紫禁深宮 第五十九章 心變(四)
“我看這南三所的下人是越來越沒有規矩了,求其是我妹妹那兒的,有個念月也就夠了,這回又多了個你。 ”羽若指着她,鳳眼一瞪,“平日裏我對這個妹妹是嚴苛了些,可也不至於任由別人說她壞話。 ”
羽若說話時,淑萍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忽然冷笑一聲,不知是對着羽若還是玉瑾:“行了,滾出去,以後這樣的話不用再說了。 ”
玉瑾還想說什麼,但見二人已不再看她,抽抽噎噎地退了出去。 手指觸到門栓的剎那,抿着的嘴角微微上揚,她說的話,不僅入了她們的耳朵,也入了她們的心。
步下石階,玉瑾冷笑着抹去眼角的淚水,只要淑萍和霜若鬥起來,她便有了機會。 這一回,她一定會成功。
屋裏好一陣沉默,二人默默地品着茶,彷彿玉瑾從不曾出現一般。 羽若站起身來四處看着屋中陳設,拿起一隻翠玉雕瓶,翠綠的瓶體宛若幾欲滴水的新葉,沒有一絲雲紋。 她眯着眼,貼地很近,彷彿那玉瓶散發着芬芳:“到底是正妃,屋裏的東西就是不同。 ”
淑萍掀脣一哼,不以爲意地一笑:“這兒沒別人,總戴着面具不累麼?怎麼說你也是福府的少夫人,福府的福貴是紫禁城人盡皆知的事兒,哪兒是我們這些人能比的。 ”
這樣的東西福府的確不少,羽若呵呵一笑。 她這樣倒是露怯了:“美玉配佳人,福晉用着這些東西和我用着這些東西怎能一樣。 就跟這東西一樣,心氣玲瓏剔透,這不,連那賊丫頭的心腹都投誠了。 ”
“到底是姐妹,方纔維護她,現在又一口一個賊丫頭地。 也太不成話了。 ”話裏雖在斥責,面上淑萍卻笑得歡暢。 眼角現出一絲難得的嫵媚。
羽若看着淑萍,四目相對,正當四周漸漸靜下來時,她忽然大笑起來:“就像福晉說的,這兒沒別人,咱們都不用戴面具了。 ”媚笑着緊緊地盯着她的眼,“若說做人。 我比福晉誠實,喜歡就是喜歡,不喜歡無論如何也不會笑靨相對。 ”
“你是說我不喜歡霜兒了?”淑萍笑着冷哼,目光緩緩地移向緊閉的窗,“我喜歡她,她這麼美、這麼好的人,沒有人不喜歡。 有她伺候王爺,我放心。 ”
羽若悠閒地踱步上前。 擋住淑萍的視線:“福晉放心地,怕是那個命中無子的霜若吧。 如今她有孕了,不知福晉現在還對她放心麼?”
若是女兒,倒也算了,若是兒子,綿寧地地位便岌岌可危了。 將來霜若若是知曉一切。 哪兒還會放得過她,他們母子的立足之地又會在哪兒呢?不,玄悲事事料準,她能有今天,玄悲早已料到。 玄悲不會錯的,永遠不會錯。
淑萍悶悶地哼了一聲,鎮定地道:“也許是個小格格,人見人愛的小格格。 ”她高高地嘆了一聲,“小格格好,正好和華瑩做伴。 ”
“福晉放心就好。 不過不知這回能否如福晉所願。 ”羽若嘲諷地嘆道。 像是嘲諷她,也像是在嘲諷自己。 這丫頭終是要走運了,“不,應該說是否能如我們所願。 人吶,總有失算的時候。 ”
見淑萍笑盈盈地看着她,也不說話,她又朗聲笑道:“看來福晉是不想看見我了,羽若這就告退。 ”臨跨出門檻時,她又旁若無人地笑起來,“人吶,總不願意對着說真話的人的。 ”
羽若就這樣揚長而去了,淑萍愣怔地望着敞開地門,門外嬌豔的陽光照在青磚地上,映出一道長而寬的光影。
忽有灰塵飄進半張的嘴裏,她輕咳了一陣,胸口又是一陣疼,向外嘶啞地輕喚道:“紫竹,把藥端進來。 ”
紫竹應聲而入,熱騰騰的藥汁如墨般地盛在青瓷碗中,她輕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拍着淑萍的背:“這些人可把主子累壞了,主子別淨想些煩心的事兒,傷了自個兒的身子,順了別人地意。 ”
“寧福晉可能有好消息了,算起來也許有一個多月了。 ”淑萍抬眼問她。
紫竹一愣,她一向對霜若沒有好感,這會兒自然沒有好生氣:“說不準是個格格,是阿哥也沒什麼,宮裏頭短命的阿哥多了。 看她那弱不禁風的樣子,生出來也活不了多久。 ”
宮裏短命的孩子的確很多,永琰本有兩個兒子,其中一個不到三歲便夭折了,還有六個格格,如今卻已只剩下三個。 還有其他早殤的皇子皇女更是不計其數,既然已經這麼多了,也不怕再添一兩個。
“阿哥,她還沒那個福氣。 “淑萍緊鎖地眉頭無聲無息地舒展開來,淡淡地道,“一定是個格格。 ”
門外的豔陽已不像先前那般嬌豔,青磚上的光影不知不覺中又窄了些。 淑萍由紫竹扶着站起身來,清色描金的旗裝在柔和的光影中泛着淡淡的光,行走間竟和紫竹青灰色的身影融成了一片。
淑萍輕放開她攙扶的手,笑道:“拿些上好的補品給寧福晉,咱們也別把事兒說破,只說是給她補身的,別讓人家把咱們當傻子。 ”
“奴婢遵命。 ”紫竹轉瞬間笑開來,興沖沖地從櫃子最下面地夾層裏取了兩隻上好地山參,她又可以去見那個高傲的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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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陽緩緩地西沉,廳堂裏還是亮堂堂地,可屋角已經暗了下去。 屋裏的薰香剛剛點上,淡青色的煙霧在屋角的案子上繚繞,穩穩地向上飄升。
前廳的門敞開着,霜若坐在正對着的位子上,望向門外的那片花苞,餘光掃向桌上的那兩支山參。 的確是上好的貨色,可再好的貨色,她都是無福消受了。
念月進來時沒好氣地把門關上,隨手拿起呈山參的匣子,塞進櫃子裏:“黃鼠狼給雞拜年,沒安好心。 方纔奴婢瞧見玉瑾鬼鬼祟祟的,見着咱們就躲,一準兒是她使的壞。 ”
霜若淡淡地瞥了她一眼,瞭然輕嘆,像是在調侃自己:“本以爲自己藏得好,卻被她發現了,是我低估了她。 不過,她若以爲這樣便可向淑福晉投誠了,可就大錯特錯了。 ”
念月一跺腳,一個箭步上前把那扇半掩着的窗關上,緊張地壓低聲音:“我的好主子,現在不是說淑福晉會不會相信她,她會怎麼樣的時候。 ”見霜若苦笑着看着她,她小心翼翼地道,“淑福晉知道了,會不會對主子不利呀?”
“當然會。 ”霜若嫣然一笑,果然換來唸月一臉驚愕,“既然她已經知道了,就乾脆把這事兒挑明瞭。 至於玉瑾,我本想放過她,找個好人家,求芳嬪給她指婚。 現在是她自掘墳墓,這回無論如何都怪不得我了。 ”
以前是她太單純了,總以爲自己做的事兒天衣無縫,卻不想先是被羽若耍了一遭,再又被淑萍當傻子一樣牽着鼻子走,現在連一個玉瑾也欺負到她頭上來了。
一向以來她總以爲玉瑾膽大心粗,看來她也有心細的時候,都是她輕敵了。 可現在既然知道了,她也就沒有必要心慈手軟,她一定會讓這些處心積慮的人知難而退。
“主子,奴婢聽說昨兒有人給了玉瑾些東西,晚上趁她不在的時候,奴婢偷偷看了看。 ”念月貼近了一些,語中藏着濃濃的疑惑,“像是一些藥粉,分開來拿油紙包着,一共六包。 ”
“這回學聰明瞭。 ”霜若輕戳了她額頭一下,轉而低聲吩咐,“你想想那個油紙包裏大概包了多少藥粉,用什麼樣的油紙包着,怎麼包着,回頭包一個一樣的,換一包出來。 ”
念月點頭,諾諾地道:“奴婢這就去辦,可玉瑾一直守在房裏,奴婢也沒法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