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綏穿着新制的素衣坐在梳妝鏡前,地龍燒得火熱,身側人都紅光滿面,唯有她一個自打醒起,就不停地發抖,兩手食指打着圈兒,幾番欲言又止。
百薇看見了,給她遞了個手爐抱着,問她怎麼了?
喜綏不自在地環視一週。
吉氏的幾位姨母正親自爲她作找發畫妝,洛母也拿了根筆,等着描脣,蘇嬤嬤帶領幾個麻利的丫鬟整理婚服穿戴順序,屏風後三姑六婆七嘴八舌地笑着聊天,臥房很是緊湊。
“我有點頭昏,還有些胸悶,背上也一直冒冷汗,腿好像發軟,走不動了……………”喜綏皺緊眉:“我今天肯定是不舒服,要不改天結吧!大家先散夥吧,散夥!今天指定是不行了,百薇你快去安排大家在我家住一晚。”
“嘖!”
屋內幾乎同時響起了姨母們的笑嘖聲。
洛母想給她一記,像平日那般抬手一個彈崩在她的腦瓜上。
卻見那如瀑如綢的黑絲都已綰成了婦人髻,抹了梔子露,順滑精緻得一絲不苟,與之違和的是喜綏那張天真明媚得過分的臉,這和當初分明懵懂,卻要強裝大人的自己何其相似!
洛母到底忍住了,改爲用手絹拂了拂喜綏的肩:“你當大家這麼空閒,是來搓葉子牌的啊?”
喜綏不滿地嘀咕:“可不就是,我看後院兒牌桌子都擺好了,等把我送出去,你們可不就是在這喫酒打牌嗎?”
洛母翹起嘴角斜眼盯着她:“這婚事是你自己一哭二鬧三投河拗來的,人家專程入宮請國師算好的日子,容得你現在想改就改?”
喜綏:“可我不舒服麼。”
百薇倒了熱水遞給她:“忍忍吧,等到了守喜園,拜完堂,姑娘想怎麼着都成。”
“定是昨兒半夜爬起來偷喫零嘴了!今兒才?得難受吧?”爲她戴發冠的姨母笑說:“我還記得喜綏小時候來吉家,半夜跟個老鼠似的,偷跑到廚房啃雞腿,被髮涼的豬油蒙了心,又吐又暈好幾日。”
另外一位表姨也笑:“後來改偷喫大米飯啦!上我家那會兒,我打着燈籠找不到她,到廚房一看,飯桶裏鑽出來倆小姑孃的腦袋,百薇咭上了,喜綏還擱那吭哧吭哧地喫呢。”
“倒是不餓,就是半夜不睡覺,硬要出來作會子妖。”洛母一邊解釋,一邊打趣:“昨晚我們走之後,你幹嘛了?”
喜綏的臉漲得通紅,她都快嫁爲人婦了,怎麼還挑揀她的糗事說,“沒幹嘛,老早就躺下了。”想了一夜房事。
“我看喜綏是太緊張了。”有位姐姐說:“頭一回嘛,我去年出嫁時也這樣,但瞧着沒那麼嚴重。”
“喜綏在害怕什麼呢?”幾個姑姑圍過來問。
“她打小膽子大,沒想到會在成親日嚇破膽!嘿,這夫婿不是你自己選的嗎?不像從前盲婚?嫁,你倆可是見過多回面了,他是知根知底的郎子,你怎的還如此緊張呢?”
衆人紛紛湊過來關心她。
她搜腸刮肚想了半晌:“我怕......我怕我表現得不好,給大家丟臉。”
“又不是登臺唱戲,能丟什麼臉?”
“又不是沒見過你丟臉,不差這回。”
“又不是吊死在這一回上,二婚熟悉了章程就好了。”
“哪裏來的二婚!呸呸呸!莫唱衰!”
“說起這唱衰,老巷子那頭有個戲子唱的是真叫好!”
“早知道把牌桌擺那兒得了......”
“…………”大家又嘰嘰喳喳地熱絡起來。
喜綏:..
喜綏很不方便告訴大家,她在害怕《閨房趣事》這本書中的一切應驗在她身上,也害怕“傅遮就是李昭”這件事真是自己被洗腦、被蠱惑得出的結果,更害怕那是李昭??
那是李昭啊!她和李昭忽然要成親了,要入那般變本加厲的恐怖“洞房”!他會強行制住她嗎?會讓她也哭着喊痛嗎?會逼她傳宗接代嗎?彼時會不會因受罪的一遭,把從前對他的喜愛全都磨滅殆盡!今日成婚,明日就和離!這多可怕!多值得她緊張!
她若喫不得這個苦,李昭爲她死過的一回,要不要她來賠啊?這又是一個偉大的問題。
更莫說,這些時日,他與她互相角力,誰都不見誰,整整一個月,他打的什麼算盤,分明把她愛得死去活來,每天恨不得見幾百回,這次卻把她釣成這樣?必有一番大計。
想到這,喜綏都有些視死如歸了,她轉頭看向百薇:今晚,註定是一場艱苦的惡戰。
百薇握拳,堅定地回看喜綏:嗯!我準備好了!
穿好嫁衣,戴好鳳冠,塗脂抹粉、描眉點脣完畢。
喜綏舉手說:“我要去趟茅廁。”
大家擺擺手,吩咐幾個丫鬟跟去提裙。百薇也笑呵呵地跟着她跑去。
兩人擠在一間茅房裏,讓丫鬟等在外邊,關上門,外頭就傳來碎語:
“姑娘和百薇姐姐關係好得能上一個坑。”
兩人沒在意,百薇從懷中掏出一沓腰帶,猶豫地比劃:“姑娘,你確定要這樣嗎?”
喜綏一邊把婚服抱起,一邊催促:“快點幫我綁上,都系那種死扣!越緊越好!”
百薇埋頭好一通手藝:“會不會勒?......瞧你都抖成篩子了!這壞事咱們非得做不可嗎?”
喜綏:“我只是不想一切太被動!我有好多體己話要先跟他說,好多問題要問清楚呢!他若猴急到把我弄得痛昏過去了,我會討厭他的!所以,這叫以防萬一,爲了夫妻和諧、家庭和睦,我得有所準備!做個掌握全局的智慧女人!像若水姐那樣!”
一根腰帶不算勒,五六根就不一定了。
本就有些胸悶發昏的喜綏,喘着粗氣跌跌撞撞地走出茅廁,幾個丫鬟趕忙上來扶住,恰逢媒人已經邁進了院子,喊着:“新郎官兒來啦!新郎官來接新娘啦!”
話音沒落,一羣方纔沒能逐一會聊的女眷們手忙腳亂地衝過來拉走了她。
急促的腳步聲伴隨着鑼鼓鞭炮,蓋蓋頭的蓋蓋頭、念福詞的念福詞,幾個丫鬟在後頭跟腳整理她的裙襬,嬤嬤們開道引路,姑姨們操起袖子,拿上棍棒準備出去“打女婿”,姊妹些卻磕着瓜子兒跟去看熱鬧,鬧哄哄一堆人把喜綏弄得暈頭轉向,只能跟着人潮向前走。
但誰也拿不走她的右手,穩穩握在洛母手中的紅潤有力的右手。
洛母的手雖時有養護,但這些日子爲她一針一線縫織嫁衣,留下些劃痕和孔眼,指腹因摩挲布料生出薄繭,但依舊溫暖柔軟,拖着她往前院走去。
緊鑼密鼓中,洛母只用兩人能聽到的聲音,對喜綏說:“阿孃在這世上最愛的,就是喜綏了。”
喜綏落下熱淚來:“喜綏也最愛阿孃。”
洛母輕笑:“那你爹呢?”
喜綏哽咽道:“放心吧阿孃,等阿爹說最愛喜綏的時候,喜綏會說最愛阿爹的。”
洛母拍拍她的手背,哭笑不得:“圓融了,長大了。”
聽步伐,姑姨們捉弄得差不多了,棍棒停手,拿到紅封的小孩也都被家人遣了回來,蹦蹦跳跳地鑽到一邊,幫忙比試文武的叔伯弟兄們往後頭退去,開出了一條道。
喜綏的紅蓋頭下只能看見寬闊的路,鋪了紅色的絨毯,一雙雙各色不一的鞋子殘次不齊地排在兩邊,洛父穿着官靴,踩着沉重的腳步走到她面前,和母親一左一右引着她到門口。
“阿綏。”
傅遮的聲音有一種華貴而清朗的感覺,語氣總是幽幽深切的,很好辨認,即使他喚得很輕。
喜綏那無所適從的緊張感又從心脈滑了出來,她藉着父母的託力,飄忽地走着。
想必面前的傅遮一身張揚的大紅婚服,俊美無儔,面上也繃着克己復禮的隱忍深情,但她腦海裏翻覆的卻是一個月前,傅遮鑽進她的被窩和裙底乾的壞事,這麼疏離的人,私下是那麼淫蕩。想到這樣的反差和刺激,喜綏的心跳得更快了。
一月不見的思念和頗含深意的口信讓小腹一陣痙攣發熱,她不太明白自己爲何緊張到如此怪異無力,甚至連爹孃說了什麼,傅遮應了什麼都沒聽清,再回神的時候,手被交到了傅遮掌心。
滾燙的大學緊緊握住了她,那種穿透皮膚的力量,是從他的筋骨中透出的磅礴,這隻手,也是那晚他禁錮自己後不斷繃緊自讀的手,她心一驚,腿一軟??
“嚶嚶??”
衆人齊言呼喚,險些跌倒的喜綏從遮的懷裏扒拉起來,被他架在臂彎,頭頂傳來一聲“呵”的輕笑,像洞悉她心中緊張後的調侃,喜綏氣咻咻地扶正自己的頭冠,捂緊喜帕,用只他聽得到的聲音低訓:“笑什麼?今晚打架有你好看!”
說着,腳尖還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踹了他一腳。傅遮不過又是悶聲一哼,哼笑是那麼的曖昧不明。
傅遮略挑眉。
她從前就喜歡這麼踹他。
讓她踹個夠。
虛驚一場。周圍鑼鼓和鞭炮又起,賓客的哄聲嬉笑充入耳中,喜綏聽到了若水姐和白雲的聲音,還有前些日一起喫酒的好友,知道他們來,心底很歡喜,坐進花轎後,媒人和百薇跟轎,迎親隊伍和侍從僕人都就位,吹吹打打,“起轎??”
按照習俗,新婚隊伍要繞着雁安轉圈,過橋、過廟、過市,灑花生桂圓以及米粒這等應喜之物在轎頂,小孩要出來唱迎親歌,攔路向新郎官討要紅封,或是抓一把地上灑落的喜物,幾乎等同於讓全城的人都知道這樁婚事,要多招搖就有多招搖。
雖說這八抬大轎很穩當,但愁不住路不穩當,又長又擠,喜綏坐在花轎裏上下顛簸,已分不清是自己在發抖,還是轎子在抖了。
好一番折騰後,轎子終於在守喜園前停下。
熱鬧的景象不減反增,左相府傅公子大婚,朝中權貴都來應和。紅綢高掛,鑼鼓喧天,連政敵都顯得慈眉善目。
喜綏只看見傅遮的手撩起簾子,伸到轎中,在她的蓋頭下停住,請她下轎:“阿綏?來……………好嗎?”
傅遮幾乎是屏住呼吸,虔誠地緊盯着她的手。
須臾,喜綏把手放上去,就被他緊緊握住,扭動掌心,與她十指相扣。緊接着,喜綏的身體輕盈地往前一撲,落入懷抱,她微驚呼:“你幹什麼?”
傅遮一隻手緊緊抱起她,讓她也不得不抱住自己的脖頸,如此相貼,他的另隻手拿着綢花,心滿意足地低頭輕語:“你這麼緊張,莫不是被我那晚嚇着了?......我怕你跑了,先抱在手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