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說被那樣鮮豔的硃紅色封皮包裹着躺在目線直觸的位置, 想不看見也難,但傅遮自己找了,能注意到,就算開了個好頭。凡事親力親爲,纔有得來不易的親近感。
喜綏合掌驚歎:“這麼顯眼的位置,屠千戶看不到,我看不到,百薇是最眼尖的丫頭,也看不到,偏你看見了!公子與姻緣冊很有緣分嘛!”
說着人已經趕過去拿了起來,拱到傅遮身邊,捧起翻開,一邊瞄着他,一邊用極其誇張的神色搖頭,每翻一頁,就嘖呼一聲:“哇????不會吧!我的天吶!天仙下凡啊!”
吹得百薇都生出好奇,湊過來瞧。
屠妄早翻過一遍,萬年流浪漢鐵打不動的冷硬心腸,縱有若幹美人畫像直擊眼珠子,也難有波瀾,但聽得喜綏誇張成這樣,懷疑她與自己看得不是同一本,難道還有夾層?一時狐疑,同樣走上前去,湊得近了難免摩肩擦踵,呼吸交織。
傅遮慧眼如炬,當即心生不爽,蹙了蹙眉,抬起腦袋攬住喜綏的肩膀,將她從鄰近屠妄和百薇的那邊調換到自己另一邊,而後雙手抱胸看向兩人,淡聲道:“急色什麼?不要擠,等阿綏看完,我自會傳到你二人手中。屠千戶你小心點,莫要讓我誤以爲你想動手動腳。”
"......"
百薇:“......”
他一幅貼身護衛的耿介模樣,倒顯得他二人爲美色所動,迫不及待了一般,這局是爲誰設的啊!
聽及此,喜綏急了,定是欷詞太假大空,他平日聽吹?也聽慣了,得有些內容纔好,遂捧起冊子往遮眼前湊,更加賣力地滔滔不絕道:
“哎呀,這方清靜姑娘人如其名?,清麗姝靜,猶善琴棋;遊姣俏姑娘也是明媚嬌俏,喲,還曾出席過使者宴,一曲擊鼓舞震懾外邦,想來如今盛世安康也有她一份力;南山蒼姑娘有山俊水秀,蒼茫天地的懷柔氣質,學識淵博,最好詩話山水;還有祝長風姑娘,一舞劍器動四方,一劍即出天下
白,在緝盜司殺盡妖魔鬼怪......真正是各有千秋,多才多藝的驚世女子呀!恁多俗世樊籠也困不住的姑娘,今日可算是讓我一個小小的洛某人開眼界了!"
一口氣競教她洛某人用上典故和成語,不可謂不努力。
她拿眼梢向傅遮,期望從他臉上讀出個好奇來。
誰知傅遮繃緊臉,酸溜溜道:“我站在你身旁,周遭分明再沒有旁的美色了,你也不願誇我,竟活生生變出一本美人冊子,恨不得把人吹捧到天上去,我既不如男,也不如女,你就當我這個未婚夫婿死了罷。”
屠妄率先笑出聲來,怕被揍,生捂住嘴噴了。
百薇爲喜綏心焦,這郎君不好對付啊,腦子裏全是“喜綏愛不愛他,有多愛他,能愛他多久、愛時與幾人並駕齊驅,不愛時他能否當個備選候着”,諸如此類患得患失的思緒,對旁的姑娘一點偏門不想。
“哪裏又要當你死啦那麼嚴重?我這是在與你欣賞永朝千姿百態的女郎啊!”他是男的也嫉,女的也妒,喜綏還得哄他看:“暖,你就瞧一眼嘛!我保準你看了第一眼,就和我一樣,還想看第二眼!難道你不願意愛我所愛,想我所想,和我有共同的話題可聊嗎?我是在幫你呀,任你現在再傾國傾
城,總有人老珠黃的那天,近一點也有教我看?的那天,如果我倆興趣相投,將來沒了皮囊,還可以把酒共話人間殊色嘛!”
傅遮微眯眼,她要是這麼說…………………
那也有道理。
授人以魚不如授人以漁,一貫聽她說愛美色,他便只曉得展現美色,殊不知美亦有千萬種風情,他須得自己親自看了,才曉得喜綏是如何界定“美”與“最美”的,投其所好。
且喜綏殷切望着他,顯而易見是在撒嬌吧!
她那眼神他絕不會看錯,一定是在說“你最好了,最終我了,這不,我正在努力想法子和你長長久久呢。”
傅遮自覺被她撒嬌撒到心坎上,她想和他分享,那依着她看一眼又何妨呢?這麼想着,他眼笑眉舒地嘆了口氣,認真捧起冊子,看了好幾頁,眉頭卻越鎖越緊。
最後忖度須臾,還給了她。
被塞還手的喜綏由笑轉疑,“怎麼皺起眉頭了?不好看?"
傅遮淡然:“挺好看的。”
他金口一開,衆人皆一臉驚喜,計劃竟然如此順利,纔看了一次就一起來了,以爲他那張狗嘴吐不出象牙,對旁的美人,會作出顛倒是非的態度,沒想到他不僅尊重事實,還隱隱有感興趣的傾向!
喜綏更是鬆了口氣,大度地攤開冊子再湊到他面前去:“那怎麼耷拉個臉?好看就得多看看!你不用因爲生出二心就自慚形穢!我這人很豁達的!看一看沒什麼,喜歡哪個咱們聊哪個,畢竟你喜歡也只是你喜歡,人家瞧瞧得上你還另說呢!不用有負擔!”
屠妄順勢接過話來,向幾人傾情介紹他“相中”的美好姑娘:
“洛姑娘說得有理,我相中的那位姑娘姓林,名泉酒,小字白雲,好生俊俏的,所謂“林泉渡水,白雲載酒,這般逍遙自在的意境正合我的性情,但任憑我如何覺得兩相絕配,也是我癩蛤蟆一隻空想罷了,沒準人家見了我,嫌棄得轎子都不肯下。所以沒成的事,哪來多少忌諱呢,抓緊趁沒被拒
絕的時候喜歡吧,等被拒絕了,再想就猥瑣了。”
百薇也抓緊點頭起鬨:“就是啊,你看屠幹戶都敢想敢說敢搏,不惜拿出來讓我們笑話他也拼了命地爭取,傅郎君你生得花容月貌,有時候不那麼古板,見色起意地喜歡一下,也無傷大雅!姑娘作爲未婚妻都不在意,你還在意什麼,這眉頭就別皺着了,放開枷鎖地動心吧!”
三個人是臉也不要,硬把紅杏出牆粉飾太平,三根舌頭如懸河般全掛在傅遮的耳朵上流淌,他聽得煩悶,卻始終不說自己爲何皺眉。
東一嘴西一嘴,傅遮雙手抱臂被圍在中心沉默着。
終於,三人都勸得口乾了,幾乎同一時間作了停頓,茶室便詭異地安靜下來。
傅遮的眼睛掃過幾人,最後落到喜綏的臉上,溫聲問:“說完了?”
喜綏猶豫地點了點頭,她還想說,但沒個反饋實在不好見機發揮,“………………你怎麼看?”
傅遮徐徐道:“這些人在重陽宴上出現過,前幾日,我又在李昶的相面冊子上見過,除順序外幾乎一致。”
此話一出,氣氛頓時沒了方纔插科打諢的熱鬧勁,喜綏最爲震驚,“怎麼會,這冊子上的女子都是明年開春前沒成婚便要進宮當秀女的,在勳貴高官裏頭,這應當不算什麼祕密,李昶作爲王世子,在肖想皇帝的女人不成?!”脫口後才反應過來,這不是不打自招了嗎!
其實她哪裏曉得,方纔她勸人生二心時,傅遮就已經懂了,只顧忌她的臉面沒有戳破,此刻她自己一臉慌張,意識到說漏嘴,他纔不悅地抹下臉:“那你還製成冊子拿給我看?且一個勁地勸我肖想。
喜綏一噎,“那能一樣嗎?我的初衷裏,有一半是爲了解救她們,她們急切地尋郎君,說明不願入宮,你恰好是一心一意的真心人,若你們能看對眼,總好過讓你和我這個喫着碗裏的、看着鍋裏的人,每晚大眼瞪小眼好啊。”
傅遮恨恨地道:“你心裏究竟有沒有我,把我推給別的女人推得這麼爽快?往回你說自己三心二意,我每晚氣到三更才能睡下,究竟忍了,而今你爲了幫別的女子逃脫樊籠,教我也去三心二意?”
哪裏是隻爲了幫別的女子逃過一劫啊,她分明是使了全力在幫自己逃過一劫!若非想照顧他的心情,她哪裏需要如此迂迴!
既然最後一招美人計都不管用,如今又已經搞砸了傷透了他,喜綏懶得再管他心思了,脫口就道:“你是否三心二意和我無關係,我也不想管顧的,你莫要再裝傻充愣了,那夜婆娑山我們就討論過這個問題,我鋪墊得還不夠明顯嗎?我承諾不了將來不會與你退婚,其實那意思就是,我已生了和
你退婚的心思!”
她一語驚人,屠妄和百薇都以爲她會婉轉一些,沒想到方纔那番口若懸河耗幹了她的腦漿,不打自招又讓她惱羞成怒,現下頭昏腦熱,如此直白地紮了人的心窩。
再看傅遮,他放低了姿態,垂眸囁嚅道:“你不是已生了和我退婚的心思,而是你必須與我退婚,因爲從頭到尾,你都是騙我的,你只是利用我拖延婚姻,不僅從未想玩弄我的真心,甚至不曾對我見色起意,你從沒想過嫁給我,我活了,你很恐慌,不得不硬着頭皮做戲。你在耍我,對嗎?”
他終於懂了。可喜綏一點也高興不起來,她望着傅遮,好似望着一具破碎的靈魂,如同曾因李昭而破碎的自己。她能共情他的感受,從前李昭也若即若離的,明明對她特別好,關鍵時候卻又冷血無情說不喜歡。
“爲什麼?”傅遮輕聲開口,抬眼看向喜綏,“爲什麼一定要退婚?......就算我不在意你是不是要我,不介意你不愛我,也不怪你把我推給別人,你也不肯給我機會嗎?哪怕爲了不再相面,與我逢場作戲,每夜分房而睡,你依舊自由,也不行嗎?”
喜綏一時恍惚,這的確是個一勞永逸的好法子,如果嫁給他,自由不受限,又能逃避催婚,那不就相當於只是搬出家宅而已??雁安城就那麼點子路,想念爹孃也能隨時回家,他不介意她愛不愛旁人,那她愛李昭,也能說與他聽。
望着傅遮真誠悲慼的一雙眸,喜綏險些就要被說動了,茫然地看向百薇,後者搖搖頭,勸她再想想。
她便想起來那晚和百薇說自己要將愛慕李昭的事昭告天下,她當真在婚內做這事,遮不介意,她見到天下人嘲笑傅遮和左相,讓他們淪爲朝堂笑柄,自己能絲毫不愧疚嗎?想必嫁過去了,那般心肉愧疚的自由,也不是真的自由。
喜綏剛鼓起一點勇氣,想要告訴傅遮真相,外邊忽有待從急匆匆敲門。
“若水郡主來了。”
衆人一聽,彷彿都被變數解救,從沉悶的氣氛中掙脫出來,換了一副面貌。
不多久,侍從推開茶室門,宛若水走進來,抱歉地說:“我來晚了,借燒香祈福的由頭從宮裏出來的,只得先去寺廟。沒有耽誤事吧?”
她逐一頷首示意過一番,在妄身側唯一的空位坐下,恰與喜綏相對,一眼便瞧見她鬱郁不快的神色,再看向傅遮,他雙手抱臂,微微沉眸,繃着刀鋒般的下頜,活像一條要死了的蛇。
呀,看來是耽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