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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第 3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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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晶冰利如刃, 將心頭的疤痕都給劃開了。

喜綏想把喉間那點緊密的哽咽都散到風裏去,便疾馳起來:“故人已去,公子,你不覺得這時候問太遲了嗎?人都死了才把心意剖給我看,對他與我來說,都很殘忍!”

像斷刀一樣, 明明折了,粉身碎骨了,刺不了她,卻要她把碎片喫進去,割傷肝腸。

傅遮打馬跟上她撂下的風,撿起她珍貴的話,揣進心底咀嚼:“...你在怪他?怪他活着的時候沒有告訴你?”

世間悲傷最容易被人粉飾成憤怒,彷彿在脆弱的時候佯裝強勢,就能保護自己。

喜綏跑得更快了,惱怒地道:“是,誰要他擅自愛慕我!”刀山火海,出生入死,那樣狂妄的一份愛,竟能隱忍着,最後隨着死亡消磨,卻要她的一顆心永遠爲他叫器了,一年、兩年......她想,該有好幾年都沉寂不了,“對於他的愛慕,我只是感到意外。”

是意外啊,好意外,兩情相悅的一雙人,竟會誰也不說,硬生生拖到死別。

她甚至不敢細想,李昭那樣恣睢的人,愛當然也是熱烈的,他因譽王的祕密、黨爭的複雜、自己的落拓,不得已才把心意緊緊藏住,可每每握住她時,掌心那麼燙,分明一腔喜愛都朝她湧上來了,她怎麼就,信他的話,不信他的心?

更不敢細想,他們錯過都是因爲自己,自己分明沒有苦衷的,爲何自卑情怯不肯先說呢。

李昭的死不是註定的,只要得到她的愛,他就會頑強地活着。

喜綏借風雪徹骨的冷,將熱淚逼回去。別再問了吧,她心道,再問下去,什麼都藏不住了。

“爲何意外?你不是說,不管誰愛慕你,都很正常嗎?怎麼偏生他教你意外了?是你覺得他貌醜,不該會對你生出欲?還是,其實你明知道他的心意,可瞧不上他的皮囊,也不稀罕真心,才故作不知,於是逢人便說??”

““好意外,可惜了,錯過了'?”尾字幾近無聲,傅遮知道,被風雪裹走了。

“因爲,”喜綏忽然慢了下來,想教他聽清,又低喃着,不想教他聽得太清:“他是特別的。”

傅遮勒住疾馳的馬,回頭看她,她的神情滿懷歉疚,只讓他覺得,他的這份特別,很困擾她。

“哪裏特別?是你從認識他的第一天起,就打定主意無論如何都會與他清清白白?還是...... 青梅竹馬,在你眼裏勝似兄妹,你早就把他當成了哥哥?他變質的愛,教你覺得有違常,直犯惡心?”

傅遮的語氣很平淡,但喜綏感受到了他藏在平淡下的激昂與迫切。他那麼想知道答案,仍舊斂起了咄咄逼人的架勢,這樣好的人,她卻再三欺騙利用,實在可恨。

她反倒不太在意屠妄的任務,從前不知傅遮這般重情重義,以爲一旦與他失去糾葛,他就不會再爲李昭行事,今日見他爲李昭討問一個理字,想必日後坦白了,要讓他與聯手也不難。

她在意的是,如果現在就坦白,遮接受得了剛定親就退婚嗎?若當真一輩子死纏住她,她接受得了嗎?

是否該像今夜閒聊時那般,多鋪墊一些,多教他看看別的女子,讓他有個心理準備,這樣一切穩妥了後再坦白?

喜綏沒有立刻回他,殺風逆雪的一程路,不斷斟酌,再抬眼時已抵達府邸,她翻身下馬,下意識就想進門找百薇商量個子醜寅卯,不想手腕一緊,被扣住了。

低頭瞥見傅遮寬大的手掌上青筋掙起,卻沒將她摁痛半點,抬眸與他對視,尚未開口,他倒先急切地解釋起來,甚至有些聲澀了:

“可他從未把你當作妹妹。他對我說過,十二歲懵懂,只想救你護你,把你捧在心上,坐得柔軟、坐得熱和、坐得安心,待情竇初開,就認定了是你,不是一輩子,是生生世世。

“縱然奈何橋畔鬼兵無數,他絕不會喝孟婆湯一口,被打得魂飛魄散,被踩爛成泥,也要化作奈何橋的一塵一土、一念一思,等到你來再轉世。

“他對你自始至終都是愛,不是友誼,更不是親情,不管你把他當什麼,他都沒有與你顛倒倫常,不要覺得他齷齪。給他留一份清白......如何?”

喜綏狠狠地倒吸了一口冷氣,纔沒有讓痠痛穿透心臟,她慌忙掙扎,擰掉鉗制,疾步進府,生怕慢了一步就要在外人面前流淚。

“趕明兒給你去信。”迅速撂下一句話,府門便合上了。

傅遮的手還滯在半空,片刻後握緊拳放下,人走寂寥,也要回她一聲:“好,我願意等着你。”

喜安院內燈火通明,百薇用湯捂子把喜綏的牀榻燙得暖融融的,而後生了點炭,坐在她的牀腳處,一邊比對她的鞋子,一邊哼歌納鞋底。

喜綏進門瞧見她,彎也不帶拐地在她身旁坐下,長嘆了一口氣。

“應付累了?”百薇用針抿了抿鬢髮,一抬頭,“呀,怎麼眼圈紅了?”

“如你所說,累了。應付累了,騙得我自己也累了。”喜綏垂頭喪氣,“百…………….我想對傅遮坦白我不會嫁給他了。”

百薇驚訝地放下鞋底:“如此突然,爲何?”

“因爲我想告訴他,我愛的人是李昭,李昭的真摯熱烈,珠玉在前,我容不下別人,哪怕是同樣教我感受到了熱烈的傅遮,也難以容下。”喜綏仰望帳頂悠盪的流蘇,“不,不止是想告訴傅遮。”

“我想告訴所有人,我愛的是李昭。我怕李昭在天上沒有聽見,因爲我不夠張揚,不夠坦誠。我更怕他還在黃泉路上等我,縱知我不會殉情,寧等百年也不肯走,要是沒有人給他捎一封信,說‘我活着的時候,在雅安城內聽說了,洛家那個小娘子,說此生最最最鍾情的男子,便是李昭,她亦是

十二歲就對李昭生了傾慕之心了',若沒有這樣的口信,他該如何痛苦地在等待我啊?"

“我想,他一定願意一直等着我。哪怕沒有迴音,也會說願意等我。我是怕他太疼了。我只有讓整個雁安京、整個永朝都曉得我深深地愛慕着他,纔會教無數將死之人聽見,總有一個會幫我把信帶到吧。

百薇伸出一隻手臂環抱她的肩膀,一邊輕輕拍着安慰,一邊問她:“既然想通了,爲何又長吁短嘆呢?怕老爺夫人一怒之下,教你血濺五步?”

喜綏捧着臉搖頭,“我決定了,如果要捱打,那就挨好了,關我禁閉也是我該受的,只要等我將李昭的仇報了再罰,關多少年我都願意。我猶豫是因爲這番坦白,又要傷一人的心。倘若傅公子不是李昭的好友,我還沒那麼歉疚。”

“越拖下去,越臨近婚期,傷得不是更徹底嗎?”百薇思忖一番,又否定了自己,“不過,定親方滿一旬,現在說,確實也不合適。”

“我倒有了個主意,是一宗看得見、摸不着的美人計!”

“美人計?”

喜綏振作精神,眉飛色舞:

“傅遮和李昭不一樣,李昭閱人無數後依舊篤定此生不換,只我一人,可傅遮還沒見過世面啊,病癒之後接觸過的女子只有我,見我若即若離,誤以爲我很會勾惹人心,後又覺得我唯好美色,朝秦暮楚,我琢磨着,他的愛多少帶些維護尊嚴的意思,纔想趕緊定親,把我牢牢攥在手心。以前我只曉

得從自己下手琢磨法子,這次咱們換種思路,帶他去見見世面!沒準他自己就心猿意馬了?”

百薇拍拍她的肩,叫她認清事實:“重陽時譽王擺宴,不就是爲年輕男女相面的嗎?”

“不一樣,傅遮同我探查去了,就算瞟見一兩個心動的,也沒時機發展。

“再說了,我大雁安的女子們千姿百態,興許他去後院的時候碰巧遇上的是看不上他的,貴女一個睥睨不屑的眼神,足以讓他打退堂鼓,不敢攀談。

“沒了解過,哪裏會曉得女子們各有各色的好?不帶他開開眼界,他便以爲會爲男人癡心殉情的女子纔是最好的!”

百薇說:“那你想通過什麼法子讓他開眼界?”

“這事得要若水姐和屠大人幫忙。我和傅遮說,明日會給他去信。我打算約他到千戶府,明面上,解決藥師的事,暗地裏,把相看冊子放到顯眼的位置。

“這冊子我去請若水姐從那些不想入宮伺候、急需相看郎君的閨閣小姐裏選,咱們幫人幫兩邊,若能解救一個明年開春要被充入後宮的秀女,也算傅遮積德!若水姐眼光好,心思通透,我稍稍描述一下傅遮,就能猜到誰配他、他配誰!”

“你意思是,你要給未婚夫做媒?”百薇簡明扼要地說出她逆天的想法,“硬把一個癡情人,逼成浪子?"

喜綏說哪有:“我是希望他曉得,人很難此生非誰不可!他若對旁人稍有一點心動,我坦白的時候,他一想到天涯何處無芳草,不至於太難過嘛!再說,怎叫逼他呢?只是教他翻一翻冊子,他動不動心,不是我能控制的,他若真是癡情人,那冊子遞到他面前,他定不會碰一下!若他本就是浪子,

眼下能試出來,對彼此都好!他不耽誤我拖延親事,我也不耽誤他從此以後縱橫情場!"

百薇咂咂嘴,“也有道理,反正你一顆心不在傅公子身上,遲早要退婚!與其傷害後一拍兩散,不如當個紅娘,還能做朋友。”

“我就打得這個主意呀!刻不容緩,越快能激起他的變心越好!”

“婆娑山的風雪到底不留人吶,還以爲你們去一趟,會培養出些感情來呢。”

百薇這一嘆,教喜綏想到風雪,火光縹緲時的那個擁抱。

她虧心地說:“我撲到他懷裏,一時競教我分不清了,以爲抱住了李昭,那一剎那,情絲在心海亂爬,慌得我面紅耳赤,差點誤以爲那份心動是對傅遮的。我愈發覺得他倆像,說話的語調,策馬的動作,將就的習慣,都一樣。”

“恍惚了?還是……………”百薇抱膝偏頭看她:“太想他了?"

喜綏抬起左手,盯着那一圈蛇鐲,輕聲慢語:

“不知道。可細想時,我就知道遮不是他,傅遮的喜歡像煙火一樣絢爛,毫不掩飾地綻放給我看,一簇簇炸響,讓我應接不暇。他卻像蓄勢的悶雷,低沉地轟隆隆着,那麼久也不響一聲,最後驟雨急電落下來,卻劈得我心都碎了。

百薇喜歡聽她講話,溫柔得像幼時喜綏剛把她撿回來那會兒。

彼時她還是個沒見過世面的山丫頭,陡然進城,入了恁大的府邸,膽小怕事,每日只曉得躲在牀腳給小姐納鞋,納完了再給府上下都納鞋,別的活兒都不敢幹,因爲要出門,要和人說話。

於是喜綏每天都陪着她坐在這,講自己的心事,講外邊的趣事,病的時候就講自己的痛楚和豁達。輕聲慢語,明明比她小,卻像長姐一般,教她讀書說話。

兩個女孩兒靠在一起,不消多時便睏倦了。

喜綏怕得風寒,撐着沐過熱浴,將頭髮烤乾了才鑽進被窩,再喝一碗百薇端來的驅寒湯,安穩睡下。

次日,喜綏分別給若水姐、屠妄、傅遮三人都寫了信,只遮的暫沒有寄出。

對於屠妄來說,事關譽王府,甭管喜綏要作甚,只要把人帶到面前幫忙,小小相面冊子,順手的事,他進宮給宛若水送了信,又在指揮使那裏述職半日,等到昏時,再去詢問若水集冊所需時間。

“那名藥師在我府中已有一句,雖然譽王府不敢明目張膽地搶人,但我們若沒有理由,也不能一直押着平民不放。

“這些天,有一對母子總是在府前張望,說家中丈夫走失了,我想,他們是譽王施的暗招,硬的不行,就換了個軟的來要人。

“那對母子打扮得着實可憐,真鬧起來,會煽動百姓激憤之心,屆時對府衙不利。最遲我再拖一句,沒有進展,便要交人。這一句裏,你還得給我留幾日行動。所以,傅遮來我府上商議的時間,能多快有多快。”

宛若水耐心聽完,頷首道:“五日足矣。喜綏尋了個溫和的法子抽身,且不動聲色地將人送到你的面前,藥師一事,同議同行,是我們與公子建立信任的好機會。勞請屠大人好生款待,若蒙受委屈,亦盡力忍耐。我也會盡量趕到府上與你們匯合。”

屠妄點頭,“放心,洛姑娘說聚議的席面由她出錢,我隨便花,不會虧待左相的公子。我只需要附和着洛姑娘翻開冊子,做一做月老,一旦他的心不全掛在洛姑娘那,也就不會敵視我,我稱兄道弟幾句,保準哄得他眉開眼笑。”

宛若水思片刻,搖頭否認:“你纔是最不應當過頭的人。喜綏說,定親那日,你與傅公子打過一架,被下了死手。我擔心......傅公子那般激動,不是爲了面子,而是一片情真。你太積極做月老,他會誤解你爲了和他爭,明修棧道,要與喜綏暗度陳倉。適得其反就不好了,你我倒是無妨,喜綏撮

合結盟一場,莫給喜綏徒增麻煩。”

“......還是你的心思細膩,那我就收斂些吧,教那冊子被風吹開、被袖子拂掉,總之,不經意地露到他面前,演一演,只要遮不是個癡到一雙眼睛全粘在洛姑娘身上的,總會瞧見吧。”

宛若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笑道:“總之,喜綏想怎麼勸,咱們就依着她,幫着她,實在不行了吵一架,就算他當你是情中敵手,大事上,也總有個密切聯繫了。”

屠妄受教一番,將她的話一字不差地帶出宮傳到喜綏的耳中。

喜綏便給傅遮送了信,他若真想知道自己到底是不是把李昭當成了哥哥,就於五日後在千戶府相見。並告訴傅遮,有些私事,若進行得順利的話,她甚至當場就能告訴他,自己對李昭愛慕她一事,究竟是何看法。

信寄了出去。傅遮看完,亦給她回了一封。

以爲會是什麼“洗耳恭聽時至必到的話,拆開一看,亂七八糟的字跡寫了三段:

“我亦認定了你,不是一輩子,是生生世世。”

“昨夜是我太咄咄逼人,惹你心煩了。若你覺得李昭不好,實在想說他齷齪,有違倫常。沒關係,他就是該死的。我不會像他那樣倨傲,不會憋着心思,以後我定時時袒露心意,堂堂正正地對你好。”

“算了一卦,五日後河面結冰,寒氣周旋,比婆娑山好不到哪裏去,出門多穿衣,抱個湯婆子。我有東西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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