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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理想失蹤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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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失蹤的事發生在○六年夏天,剛開始在熱衷者老瓜的組織下,我們嘗試過幾次尋找,也在電杆電視臺報紙之類的媒體發佈過消息,折騰了有兩個多月之後,大家不得不接受一個事實,那就是:理想這狗日的真的消失了。後來不管老瓜怎麼鼓動,都沒人提得起興趣來了,消失了就消失了吧,大家開玩笑地對老瓜說,說不定現在他狗日的正在天上呢。你這是什麼意思?老瓜臉色都發青了,他就是這麼問的,你這是什麼意思?沒有人會想到老瓜會這麼認真起來,在他發紅的目光中,大家不由自主地就低下了自己的頭。接下來的老瓜激動得嘴脣發抖,你們太他媽不夠意思了!他把目光投向上空說,在天上?在你媽的哪個天上?當時理想肥胖矮小的女朋友小乾巴也在場,連她都對老瓜的激烈反應感到喫驚起來。爲了不使氣氛變得過於尷尬,她站起來,搖晃着自己的小腦袋說,老瓜,就這樣吧。這是這個小乾巴的口頭禪,是的,就這樣吧。我們丟下老瓜,各自忙各自的去了。在樓道裏散去時,不知道是誰不滿地嘟噥了一句,操,好像就你熱心似的。

對於理想的失蹤,大家都感到相當意外。事實上我們不是沒有碰到過這樣的事,這麼多年裏,過段時間我們就會失去一個朋友的消息。用一個老套的比喻就是,大家就像一滴水掉入了大海。不過大部分事先都會打個招呼,比如西圖,在他回老家之前,還請我們喝了次酒,坐在大排檔裏他搖手打斷了我們安慰他的話。對於我來說,西圖當時是這麼跟我們說的,回去是件好事情。西圖的意思是,一回到老家所有的問題都會解決了,比如女人的問題,再比如房子的問題。我家的房子大了去了,西圖試圖跟我們開玩笑,娶二十個老婆都放得下。事實上當時我們並不傷感,我們認爲,西圖理所當然地應該回去,這麼多年過去了,也沒見他混出個什麼名堂,並且,我們都認爲他打工的那個搞研發的公司,毫無疑問是一個很沒前途的公司,在這兩年多裏,我們經常會聽到西圖講到他們正在設計的過濾污染的儀器,但是直到現在,仍然沒有什麼進展,最主要的是,兩年過去了,西圖的工資居然一分都還沒漲,想一想一個月兩千塊離一套商品房的距離,西圖絕對應該回去。回去在縣一中當一個物理老師,是多麼讓人安心的一件事情。

再比如三板,這狗日的畢業後跟我們混了不到一年,就雄心萬丈地去了廣州。離開之前,他也跟我們每個人都打了個電話。兄弟我要殺到廣州去了!他這麼說。聽到這樣的話,每個人都忍不住馬上鬆了口氣,這是一件天大的好事。已經好長時間了,大家一直在期盼着這傢伙離開,如果他繼續待下去,大家就會被他每個月一次的借錢電話給搞瘋掉。爲此,在眼看着三板上了火車之後,我們馬上找了個小飯店大喝了一頓,最高興的莫過於老瓜,因爲三板跟他是老鄉,所以他被騷擾的次數大概比我們要多好幾倍,最重要的一點是,那段時間他通過招生賺了點錢,而每個人對此都一清二楚,這傢伙大概每天晚上都把那點錢塞在牀板底下,每一次電話聲響起,他都會感到心驚肉跳。現在好了,最大的麻煩離開了,值得喝到爛醉如泥。

儘管不停地有人離開我們,大家還是沒有想到,有一天這樣的事情會發生在理想的身上。這並不是說理想的狀況比那些離開的人要好多少,只是因爲這麼多年裏,理想一直保持着一種積極向上的姿態。我們爲許多人感到絕望過,有時候也爲自己,但是我們從來沒有爲理想發愁過,哪怕是他窮困潦倒地坐在我們中間喝啤酒的時候,哪怕是他再次丟掉工作時。無論什麼時候,和理想坐到一起時,我們都會感到放鬆而踏實。因爲理想從來不會跟你借錢。想想吧,一個朋友,不論多麼艱難,甚至有時候連你都看不下去了,主動表示要給他點幫助,都會被他拒絕。理想是這麼跟我們說的,我不需要,不就是缺錢麼,怎麼也對付得過去的。

我的意思是,在理想失蹤之前,我們一致認爲,他是唯一一個可以一直堅持下去的人。這並不是說,其他人就堅持不下去。只是其他人得靠運氣,比如老瓜,如果他搞不定***李玲,如果李玲不是父母有好幾套房子的本地人,如果李玲沒有一份供電局的正式工作,如果李玲爸媽在老瓜考公務員這件事情上幫不上什麼忙,如果老瓜現在還是飢一頓飽一頓,或者現在他仍然幹着那份賣軸承的工作,我相信,他肯定早就消失了,而不會開着別人借給他的標緻車,每天在這個城市裏晃來晃去。

理想恰好相反,他從來沒有狗屎運發作過,但是照大家的話說就是,理想肯定會是我們中間最有前途的人。剛開始說這話的是西圖,當時理想在五一路美特好門口支起了自己的第一個燒烤攤子。西圖的原話是,咱們都不如理想,即使咱們餓得頭昏眼花,也下不了上街賣燒烤的決心。那時候老瓜正春風得意,李玲媽已經同意了他和李玲的交往,並且已經開始打點關係,讓他複習考公務員,所以他忍不住就硬邦邦起來。在西圖把上面那句話說完後,老瓜流露出了不屑的表情,他說,我絕對可以做到的,不就是賣燒烤嘛,有什麼了不起?

大家都喝了不少啤酒,錢毫無疑問是老瓜出的,他扮演過很長一段時間買單人的角色,直到他發現這樣並不能讓我們更加尊重他一些,也沒人再對他的狗屎運表示羨慕之後,他才悄悄地減少了和我們的往來。滿肚子咣噹作響的液體,讓人怎麼也踏實不下來。於是西圖說,去你媽的吧老瓜,你連個屁都不算,我真不知道,你狗日的怎麼能不感到心虛?我可以打保票,一見到那個***,你就連你的**都找不到了,充其量,你也就是個跟屁蟲而已。

也許是因爲嫉妒,我們那段時間看到老瓜就覺得不順眼。有些人控制不住表達了出來,比如西圖。也有些人忍住了,比如三板。三板這傢伙成功地和老瓜培養出了友誼,不僅僅因爲他們是老鄉,還因爲三板無條件地擁護老瓜,他像是跟屁蟲似的,跟在了老瓜屁股後面,無論老瓜說什麼,三板馬上就會表示認同。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窮困潦倒的三板需要錢,毫無疑問,老瓜的作用比我們更大一些。所以,那天下午當西圖和老瓜發生衝突的時候,三板馬上就站了起來,他對西圖說,狗日的西圖,說老實話,我一直覺得你是個SB,活該連個女朋友也看不住。這話戳到了西圖的痛處,本來他有一個很漂亮的女朋友,還在一個大學的成教院讀書,本來,西圖以爲這樣一個和自己一樣來自農村,並且沒有任何能力的姑娘,會和自己一直走下去,讓他意外的是,連這樣的姑娘都心懷偉大的夢想,沒過多久,就搭上了一個本地的有車有房的老男人,並且迅速地把西圖清除出了自己的生活。在西圖和這個漂亮姑娘一起時,他不止一次給我們吹噓過這個姑孃的Ru房,你們絕對沒有見過那樣的,大部分女人站着的時候Ru房會下垂,躺下去的時候,Ru房又會攤成一攤,但是我女朋友例外,無論她處於什麼姿勢,Ru房都堅挺滾圓,彈性十足。

那天接下來的時間,西圖突然地撲向了三板。已經好久沒有人打架了,大家被眼前的情景給嚇了一跳,過了半天,纔想起來上前拉架。等人們終於把他倆分開的時候,西圖突然又衝向了老瓜。***老瓜,有種你就跟老子單挑,別你媽背後偷襲。周圍的人都用一種莫名其妙的眼神看着我們。如果不看在朋友一場的分上,老瓜這麼說,老子非找人搞死你不可。這傢伙的表情相當認真,讓所有的人都閉上了嘴,看着他打車揚長而去。

這件事情造成的後果是,由於老瓜突然離席,沒人給付賬了。我們翻了半天口袋,才把飯錢給湊齊了。從此,老瓜就跟我們很少往來了。讓大家意外的是,當天晚上,三板就找西圖道了歉,他態度相當誠懇,沒有人願意跟三板較真。三板是跟理想恰好相反的那種人,每天他都把搞大事業放在嘴巴上,幾乎每份工作都堅持不到兩個月,這樣太慢了,他這麼解釋,一個月這麼點工資,什麼時候能攢夠錢呢?我得搞點大的。兄弟們,我們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除了賣燒烤,理想還幹過許多其他事情,比如開出租了,推銷化妝品了,給報紙拉廣告了,等等等等。就在他開出租那段時間,我們鼓動他做了到現在爲止,唯一不靠譜的事情。讓他去追我們原來的一個同學,這個同學就是上文所述老瓜的老婆。我們一致認爲,像理想這麼一個腳踏實地的好青年,就應該有點好運氣,我們相信,即使好運氣降臨到理想身上,他也不會翹起尾巴,不知道自己是誰。所以,我們對理想說,上吧理想,這種機會錯過去就不會再來了。天知道當時我們的腦子是怎麼想的,一個一個像是SB似的,一天到晚地給理想講道理,你想想吧,她剛和男朋友分手,恰好處於空虛失落期,基本上隨便一個男人就可以把她打動的。見理想還有點猶豫,我們又說,其實沒什麼的,不就是和幾個男人發生過關係麼?講到底,那事情就是點活塞運動而已,充其量,也就十五分鐘而已。

我們忽略了理想是一個什麼樣的人,我們忍不住就推己及人起來,那時候的我們,做夢都想着來點好運氣,走在街上都低着頭想撿點錢。如果有一個李玲這樣的***擺在面前,我相信沒有人能控制住自己,肯定馬上就像小狗一樣撲上去。但是,真正當李玲擺了過來,我們全都感到心虛極了,連說句話的勇氣都沒有。我們缺乏底氣,你都不知道爲什麼,大家就感到自慚形穢起來。幾乎不需要多加思考,理想馬上就成了我們認爲的理想人選。是啊,理想和我們不一樣,如果我們中間一定要有人得到好運氣的話,除了理想,大家再想不起第二個人選了。

照西圖的話說,理想,你就放心好了,肯定是手到擒來的事。西圖這麼鼓勵理想是有其他原因的,那時候西圖剛從老家上來沒多久,之前他上了幾年教育碩士,和他一起的同學都安心去鄉下教書去了,在我們歡迎西圖回來的飯桌上,好幾個人,包括那些混得鼻青臉腫的傢伙們,都對西圖說,應該回來的。三板喝多了後,抱着西圖的肩膀,差點沒把肚子裏的東西給吐出來。這個每天跟在老瓜背後,總想指望老瓜給他點好處的傢伙,對西圖是這麼說的,我最看不起那些回老家的人了,一點背井離鄉的勇氣也沒有,難道人生就是打打麻將,喝喝啤酒?西圖,你出來得很對,只有出來才能做出些大事來。

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那次飯局,理想表現得最不激烈。哪怕是西圖在發表慷慨萬分的演說時,他都保持着足夠的冷靜。“我絕對不跟那些把學生往前調一排座位,就收家長五百塊錢的傢伙們做同事。我爲他們感到可恥!”這是西圖的原話。不知道誰起的頭,大家還稀里嘩啦地鼓了半天掌。

剛來時的西圖,用了三個月的時間才找到工作。在這三個月的時間裏,他一直住在理想那裏。只有理想可以做到這點,幾乎每個人跟他張開口,他都會幫你。這麼多年裏,我們每個人都被理想給幫忙過,搬家借錢找房子啊,接朋友取個東西了,只要你開了口,理想就會幹勁兒十足地去完成。西圖不僅在理想那裏住了三個月,最主要的一點在於,那三個月裏的一日三餐都是理想做的,就跟個家庭主婦似的,理想一下班就會戴上圍裙在樓道裏忙碌。不得不承認,理想做的飯好喫極了,每個喫過的人都讚不絕口,甚至做起自己學着做飯的打算,爲什麼我們不能對自己的胃好一些呢?工作不順那是沒辦法的事情,做點飯總是自己可以控制的吧,我們的時間這麼多,做飯總比浪費了好。於是我們陸續把竈具什麼的買了回來,可惜的是,沒有人可以堅持下來,沒過多久,大家就又回到了街邊的小飯店裏,寧願喫倒胃口的炒麪,也不願意站到煤氣爐前。

在一次聊天中,西圖表達了對理想的佩服,理想太牛了。大家對此都表示認同。這個身材不高、戴着黑邊眼鏡還有點結巴的傢伙,擁有我們所缺少的腳踏實地的品質。

在理想追求李玲那段時間裏,我們中的大部分,也都有了自己的女朋友。但是坐在一塊兒,你能感覺到仍有一種非常不滿足的情緒。我敢打賭,如果老天給我們一人丟一個女人,馬上,我們就會把身邊的這位給驅逐出境。對,就是這種感覺,我們需要的遠遠比現在擁有的多。

誰都給理想出過主意,什麼送花、寫情書、請看電影,事情也正在朝着我們預想的方向前進,到那一年夏天結束的時候,理想終於把李玲搞定了。所謂搞定一說,最先是西圖跟我們說的。相比較而言,理想跟西圖說的心裏話更多一些,主要是因爲,西圖找到工作之後,租的房子就在理想隔壁。他興奮地給我們每個人都打了電話,知道麼,理想終於把李玲給弄到牀上去了。這就對了!我們像西圖一樣大叫起來,理想完全應該吸引全世界女人的注意。

後來,就在老瓜和李玲搞到一塊兒之後,我們和理想進行了一次很長時間的談心活動。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我們不滿地問理想,爲什麼要把這麼好的事情讓給老瓜那個混蛋?理想有點侷促地坐在我們中間,他很不習慣成爲人羣的中心,你可以從他發抖的雙腿看出這一點。我不行,他這麼對我們說。看着我們迷惑的表情,他試圖表達得更清楚一點,但是越說我們越不知道他到底想告訴我們什麼。西圖把手放在理想的肩膀上,你放鬆點吧哥們兒。過了半天,理想終於平靜了一點。他是這麼跟我們說的,不知道爲什麼,一和李玲到一塊兒,就感到心虛。

怎麼會?我們表示不解,我們這種沒有一點內涵的傢伙,心虛是正常的。但是理想你這麼一個實幹家,一個腳踏實地的人,我們都以爲你應該充滿自信啊。不就是錢多一點麼?理想衝着我們搖了搖頭。這種結果讓我們感到絕望。

照理想說,和李玲一塊兒沒多久,李玲就開始鼓動他別開出租了,我父母肯定不會讓我跟一個開出租的一起的。爲什麼?開出租有什麼不好?西圖明知故問,難道像老瓜一樣,每天騙完這個騙那個,每天都爲不勞而獲而奮鬥,就更好麼?開出租有什麼不好?通過自己辛勤勞動來賺錢,我不知道這有什麼不對的,說老實話,李玲就是一個SB,我們這麼多人,誰可以做到和理想一樣,腳踏實地,勤勞勇敢?誰能?誰都不能!我們每天坐在這裏,吹牛逼,做夢發財,但是我們想的全是歪門邪道。

很明顯,西圖有點太激動了。原因在於,這個夏天,老瓜賺到了錢,而他沒有。這難免讓他氣急敗壞,因爲西圖一直認爲,老瓜純粹是個廢物。沒想到有一天自己會敗在他的腳下。事情是這樣的,這個夏天剛開始的時候,西圖和老瓜不知道從哪裏找到了關係,替一所大學的下屬學院招生,這學院連個屁都不是,學位證根本發不了。他們需要做的就是,跑回老家,把那些急於讓自己孩子上大學的家長忽悠得團團轉,乖乖地掏出錢交給他們,然後他們就可以從裏面提成一大筆。

問題是,西圖這三個月一個學生也沒招到,而老瓜招了二十多個,二十多個是多少錢你知道麼?他媽的整整六萬。六萬塊讓老瓜腰板直了許多,他硬邦邦地朝李玲靠了過去,很快就得了手。

而一直被我們寄予厚望的理想,現在卻灰溜溜地坐在這裏。不過,最後,理想還是把我們說服了。他說,不是你的東西,想得也得不到。理想還說,剛開始還好,當他和李玲進行到摟摟抱抱的階段時,他沒有任何猶豫,下面也硬得很正常。但是當李玲帶上他去了她家一趟之後,他就軟下來了。我知道,理想這麼說,一跟李玲,我這輩子就什麼都不用發愁了,但是我太心虛了,總感覺這不是真的。以至於,當李玲真的脫光躺到他牀上時,他居然抬不起小頭了。李玲認爲這是他過於緊張的緣故,於是帶他去放鬆,購物,玩樂,起到的作用卻恰好相反,每次當理想看到白花花的銀子,從李玲的口袋裏轉移到別人的口袋裏,他就雙腿哆嗦起來,到最後,一看見金碧輝煌的建築,比如大商場了高檔餐館了,他就有一種去馬桶上蹲下去的衝動。

○六年夏天過了一個多月的時候,我們其中幾個人在一個傍晚把理想的東西從他租的房子裏搬了出來。幹之前本來我們還抱有點幻想,希望能通過這次搬家在哪個犄角旮旯裏發現點什麼,比如理想的親筆信之類,爲此我們每個人都在房子裏溜達好多個來回,不放過哪怕是鋁合金窗戶旁邊的一小絲縫隙。弄得僱來的小貨車師傅一遍遍地進出,他臉上流露出不耐煩的表情,那是告訴我們,快一點吧,我還有其他活幹呢。可惜的是,我們人多勢衆,每個人臉上的表情都很不放鬆,於是他動了動嘴脣,卻沒說出話來。結果呢,儘管我們費了比以前每一次都大的力氣,卻仍然一無所獲。等我們搬完家,地上就只剩下了一堆宣傳單。這些宣傳單大部分都是關於房子的,還有一些婚紗攝影、裝修廣告之類,理想在這些宣傳單上畫滿了字,這些宣傳單再次提醒我們,狗日的理想本來馬上就要過上安穩日子了。大家的情緒忍不住就低落起來。你說說吧,老瓜和我站在陽臺上說,理想到底在想什麼呢?一切都好起來了,馬上就要結婚了,這狗日的想什麼呢?

這就是理想的全部家當了,一張紫色的木頭沙發,一張已經掉了好幾根橫樑的牀,還有一臺組裝電腦。最後這一樣是理想最貴重的東西,它上面一塵不染,就跟剛買來時一樣,我們可以想象,每天早上理想拿着布子仔細擦拭它的樣子:滑到鼻樑上的眼鏡、已經被汗水浸黃了的二股巾背心、瘦得跟木材似的肩膀和手臂。這些東西堆在貨車上,你想不到它們會把車廂填滿,褥子牀單、鍋碗瓢盆,在大街上,我們採取僵硬的蹲坐姿勢,一邊默不作聲,一邊聽見理想的家當發出各種咣噹聲響。

小乾巴陪着理想的父母,把東西搬進她新找的城中村簡易房後,她朝我們揮舞了一下又短又粗的胳膊,腹部的肥肉隨之亂晃。我們也同她揮手作別。就在我們準備掉頭離開時,不知道出於什麼心理,小乾巴突然上身往下,向我們鞠了一個躬,等她再次抬起頭來時,就滿臉都是淚水了。這是小乾巴第一次流淚,在這忙碌的兩個多月裏,她跟以前好多年裏給我們的印象一樣,就像一小塊空氣似的,經常被我們一不留神給遺忘掉,偶爾我們不經意地回頭時,才能注意到身後的這條小尾巴。毫無疑問,一注意到她,大家就覺得渾身不自在起來,就好像我們做了許多對不起她的事情似的。

之所以我們會有此感覺,是因爲我們確實幹過對不起小乾巴的事情。在得知理想和小乾巴弄到一塊兒時,我們所有人都表示極力反對。總不至於跟李玲沒成,你就完全放棄自己的標準了吧?西圖這麼勸說理想。理想頭戴滿是油污的白色帽子,雙手關節比原來粗壯了許多,他舉手打斷西圖的話說,小乾巴就是我的標準。切!西圖露出不屑的表情來,別以爲我沒看見,坐這兒一小會兒工夫,你的眼睛已經在對面那個女人身上溜達了多少次了。我們回頭,果然看見了對面短裙還不到膝蓋的女人,忍不住回頭朝理想會心地笑了起來。

那天接下來發生的事,讓我們感到相當意外。理想第一次生氣起來,他用手把桌子拍得咣噹作響。你們一點都不瞭解小乾巴,知道麼?小乾巴可以陪我賣燒烤,小乾巴不會要求去買我買不了的東西,小乾巴不會每天都要求我買房子,她比我還清楚,這是一個需要努力的過程,我認識的女人,還有哪個可以做到這一點?想想我們原來那些女朋友吧,爲什麼沒有一個女人願意跟你們長期發展?因爲她們跟你們一樣,都是些垃圾。你們都幹了點什麼?每天好喫懶做,對這也看不順眼,那也看不順眼,還覺得老天對自己不公平,問題是你做了些什麼?你什麼都沒幹,就想腰纏萬貫,這可能麼?

就在這個時候,老瓜打電話過來了。爲了避免理想受刺激,我們沒有叫老瓜。你想不到,這狗日的自從狗屎運發作之後,每天那股得意揚揚的勁兒。就好像,再大的空間也放不下他了似的。他是打到三板電話上的,聲音大得我們每個人都聽得見。怎麼一起喫飯也不叫我,他在電話裏叫道,別騙我了,我他媽都看見你們了,稍微等一等,我把車停好後馬上就過去。我們能說些什麼?我們什麼也說不出來,只能安靜地等待這傢伙的到來。

我記得那天天氣不錯,本來大家心情都挺好的,即使是被理想給罵了,我們還是樂呵呵地繼續喝啤酒。在理想發表完慷慨激昂的演講之後,三板說了句,操,怎麼感覺你說的跟唱的似的。連理想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來,不過我們都明白了一個道理,想把理想勸回頭,是一件不可能的事情。當你需要做一件事情時,肯定會爲他覺得麻煩,我是說我們中的大部分人,理想當然除外,不過我們這大部分人在放棄了自己的努力之後,一切都變得輕鬆起來。

但是,現在老瓜出現了,這傢伙手裏拿着叮噹作響的車鑰匙,大呼小叫地讓老闆給加張凳子,他的所有的動作都顯得那麼誇張,由於人多,老闆的動作稍微慢了一點,老瓜馬上就跳起來了,他嘴巴裏的髒話蜂擁而出,***,還想不想做生意了?這話一出,我們就都愣了,這麼多年,我們中間還沒人敢和別人這樣說過話,不論碰到什麼事情,我們都像孫子似的,更別提找別人麻煩了。我們靜靜地等待結果,沒想到的是,什麼結果也沒有,老闆腆着笑臉走了過來,小心翼翼地跟老瓜道歉,對不住小老弟,實在是人多。人多是理由麼?老瓜繼續黑着他的臉。當然不是,當然不是,肥胖的老闆說,這就給你加,是老哥做得不對,來,給這小兄弟送瓶啤酒!

這樣一個老瓜,坐在我們中間,所有的人都感到很不習慣。包括理想。

我們本來以爲,理想和老瓜會因爲李玲的事,發生點小矛盾什麼的,甚至我們都做好了拉架的準備。但是,馬上我們就發現,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原因在於,老瓜居然能做到若無其事,他竟然當着我們的面吹起了牛逼,大談特談自己的未婚妻一個月發多少獎金,自己的老丈人有幾套房子之類。過了一會兒,我們發現自己不由自主地就情緒低落起來,還湧起了些微嫉妒的感覺。這樣的改變自然無法逃過老瓜的眼睛,他逐漸地飄浮了起來,剛開始爲了掩飾,他還會伸手摁一下左腳,但是,在他摁的過程中,身體的另外一邊竟然加快了一點速度。很明顯,這樣的情況讓他稍微有點意外。還好的是,持續了那麼一小會兒,老瓜就完全放鬆了下來,還不由自主地顯露出揚揚得意的表情,來配合這種上升的趨勢。

到最後,我們都變得小心翼翼起來,就跟剛纔那個老闆似的,臉上不由自主地出現了奴才的表情。

我們後來設想過,如果事情就這麼正常地發展下去,老瓜毫無疑問會離我們越來越遠,最終以至於消失。這是一種嶄新的消失方法,不再是因爲窮,而是因爲富。這種情況我們想一想都覺得有點不習慣。

根據老瓜後來的描述,當他打算開一家婚慶公司的時候,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理想,如你所知,開一家公司,哪怕小到只有一間門面房,也是一件很麻煩的事情,而理想,毫無疑問是這個世界上最不怕麻煩的朋友。後來事實證明果然如此,理想可以站在街上發整整一天的傳單,老瓜在他旁邊站了十五分鐘,就覺得路人的目光快把自己給淹死了。於是他匆匆鑽進自己的轎車,落荒而逃。

你講不清楚出於什麼心理,老瓜老想讓理想富裕起來,在他的婚慶公司開起來之後,他無數次跟我們表達過這個願望,有時候理想在場,有時候小乾巴在場,有時候甚至僅僅只有我一個人,老瓜總是拿出一副過於乾脆的表情說,我要讓理想富起來。

如果三板在場,我就會把目光放到他的臉上,要知道當初是他鼓動老瓜開婚慶公司的,不得不承認,三板還是有點眼光的,他的問題是他太缺少錢了,這傢伙以爲老瓜接受了自己的建議,理所當然地自己就成了合夥人,所以,在婚慶公司的籌備階段,三板每天幹勁兒十足,蠢蠢欲動,見人就談論未來。

後來西圖對這傢伙的嘴臉厭煩起來了,拜託,他這麼對三板說,我敢打賭,你的未來就是一坨屎。

這句話太過於直白了,把三板給噎得差點摔倒在地,從頭到腳泛出了一層紅色的光,並且一連好幾天緩不過勁兒來。等他好不容易調整得稍微正常了一點,準備還擊西圖時,沒想到老瓜揚揚得意地帶來了那個消息。

老瓜說,他根本就沒有費一丁點力氣,理想很快就繳械投降了。當時是理想比較倒黴的時期,他每天不得不花大把的時間,跟前來趕他走的市容管理員打游擊,市容管理員之所以不能放過他,是因爲他燒烤攤附近的居民,對每天沒完沒了的散發着胡椒粉味的藍色氣體厭煩極了,由於時刻保持着緊張狀態,理想那段時間身體逐漸穩定在前傾十五度的狀態。我們都相信,只要有稍微的風吹草動,這傢伙馬上就能跟離弦的箭似的,把自己成功地發射出去。

形成一個壞習慣是容易的,要改掉就很麻煩了,即使是理想這樣一個不怕麻煩的傢伙,也再也無法把自己拉直了,他成了一個弓形的人,但是這絲毫沒有影響他踏實下去,充滿幹勁地繞着婚慶公司陀螺似的旋轉。

當然,他旋轉的效果非常明顯,這可以從老瓜的表情上看出來,每次一和我們見面,他就大呼小叫,你想象不到我的生意有多好。他還拍着胸脯表示自己的慷慨,我把收入的百分之五十都給了理想。你可以想象,如果三板在場的話,聽到這樣的消息,他臉上的表情該有多麼複雜。我們的表情也簡單不到哪裏去。不過最終我們還是把自己說服了,這是應該的,理想完全應該得到這樣的好處。

後來我們嘗試着總結理想。有的人認爲,這狗日的之所以失蹤,是因爲他想甩掉小乾巴。肯定是這樣的,在電話裏,西圖這麼跟我說,我早就說過了,小乾巴不行,她不配理想。這傢伙正在飛速前進,剛回去一年半,就連老婆帶孩子都搞定了,照這樣下去,再過個三五年的,他肯定就會成爲一個拄着柺杖,在太陽下面悠閒地曬太陽的老年人,這是多麼完美的一輩子啊。也有人認爲,理想是自己崩潰了,持這種看法的是三板,這傢伙在深圳折騰了一年多一點之後,就再次殺回了我們中間,他在我剛買的六十平米的還沒裝修好的二手房的地板上打了一夜地鋪之後,突然下定決心,要考個研究生,繼續回學校上學,聽到這個消息,我忍不住佩服起這傢伙來,要知道,這樣一種從頭開始的勇氣不是誰都能拿得出來的。毫無疑問,老瓜是思考這個問題最深入的傢伙,最終,他得出的結論讓我們的看法趨於一致起來。老瓜是這麼認爲的,理想這傢伙實在是不適合這個社會的,他的節奏完全融入不進來。老瓜還說,理想老是感到心虛,每次他給理想錢的時候,他都會手腳發抖起來。你搞不清楚,爲什麼理想老認爲,他對不起自己拿的錢。照老瓜轉述的理想的原話是這麼說的,老瓜,我乾的活不值得你給我這麼多錢。並且,理想還無數次地勸說老瓜,他認爲,婚慶公司的收費不應該這麼高,我們做了點什麼?他這麼跟老瓜說,我們什麼也沒做,就把錢從別人那裏拿了回來,這不對。每次老瓜忽悠那些即將結婚的傢伙,要他們消費一些根本沒什麼用處的項目時,理想都會不安地漲紅臉龐。

不知道我說過沒有,在理想失蹤這件事情上,我們都感到心有愧疚。原因在於:理想失蹤前有一段時間,幾乎每天都會出現在我們這些窮兄弟面前,口袋裏塞滿百元大鈔,我們理所當然地認爲,這傢伙太有錢了,他把我們領到裝修豪華人聲鼎沸的各種娛樂場所,我們看着錢從他手裏迅速地轉移到了那些化着濃妝的女人、五大三粗戴着金鍊子的壯漢手裏。理想坐在角落裏,臉上露出奇怪的微笑。那樣一種微笑就好像剛送給兒子一大塊糖的老子似的。

後來我們才知道,理想用不到兩個月的時間,就把自己掙的那點錢給揮霍完了,他甚至沒有給小乾巴留下一點點。這樣做的結果是:當有一天,我在街上看見重抄舊業、埋頭燒烤的小乾巴時,突然就有一種想哭的感覺,你知道的,大街上總有那麼多瘋狂來去的汽車,它們就好像要去參加一場狂歡似的,我沒有等到綠燈亮起,也不做出一點躲避的動作,朝小乾巴走去,幸運的是,居然沒有被撞飛安全地抵達了。很快我就牽上了小乾巴的手。就在那會兒,我突然感到了久違的溫暖的感覺,這感覺讓我覺得十分的幸福,是的,幸福。(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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