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人一生中哪怕捕過一次鱸魚,或者在秋天看過一次鶇鳥南飛,看到它們在晴朗而涼爽的日子裏怎樣成羣地在村子上空飛過,那他就已經不是城裏人了。
——契訶夫《醋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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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歲那年夏天,勝利被送進了小縣城的中學,他一個人也不認識,小學的同學們都在鎮裏上學。在初秋的熱氣裏黏糊糊地走了半個小時的路後,他和父親坐上了一輛白底紅道的公共汽車,從上車的那一刻開始,勝利就開始默默地流起了眼淚,害怕的感覺逐漸在他心裏佔了上風。這種感覺後來跟隨了他一輩子。勝利的父親對勝利抱有很大的希望,爲此他願意支付一年三百塊的借讀費,對於他來說,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此後的每個星期六,勝利都會搭公共汽車回家,他不需要買票,雖然年紀已經足夠大,但坐在座位上的他總是會被胖胖的檢票員給忽略,他太矮小了。儘管知道不會有人抓住自己,但每一次,只要看見檢票員的一隻腳踏進車廂,勝利就會緊張得如同小偷馬上要被發現似的,他做出各種自己想象出的一個正常小孩面對檢票員的自然表現,卻總是不盡如人意,這更加劇了他的緊張,覺得呼吸都會暴露自己。不得已,他在腦海裏一遍一遍回想父親交代的話,如何和發現了自己的檢票員幹涉,如何說謊稱自己沒有錢,如何大哭。
晚上,在學校二十多人的大宿舍裏,勝利總是難以入眠,老鼠們成羣結隊地在牀下鑽來鑽去,過段時間,宿舍裏就會有人鑽進去,揪出一窩粉紅色的小老鼠,他們想盡辦法折磨這些小傢伙,放在火裏烤,從窗戶上扔下去,興致大時,他們會把它們當成足球,在腳底下踢來踢去。有很長一段時間,勝利短暫的夢裏,全是老鼠,它們發出吱吱的叫聲,張着血盆大口,發出震耳欲聾的吼聲,死死地跟在他的身後,試圖把他吞進自己的肚子裏去。
在學校裏,勝利想贏得別人的友誼,但怯懦的性格讓他總是不能自然地和人相處。爲了避免引人注目,他逐漸地把自己封閉了起來。沒人的時候,勝利會發出讓自己都喫驚的怪音,有時候聲調很高,幾近吶喊,有時候低沉地吼叫,就像正準備往前撲去的怒狗,有時候有別人在場,而勝利的喉嚨癢癢得難以忍受必須發出點聲音來,他就用手捂着嘴,耳朵裏清晰地聽到“吱吱”的聲音。其實,即使人們發現了他發出的怪音,也不會對他投來過多的關注的,有幾次勝利沒有控制住自己,在操場上大叫了足足有一分鐘之長,叫完後他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慌忙低頭逃竄,出了學校大門,過了對面的河,最終,他坐在一小片楊樹林裏,一直坐到天黑了下來,教學樓裏的燈全亮了起來,他甚至能清晰地看見同桌的頭髮,物理老師彎在課代表桌子前。本來他以爲會有人發現他的失蹤,他靜靜地等待,看大家的反應。等物理老師經過他的課桌時,他甚至心跳加速,這是他第一次曠課,他滿懷希望地等着,最終,他流下了孤獨的眼淚,沒有人注意到他,下課鈴響起時,他才慢騰騰地往宿舍走去。
這個有點蒼白的小個子總是低着頭,跟人說話時只在必須的時候蹦出一兩個字來。大家在最初的新鮮感過後,很快就對他失去了興趣,包括老師們,每次目光到他這裏,馬上就會跳過去。到秋天來臨時,誰靠近勝利,都會皺起眉頭,他已經忘記自己有多久沒洗澡了,爲了避免被人看見,他努力把自己的雙手和脖子往衣服裏縮,當他母親發現時,強迫他站在一桶熱水裏,上上下下給他搓了好久,水很快就變得骯髒起來,洗完後他的雙手的皮全裂開了,一絲絲的血從裏面滲了出來。
母親過段時間就會來看他一次,他們默默地從學校走出來,就好像被他的沉默給嚇住了似的,母親死死地拽住勝利的手。在商店裏,勝利就好像任人擺佈的木偶,他不對衣服發表意見,對鞋子也沒有意見,儘管穿上新衣服之後,他感覺糟透了,連動作都變得僵硬了起來,但是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吭氣。
勝利迫切需要和人說話,這樣的時候雖然不多,但每次念頭一來,就無法控制。終於有一天,就在一晚上校園裏落了厚厚一層梧桐樹葉的那天,早讀時,勝利鼓足勇氣對前面的一個女同學開口了,他語速很快,一開口就連着說了一個多小時,直到下課鈴響起爲止。剛開始女同學還處於瞌睡之中,不過後來,她就被勝利的話給吸引住了,至少在勝利看來是這樣。女同學胳膊上捆着彩色絲帶編織成的鏈子,看上去十分漂亮,女同學告訴他,這是別人送給她的。你能弄到這種絲帶麼?女同學好奇地問,好多男生都能弄來的。勝利知道並沒有好多男生,僅僅是一兩個而已,他們有膽量在小商場那些老闆的眼皮底下,用剪刀剪走櫃檯上的絲帶。
到第二天,勝利就送給了女同學整整一盤絲帶,女同學開心極了,她是個胖胖的紅臉蛋的女孩子,沒有人會送給她這麼多絲帶,每次她苦苦哀求,別人纔會給她不到一指頭長,她手上那條鏈子是積攢了好久,才編成的。勝利被女同學臉上的笑容給感動了,已經好久沒有人對他這麼親切過了,他得使勁控制住自己,纔沒做出什麼奇怪的舉動,他想摸摸女同學的鼻子。他忘記了自己偷拿絲帶時候的恐懼,忘記了出商場門時顫抖的全身,他突然覺得,這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情。
幾乎每天中午,勝利都會在商場裏轉悠,逐漸地,他的膽子變得大了起來,除了絲帶,他看見什麼好玩的東西,小小的玩具汽車啦,漂亮的鋼筆啦,只要喜歡,就會抓住機會,在許多人的眼皮底下把東西拿走,他甚至爲自己的膽量而感到高興。在若無其事地走出商場的門之後,他從小巷裏穿過去時,你能聽見他自言自語地說着許多話。他把商場裏的自己想象成了另外一個人,用各種熱烈的語言向他表示崇拜之情,他當真得很,那樣的語氣讓你覺得就好像一個小孩子見到了書本裏的英雄似的,他會問出許多在這種情況下孩子會問出的問題,這個遊戲讓他神魂顛倒。他虛構出來的這個人,有他自己所沒有的所有的東西,他的爸爸是司機,媽媽是老師,他們的面貌在他的心裏是十分清晰的,他們家在小縣城有一套很大的房子,每個星期天,他都會騎着自行車在城裏的街道上來來回回地往返,他能把遊戲廳所有的遊戲都打過通關。他不喜歡喫炒雞蛋,只要看見地上有蟲子,他就會拾起來放進自己的嘴裏。學校最厲害的混混,也不是他的對手,見了他就會跪下來求他饒命,不過,他並不想在學校大出風頭,他非常討厭那些出風頭的人,他警告他們,不允許在學校談論自己的底細。所有人都以爲他就是個普通人。
自從多了這個朋友之後,勝利每次出學校門,都會用隱蔽的眼神觀察周圍的同學,一方面,他爲他們沒有發現自己的祕密而高興,另外一方面,他又覺得他們可憐,竟然沒有自己這樣的幸運,可以認識那樣一個大人物。他還爲自己能夠保守祕密而自豪,好幾次,他差點忍不住想把祕密告訴女同學,每當這個時候,另外一個人就會在腦子裏提醒他。他們是朋友,所以對方的語氣跟和別人說話時那種居高臨下完全不同,無論什麼時候,他都是十分平和的,他跟他說那些只有在朋友間纔會說的話,總之,他的朋友提醒他,不要把祕密告訴女同學。勝利爲自己的衝動感到羞愧,他向自己的朋友道歉,會把祕密保守到自己死爲止。
不過,女同學並不像他一樣,擁有能爲朋友保守祕密的品質,她忍不住向別人炫耀他給她弄的那些小東西,一個瘦瘦的長辮子的鼻子很小的女孩偷偷地向勝利示好,她想讓勝利給她弄幾個玻璃球。勝利的臉漲得通紅,他惡狠狠地瞪了女同學一眼,女同學低着頭向他道歉,並且保證下不爲例,不過她還是爲瘦女孩求情,她說她覺得瘦女孩是這個教室裏最能保守祕密的人,她完全可以當我們的朋友,女同學滿臉期待地看着勝利。瘦女孩連連點頭,她們細聲細氣的腔調讓勝利的怒火消失了,他勉強接受了瘦女孩,不過他還是表示,只要發現她有一點點不適當的舉動,就把她驅逐出去。瘦女孩爲自己不被信任着急得眼眶潮溼,她在心底下定決心,要用實際行動讓他們對自己另眼相看。
一個月之後,越來越多的人加入了他們這個團體。儘管另外一個自己對他的行爲表達過不滿,但勝利覺得自己有權利這麼幹,他用審視的目光接納了每一個人。每當他從衣服裏掏出東西,一件一件地登記在白紙上,用一整節課考慮把它們分配給誰時,每當這時候,過不了一分鐘,就會有一雙眼睛焦急地看着他,她們都希望勝利把最好的那件留給自己。勝利一方面對她們的小動作感到惱火,一方面又期盼着她們的小動作。爲此,他纔不肯把分配禮物的工作交給女同學,她只能提供一些參考而已,大部分情況下,勝利都故意對她的參考置之不理,他認爲,她應該約束一下自己比別的團員高一等的念頭,他還沒有這麼說過,她就不能這麼想。
在這個團體裏,勝利就像是正被一團烈火燃燒似的,經常就會怒氣衝衝,他威脅每個人,要把她們驅逐出境,不過,下一次,他就會用好一些的禮物給自己威脅過的人予以補償。他覺得自己應該完全做主,另一方面,又有一種擔心,他害怕失去她們中間的任何一個。他小心翼翼地維持着這種狀況,費了不少的心思。
二月的一天,勝利碰上了那件讓他惱怒的事。在送給瘦女孩一本英語詞典作爲生日禮物之後,瘦女孩邀請他去自己家玩。他們沿着塵土飛揚的馬路往前走,勝利漸漸地覺得自己變得不安起來,他還從來沒去過縣城誰的家裏,從來沒有人邀請過他,他甚至想轉身返回去。瘦女孩處於一種奇怪的矜持中,一出學校,她就一改平時對勝利說話細聲細氣的那種態度,勝利從她臉上看得出來,她後悔啦,每次一碰見別人的眼神,她就試圖拉開點和勝利的距離。勝利用書店裏自己的英雄行徑,用自己面對門口保安的自如給自己打氣,誰能做到這一點呢?他又一次回到保安審視的目光前,過了一會兒,他對着自己點了點頭,心裏想,沒有人可以,除了自己。終於,他們到了瘦女孩的家,瘦女孩母親出去了,這讓瘦女孩好像鬆了口氣,她把勝利帶進自己的房間,空間的變小,沒有外人的打擾,又讓瘦女孩逐漸地恢復了過來,她開始給勝利介紹自己的各種玩具,這些玩具,幾乎沒有一個是勝利見識過的。
瘦女孩家是二層的小樓,跟旁邊所有的樓房都是一個樣子,隔着玻璃,勝利看到院子裏的水龍頭正在往外流水,幾個小孩子打鬧着從大門前一閃而過。那些玩具讓勝利感到不自在,他想表現出不屑一顧或者其他能顯現出自己見過世面的模樣,卻感覺無從下手。爲了掩飾自己,他站在瘦女孩的書櫃前,書櫃裏放着滿滿的書,瘦女孩對勝利說,這些書她全部看過,她甚至打算給勝利講其中一本的故事。勝利根本沒有聽進去,瘦女孩講得很快,很明顯,她對這個故事無比熟悉,正是因爲這種快,讓她的語氣有一種喘不過氣來的感覺。
勝利一直試圖找點東西出來,和瘦女孩進行對抗,他現在感覺自己好像面對邪惡的敵人,瘦女孩粉紅色的嘴脣飽含着惡毒的念頭,她打算讓勝利露出底細,讓勝利低下頭來認輸。勝利不能容許那樣的情況發生,他陷入了一種孤立無援、充滿嫉妒的狀態之中。
二月的下午,小縣城顯得如此安靜。正當勝利被一種懊惱包圍時,突然,院子虛掩的門被推開了,瘦女孩同時終止了自己的故事,她歡快地從牀上跳起來,看都沒看勝利一眼,就朝外跑去。一個提着一袋子水果的女人,她是瘦女孩的母親,瘦女孩幾乎是撲到了她的身上,兩個人開始竊竊私語起來,勝利聽不見她們到底在說些什麼,但是他肯定,她們一定是在談論自己。一想到這個,他連後背都發麻起來了。
過了好久好久,勝利從來沒感覺到過如此漫長的時間,在這段時間裏,瘦女孩和她媽媽一邊說話,一邊在外邊發出各種響動。勝利一會兒坐在牀上,一會兒站到書櫃前,每當發現自己正在發愣,他就恨不得給自己幾巴掌。他感覺自己被忘記了,不知道該如何是好。他幾次試圖推開房門走到外間去,小心翼翼地邁出一步之後,馬上就好像被蛇咬了似的,連忙縮回自己的腳。此後一生,他時刻保持警惕,卻仍然一不注意就陷入到這種狀態裏。
瘦女孩終於推開房門走進來時,勝利已經開始顫抖了起來。瘦女孩領着腦袋一片空白的勝利,走向外間,過道裏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瞬間,勝利彷彿被擊倒了似的,發出一聲嗚咽。他在鏡子裏看見了自己,他一下就看見了自己皺巴巴的衣服,黑漆漆的雙手,另外一個自己像被石頭砸中的玻璃似的,一下子碎裂開來。平時看上去那麼平常的瘦女孩,現在看上去卻彷彿天仙似的,她整潔的容貌衣服,讓勝利根本不敢直視。這個鏡子裏的乾瘦營養不良乞丐似的小個子男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他飛快地朝外跑去。
天逐漸黑了下來,零零星星的小雨灑在小縣城的上空,騎摩托車的青年莫名興奮地大喊着在黑色的街道上追逐着,商店門口的霓虹燈一閃一閃地照着潮溼的空氣。勝利從擁擠的小衚衕裏奮力地跑步前進,好幾次,他差點和別人相撞,但是他無所畏懼,被一種從未如此深入的悲傷鼓舞着。慢慢地,連他的棉衣都溼了,這厚厚的棉衣讓他感到惱怒,他拿出一把從商場偷來的小刀,在每一棵樹上狠狠地紮下痕跡,他感覺到自己如此孤獨,並且預感,自己將一直孤獨下去。
他一直沿着街道向東跑去。
這是個大城市,我認識向南時,他剛在一所學校學完理髮出來,在一家街邊的小店裏打工。由於是老鄉的緣故,我們很快就熟悉了起來。有時候我會在那個店子裏消磨掉整整一個下午,客人並不多,我們一邊抽菸,一邊說些老家的事情。
我們老家是個小城,只有一條稍微像樣點的街道,街道旁邊大多是一些小服裝店,裏面坐些從鄉下僱用來做售貨員的小姑娘。她們大都長相姣好,到了適當的年齡,就嫁給一個城裏人。我和向南談論了一番各自暗戀過的這些姑娘後,他的話匣子就打開了,給我講了一個他朋友的故事。
“我們都是鄉下人,連自行車都沒見過,在我們很小的時候,進一次城幾乎是唯一的夢想,無論誰去了一趟小城,回來後都會被大家羨慕好多天。我這個朋友家裏十分窮,過年時,他父母去買衣服都不帶他,因爲他老吵着要這要那,不給他買,他就蹲在商店裏號啕大哭。可惜的是,他一次都沒得逞過。好多年他都沒有進過城了。
“他父親是個個頭不高又很瘦的人。他臉上總是掛着謙卑的笑容,到處打點零工,不論什麼時候你碰見他,他都是一副勞動的模樣,低着頭,肩膀上扛着鋤頭啊之類的東西,當有人跟他說話時,他就一邊點頭,一邊笑。他從來不發表自己的看法,甚至有人注意到他時,他就會顯出一副不知所措的模樣。我這個朋友很小的時候,就跟在他父親後面幹起活來,那時候我們那裏所有的父母,教訓起我們來,都會以他爲榜樣。說他懂事,知道幫助父母幹活。
“當人們當面誇獎我這個朋友時,他父親會難得地笑出聲,他的笑聲到現在我還記得,就好像意識到自己正在出醜似的,每次都是剛剛開了個頭,他就把它給塞回去了。
“可是,就這麼一個膽小的人,對待起他兒子來,卻着實是一副暴君的嘴臉。在人們面前,他頂喜歡對我這個朋友呼來喝去,有一次,他甚至讓我這個朋友給大家表演稍息立正,以證明自己對兒子施行的是軍事化管理。我們沒少見識他把我這個朋友綁在門口的樹上,抽出自己的腰帶狠狠地抽打。有幾次,我朋友幾乎昏厥過去了。他父親卻冷漠地躲進屋子裏,大家把我朋友鬆開時,發現他身上佈滿血痕。雖然在背地裏義憤填膺地議論紛紛,但是並沒有人站出來,對這個離譜的父親說點什麼。
“我這個朋友即使和我們玩耍,也是一副提心吊膽的模樣。不過,每當有人說起城裏的事,他就會忘記恐懼,全神貫注地聽起來。那時候,我們那裏的年輕人們已經開始進城裏打工了,只有過年時,他們才又聚在村子裏,抽菸喝酒打麻將,還談論一些關於女人的淫穢的話。我們並不理解其中的含義,但難免露出會心的笑容,臉紅着激動起來。
“我這個朋友絕對不會放過這樣的場合,他坐在角落裏,儘量不惹人注意。但是隻要你稍微注意他一下,就能看出他臉上露出的笑容,以及憧憬的目光。要知道在平時,他幾乎已經跟他父親一樣了,從來都是一副夾着尾巴的模樣。
“那些進城打工的年輕人們,事實上並談不出多少新鮮的話題來,大部分說些關於勇氣的話。他們互相講一些自己聽過的城裏的狠角色的故事。你不需要用心就能感覺到,他們對這些狠角色一致崇拜有加,他們夢想成爲那些說一不二、不用每天彎腰幹活,就能過上好日子的人。在談到狠角色們摩托車後座上的漂亮女人時,羨慕和嫉妒讓他們用上了最下流的詞彙。
“其中一個故事,格外讓我們激動。因爲故事的主角,竟然是離我們這裏不遠的一個村子的。我們甚至還和那個傢伙照過面。講故事的年輕人們,每個人都表現出和這個人關係很好的模樣。我們當初在一個廠裏幹過,他們用這樣的話開了頭。這個傢伙又瘦又小,剛開始和大家一樣,早睡早起,當有人看着時,便賣力地幹活。但是當人走了之後,他們就閒聊起來。因爲這傢伙又瘦又小,所以別人都看不起他。有一個壯漢,渾身充滿力氣,平時一個人可以背動別的三個人才能抬起來的麻袋。夏天的時候,這個壯漢脫去上衣,露出的胸脯比女人的都大。沒有人敢和這個壯漢對着幹,這壯漢於是不把所有人放在眼裏,想罵就罵,時刻準備挑起事端。
“和我們認識的這個傢伙,剛開始並沒有和壯漢打交道,他和所有人都不大談話。有一次,壯漢不知道怎麼,就注意到了他。中午喫飯時,當這個傢伙端着麪條經過壯漢時,壯漢突然伸腿,差點把這傢伙給絆倒在地。
“聽到這裏時,我們所有人都豎起了耳朵,害怕漏掉一點點細節。講故事的人注意到大家急切的模樣,竟然賣起了關子,說是今天到此爲止,直到我們輪番催促,他纔再次開口講了起來。
“這個傢伙把碗筷找了個地方放下,奇蹟般地,他碗裏的飯沒有撒出來一丁點兒。壯漢莫名其妙地看着這個傢伙,他不明白,爲什麼對方沒有露出害怕來,並且看上去如此可怕的冷靜。這個傢伙轉身回了自己宿舍,出來時,手放在背後朝壯漢走去。面對壯漢而站的人們,這時候全都臉色發白,他們看見,這傢伙背後的手裏握着一把明晃晃的刀,在中午的陽光照耀下,不時刺得他們睜不開眼睛。一瞬間,所有的聲音都停住了,人們像是被嚇傻了似的,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全都呆在那裏。
“壯漢看着這個傢伙越走越近,臉上露出慣常的輕蔑的笑意,他已經打算好了,只要這個傢伙走到自己面前,就把他給放倒在地。可是,當對方真的近到他可以看到對方臉上的表情時,人們喫驚地發現,壯漢本來已經捏緊的拳頭,竟然慢慢地鬆開了。他被對方臉上的表情和兇狠的目光給嚇住了。那目光就好像對方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顆呼嘯而來的炮彈,那目光讓你忘記對方又瘦又小的身材,彷彿突然間,對方變成了擁有無窮力量、底氣十足的惡魔。
“多麼驚心動魄的場景。那隻是一小段路,卻讓旁邊的人覺得比任何一個難熬的難眠之夜都要長。壯漢鬆開拳頭之後,彷彿突然失去了全身的力氣,人們都能感到,他現在只是硬撐着沒讓自己摔倒在地。近一些的人,完全可以清楚地看到,他的雙腿正在發抖,臉上的表情他有多麼的害怕。對方看到壯漢的樣子,突然停住了腳步,冷冷地一笑。壯漢終於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爲自己的懦弱深深地羞愧,卻始終不敢抬頭看對方了。
“這個傢伙冷漠地看了壯漢一眼,轉身回到宿舍,把自己的刀收起來。接着出來端着自己那碗麪,一根不剩地喫了個精光。從此之後,沒有人再敢小看這個傢伙。沒過多久,他就不再在廠裏幹活了,他成了一號人物,聽說即使是城裏長大的那些混混,現在都不敢對他有絲毫的冒犯。
“我這個朋友聽完這個故事之後,就彷彿變了個人似的。你經常會看到,他臉上浮現出一絲怪異的笑容。他父親再揍他時,他不再號啕大哭,而是狠狠地盯着他,就彷彿看見自己的仇人似的。這樣的表情只能遭到更嚴重的毒打。
“之前他頂喜歡跟我們玩的,是一些角色扮演的遊戲,警察抓小偷之類,但是聽了那個故事之後,他不再參與到我們中間了。當我們因爲玩遊戲太過投入表現得情緒亢奮時,他就會顯出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樣,轉身離開。
“我當時理解不了他臉上的那種表情,我哪裏能想到,那就是有了一個目標之後躊躇滿志的樣子。那樣子不是你平時看到的那種突然你起意,而是要一直堅持下去。我這個朋友成了個怪人,因爲他臉上老是帶着那副表情,無論他在幹什麼,那副表情都把你推得遠遠的。他就像身體在這裏,而心思卻在別處。這樣一副表情讓大家對他敬而遠之。
“現在想一想,咱們那個小城是多麼簡陋,但是那會兒,我這個朋友所有的念頭都是,要到城裏去。有一年夏天,一個城裏人帶着條狗經過我們村子,他向在河裏遊泳的我們問路,用的正是城裏的那種腔調和語氣,我這個朋友一句話都沒說,但是在城裏人走後,他竟然蹲在岸上顫抖了起來,把我們可給嚇得夠嗆。
“從此,我這個朋友再也不肯坐在教室裏上學了,他爸一次又一次地把他送回來,他一次又一次地偷跑,終於有一天,他爸跟他妥協了,他如願以償地跟着別人到城裏打工去了。
“很偶爾地,我們會碰見從城裏回來的他,穿着油光發亮的皮鞋,還戴上了一副近視眼鏡,他的臉骨骼巨大,那眼鏡又十分秀氣,看上去怎麼都不協調。最主要的變化在於,他有了許多做派,比如無論走到哪裏,都在嘴角咬着根火柴,跟你說話的時候,再也不把目光放在你的臉上,而是非常頻繁地向上翻動眼皮,讓你感覺,他好像在藐視一切。
“後來,初中畢業後,我們也都進了城,有的在繅絲廠,有的在玻璃廠,還有一些在磚廠。過了沒多久,我這個朋友就分別找到了我們,他扮演起一個老師的角色,用過來人的口氣對我們說一些關於這座小城的事情,比如在東關的老大是誰,而在北城混得最好的又是誰,他把我們帶到他住的地方,得意地向我們展示了枕頭下壓着的明晃晃的大砍刀,那刀足足有半人長,刀把上裹着結實的白紗布。他提起來在我們面前晃了晃,我們就感到了恐懼,突然間覺得眼前這個人十分可怕。
“和大家在一起時,我這個朋友大多談些自己的英勇事蹟,和誰在汽車站附近打了一架啊,或者是幾拳頭就把誰給撂倒了之類。他吹噓自己這些光榮事蹟時,大家很少附和,但是也並不反對。我和大家一樣,認爲他並沒有那種和人揮起拳頭的勇氣,但是又不敢確定,受到侮辱時,他是否會舉起砍刀朝自己砍來。
“有一天,我這個朋友帶着個傢伙來了,他們在我們宿舍喫了午飯。我們這個朋友對那個傢伙十分客氣。但是,我們誰都看得出來,那傢伙對我這個朋友一點都不尊重。喫飯喫到一半,那個傢伙說是要喝酒,我朋友二話不說,就去給他買來了幾瓶啤酒,另外還買了一份涼菜。那份涼菜我們誰都沒動,這傢伙讓我們所有人都感到不舒服,他是另外一種人,理着光頭,胳膊上刺着蛇的圖像,腿上穿着紅色的燈籠褲。
“喝了點酒後,這傢伙臉色更加陰鬱,氣氛變得讓人難受起來,大家都等着他突然跳起來,是的,每個人都感覺這傢伙會這麼幹,對我們所有人破口大罵,也許還會動刀子。我們儘量不惹他注意。我那個朋友也意識到了這一點,但是除了害怕,他並沒有表現出其他想法。他用一種謙卑的態度,對這傢伙說些中聽的話。
“我朋友一口接一口地喝酒,他那模樣,就像想馬上把自己灌醉過去似的。終於,他放鬆了下來,摟着那個人的肩膀稱兄道弟,那個人也不反對。我這個朋友受到鼓舞,給我們介紹起了那個傢伙。
“在我朋友的語氣裏,充滿了揚揚得意,他爲自己所講的關於那個傢伙的所作所爲感到驕傲。他給我們講了一些瑣事。他是一號人物,在這個地盤上!他紅着眼睛對我們說,然後回頭對那傢伙強調道,你是個人物!我們被他激昂的語調給嚇住了,心裏擔心他會遭到那傢伙的侮辱。我這個朋友絲毫沒有注意到眼前的情況,不過,那傢伙也並不怎麼在意,雖然臉上還有厭煩的表情,但並沒阻止我朋友說下去。
“那天下午對於我們來說太難熬了。我朋友根本收不住嘴,他平時就不是那種會和人打交道的人,他的舉止表情裏總是讓人產生出彆扭得再也不想在他面前坐下去的衝動。那天下午也不例外,他嘗試着說出那些表達友好崇拜的話時,身體不自覺地顫抖起來。
“那傢伙很明顯能感覺到我們的暗地裏的牴觸和害怕,之前我們從來沒有遇到過像他那樣的人。就好像爲了懲罰我們似的,喫完飯後,他抽着煙躺在了宿舍的牀上,一丁點離開的意思也沒有。氣氛更加陰鬱起來,我們一個一個地都陷入了一種莫名的絕望中,大家對自己的動作都顯得沒有把握,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我們都期望這難受能早早結束,哪裏知道這只是個開始而已。我朋友像是着了魔似的,他仍然在結結巴巴地奉承那傢伙,讓你感覺,如果那個傢伙現在掏出一條繩子的話,我這個朋友馬上就會興奮地戴到自己的脖子上。他就是一副迫不及待想投懷送抱的模樣。
“時間過得十分緩慢,我們連離開宿舍的勇氣都沒有,生怕會引起那個傢伙的注意。我朋友逐漸地走火入魔起來,也許是那個傢伙的態度鼓舞了他,他的一舉一動都變得怪異起來,他不停地糾正自己的姿勢,先是學着像那個傢伙一樣彈菸灰,然後他像那個傢伙一樣躺在了牀上,他小心翼翼地觀察對方,然後把對方的動作一切照搬,最終,他也把雙腳放在了牀單上,漆黑的鞋底很快就在上面落下了印子。
“猛然間,我這個朋友好像意識到了我們的存在,看向我們的目光充滿惱怒的神情。他暫停了自己的動作,大約有十來分鐘那麼久,我這個朋友變得沉寂,他好像找不到自己了似的,不過,接下來他的表演讓他再次自然了起來。
“我朋友給那傢伙點燃了一支香菸,他像是在錄像裏看到的那樣,把兩支菸放在嘴裏點燃,分了一支給那個傢伙。這樣的動作很明顯讓他有點得意,他控制住自己,纔沒有顯現出來,彷彿他和這個傢伙是關係很鐵的朋友似的。那個傢伙顯得有些意外,但對這樣的舉動並沒有反感,他熟練地吐起了菸圈。就在這個時候,我朋友神祕地笑了笑,他這樣的笑讓我們瞬間都停止了呼吸。
“我怎麼也忘記不了接下來的一幕,怎麼也忘不了,一想起來,我就忍不住想哭。我朋友猛猛地抽了兩口煙後,把自己的左胳膊抬了起來,把火紅的菸頭摁在了上面。一股燒焦了的氣味頓時瀰漫起來,連那個傢伙都被我朋友給驚住了,他驚訝地張着嘴巴。彷彿受到了鼓舞似的,我朋友嘴角仍然帶着那種神祕的微笑,他一共在胳膊上烙下了二十多個圓形的疤痕。”
十七歲的李麗來到了小縣城,她在一家音像店當售貨員,她臉上帶着那種被風吹日曬後形成的紅腮幫,坐在櫃檯後面,用幾個月的時間,就把店子裏所有的錄像帶全部看完了,這其中,有幾部她最喜歡的,全部是講愛情的,每當主人公們因爲種種緣故,擦肩而過卻如同陌生人時,她就會替他們流下眼淚。她完全沉浸在這些電影電視劇裏,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的變化,所以,當三月的一天,她站在鏡子前,看見自己白皙的皮膚,高高挺起的胸部時,不由感到喫驚。她不敢相信這是自己,那些留在自己身上的田地的氣息正在消失,當有人來租錄像帶時,他們忍不住就會把目光停留在她身上好久。
對於這樣的目光,李麗感到不知道如何面對,這目光和以前別人注意她的目光完全不同。到了第二年,李麗就變得和小縣城最時髦的那些女孩一樣,她把所有的錢都用來買衣服之類的東西,如果你爲她的美貌感到喫驚,目光在她臉上停留過久的話,就會遭到她的不屑的白眼,這樣的表情她做起來十分得心應手,眼皮一翻,不帶看你一眼的樣子。這樣的目光會讓你感到沮喪。
在來小縣城之前,李麗已經訂婚了。那個男人是他們村子的小學教師,這個老師話不多,他經常在放學後來找李麗,他們沿着河灘旁的土路往前走,大部分時候都是一個在前一個在後,直到拐上山上的小路,他們纔會找一個不會被別人看見的地方坐下來。這個老師從來沒和李麗說過什麼甜蜜的話,他一邊抽菸一邊用手抓附近的青草,或者用菸頭燙死那些經過的螞蟻,蜻蜓在他們面前飛過時,他就會發出呢喃的聲音。除了我們接下來要講的那一次,他從來沒對李麗做過什麼過激的舉動。
對於小學老師,李麗並沒有過多的感受,不過毫無疑問,她接受得了他。也有其他人來她家求親,但她最終選擇了他,在這一點上,她和父母沒有絲毫的分歧。他們都認爲,這是一個最好的選擇。一想到小學老師穩定不菲的工資,他們就覺得真是完美。
那一次,李麗已經知道自己即將進城打工了,她有點興奮,她是喜歡小學老師的,不過她覺得自己應該出去。她問小學老師的意見。小學老師的臉上並沒有出現不捨的表情,至少李麗沒有看出來。他對她說,只要她想去就去好了。說這話的時候他死死地剋制住了自己,他怕流露出那種不捨,會讓李麗看輕自己。李麗雖然有一點傷心,她覺得他對自己並不重視,不過很快,這種感覺就被對未來的縣城生活的憧憬沖淡了。她忍不住想和戀人分享自己的興奮,滔滔不絕地說了許多的話,她沉浸在想象裏,絲毫沒有看出來,戀人臉上被絕望給籠罩了。他覺得自己會失去她。他心煩意亂,充滿悲傷。突然間,他狠狠地把菸頭滅掉,狠狠地拽住了李麗的手。李麗竟然對此毫無感覺,她仍然在滔滔不絕地說着什麼。這樣的情景讓小學老師的絕望更加劇了,他幾乎是粗魯地抱起了李麗,李麗被他給嚇壞了,發出尖叫聲,小學老師並沒因此停止自己的動作,他飛快地向身後的山坡上跑去,李麗終於明白了什麼,她放棄了掙扎,不由得感到有點緊張。這是他們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接觸,並不是李麗不讓,而是小學老師從來都不採取主動姿勢罷了。
小學老師就像是想把李麗塞進自己身體似的擁抱着李麗,他的骨頭緊緊地硌在李麗身上。直到天色快黑了下來,他們才從山上下來,沿着小路回了家。在這個過程中,他們倆誰都沒有說話。
那天晚上,李麗是歡喜的,她被小學老師的擁抱給感動了,她第一次在夢裏夢到了小學老師。
自從那次小學老師激動地擁抱了李麗之後,他們的關係比原來親密了許多。幾乎每個星期日,小學老師都會進城來,他們在李麗的宿舍擁抱,接吻,李麗給小學老師做飯,他們頭碰頭坐在一張小桌子前喫飯。當他們躺在牀上時,李麗就給小學老師講那些自己看過的電影,他們沒有再進一步的動作,小學老師和她一致認爲,應該等到結婚之後,再進行夫妻之事。小學老師深情地盯着李麗,他看她的眼神,就好像看見女神似的。他打來開水,給她洗腳,他能握着她的腳整整一個下午不放。
當小學老師不得不趕去汽車站坐車時,李麗感到不捨,剩下她一個人在屋子裏時,她就被一種難以名狀的難受給包圍起來,渴望能看到小學老師。
坐在牀板和磚頭搭成的牀上,李麗看着坑窪不平的地,她忍不住就哭了起來,她覺得自己可憐,她感覺不公平。爲什麼我就得住在這樣的地方?爲什麼我就不能擁有空調、汽車,她突然想起了小學老師,一瞬間,她覺得自己根本不可能跟他結婚,她完全可以得到更好的,這樣想了一通,她站在了鏡子前,看着自己的臉,充滿了信心。
音像店的老闆四十多歲了,他胖胖的臉上總是有一層油膩,他的臉是那種沒有一絲血色的白,走路的時候,他的雙腿誇張地叉開,遠遠看去,就像是一個跛子似的。對待自己的下屬時,他總是脾氣暴躁,隨時都想找點別人的不對,破口大罵一番。看他那模樣,你會以爲他是一個殘忍的將軍,用玩弄的意味,看着眼前這些被自己掌握着命運的人們,他喜歡看他們戰戰兢兢的模樣。
他還擁有一家錄像廳,就在離音像店不到五百米的東橋底下,夾在喧鬧的檯球廳和遊戲廳之間,每天晚上放完兩部香港警匪片後,就會放一個小時左右赤裸裸的Se情片。看客大都是附近一所中學的學生,也有一些在城裏打工的年輕人,如果你見識過一次他們沉重的呼吸聲以及乾瘦的面孔,你就會記住他們。他們全神貫注地往前盯着屏幕,嘴巴下意識地張開的模樣,就好像癡呆兒似的。
在寒冷的十一月的早晨,風吹得小縣城街道上紙片亂飛,僅有的幾個行人,縮着脖子急匆匆地從音像店的門口走過,眼前是一種冷清的顏色。李麗坐在櫃檯後面,把腳搭在小小的煤球爐上,她突然發現自己的皮鞋後跟已經磨壞了,她把它脫下來,感到惱怒,這鞋子剛買了不到一個月,當她把它拿到手裏細看時,發現鞋面上的皮也全裂開了。就沒有一個好人!她道,都是些大騙子。就在她爲鞋子而惱怒時,腳步聲傳來,她連頭都沒有抬,現在的她已經不像當初,一看見有顧客來,就笑臉迎上去,她學會了這一套,不再大驚小怪。直到她意識到這個顧客正盯着自己看,而沒去挑錄像帶時,她才抬起頭,眼前站着小學老師,他的臉紅紅的,身體還在發抖,外面太冷了。不過他的目光裏充滿激情。李麗一瞬間就被興奮給包圍了。
李麗高興極了。她把他讓進櫃檯裏面,握着他的手放到爐子上,她有點心疼地發現,小學老師的手裂開了好幾處。她突然湧起一個念頭,覺得應該給小學老師織條圍巾,帶手套的那種。她想象他圍着自己織的圍巾,站在講臺上的模樣,竟然開心地笑了起來。小學老師心底充滿柔情蜜意,他低聲告訴李麗,下午剛上課,他就覺得想念她想得不行,在那一瞬間,他感覺非得來看她不行。李麗被他的話給感動了,她覺得自己實在是太幸福了,她突然偷偷地親了一下小學老師的臉,小學老師沒想到她會做出這麼大膽的舉動,他抱着她,兩個人在櫃檯後面竟然一點也不覺得寒冷了。
開了年之後,音像店老闆把隔壁的鋪子也租了下來,把中間的隔斷打去,重新裝修了一番,鋪上了地板,換了櫃檯。音像店看上去煥然一新,顧客比原來更多了。沒多久,音像店老闆就又找了個女孩,和李麗一起坐在了櫃檯後面。這個新來的女孩家就在小縣城邊上,剛開始她就對李麗採取了一種居高臨下的態度。和李麗不一樣的是,她有許多朋友,他們經常在上班時間來找這女孩聊天。因爲一貫的懦弱,李麗對此不敢表態。那女孩更加過分,有時候竟然對李麗指手畫腳,把李麗當作手下似的使喚。
小學老師下次來的時候對音像店的變化顯得很不適應,又因爲多了另外一個女孩,他竟然手足無措起來。他的舉動變得畏畏縮縮起來,坐在李麗旁邊,兩個多小時,竟然連一句話都沒說出來。那女孩用不屑的表情看着李麗,帶着嘲諷,對着小學老師開起了玩笑。小學老師沒有想到這個女孩會和自己說話,他越發地緊張起來,就好像變了個人似的。李麗被一種羞愧的情緒給包圍起來,她爲小學老師感到寒酸。一到中午,她就帶着他離開了音像店,兩個人都沒說什麼話,喫完飯後,她對小學老師說,自己不能陪他,現在太忙。小學老師只好一個人回去了。
小縣城幾乎沒有春天,寒冷剛過,天氣就炎熱得需要穿短袖了。李麗突然對那些錄像感到厭倦,她再也看不進去那些愛情故事了,坐在櫃檯後面,她也不像原來那樣安靜,顧客們可以在她的臉上看出她的不耐煩。她更加瘋狂地買衣服,不過,現在她對那些年輕女人不再有興趣了,儘管她會把自己打扮成她們那個樣子。小學老師偶爾會來看她,她看着他站在櫃檯前畏畏縮縮的樣子,也感到厭煩。只有回到她的宿舍,小學老師才能放鬆下來,他不再像原先那麼沉默,沒完沒了地說一些瘋話,見李麗對他毫無回應,他不知道該如何是好,這個長相十分普通的年輕人被愛情給折磨得夠嗆,他費盡心思買的禮物,李麗就那麼淡淡地看一眼,就放下了。
每次小學老師一出現,那女孩就會對着李麗會心一笑。李麗皺起眉頭,流露出一副對來人十分厭惡的表情。現在李麗和那女孩竟然成了朋友,談論起自己的小學老師,她的抱怨沒完沒了,她表現得比那女孩更加看不起小學老師。每次她都下定決心,要跟小學老師說清楚,要他以後不要再找自己了。
那女孩把自己的朋友介紹給了李麗,晚上下班後,就會有一些男男女女騎着摩托車來接她們。李麗學着那女孩的模樣和這些人交往,幾乎每時每刻,她的目光都會盯在那女孩身上,她穿的衣服,走路姿勢,說話的模樣,越來越跟對方相像。當在燒烤攤一邊喝啤酒一邊哈哈大笑時,李麗不得不費盡全力扳開同行男的死死捏着自己屁股的手,有時候,她也會像那女孩一樣,對這些動作當作沒發生似的。她的裙子越來越短,不過對着鏡子時她卻越來越自信,現在每一個路過的人,難免都會扭頭在她身上細細打量,眼睛裏閃爍着慾望。李麗很享受這些目光。她站在高跟鞋上,每路過一次玻璃,看見自己的影子,都會停下來細細觀賞一番。現在即使在她宿舍,小學老師也不敢直視她了,他被自卑給籠罩,慢慢地,他不再來找李麗了。
就在確定小學老師再也不會來之後的沒多久,李麗碰上了那件讓她不知所措的事。夏天很快就過完了,這天晚上,女孩有事先走了,李麗只好一個人待在店子裏,這樣的情況並不多見,通常她們都會結伴和另外一幫人玩到很晚的,李麗爲了讓自己有事做,把鞋子脫了,給腳趾甲抹起了指甲油,儘管她用盡全力想把自己完全地放到這件事裏,結果卻不理想。她感到不安,她現在竟然不會一個人打發這傍晚的時光了,她感覺自己如此需要那女孩。
一個年紀已經不小的顧客,不知道出於什麼原因,挑了會兒錄像帶之後就開始刁難她。他讓她給他拿最上面的那些錄像帶,她告訴對方,那些是已經廢棄了的,由於不耐煩,她的態度非常不好。顧客突然火冒三丈,他惡狠狠的樣子讓她感到害怕,他威脅說要跟老闆投訴她。不得已,李麗妥協了。當她站在搬來的椅子上努力去夠那些該死的錄像帶時,突然看見那個老傢伙正蹲在下面色迷迷地盯着自己的裙子,那目光讓她感到噁心。她迅速地跳下椅子,連腳都崴了一下。老傢伙竟然恬不知恥地繼續對她進行騷擾,他上上下下地打量她,讓她有一種衣服被剝光了的感覺。
李麗忍不住了,這是她第一次對着陌生人破口大罵。她心中充滿怒火和委屈。她以爲對方會害怕退縮。沒想到,各種污言穢語從對方的嘴巴裏湧出來,沒完沒了。李麗剛開始還試圖反擊,沒幾分鐘就發現自己根本不是對手。沒有人出來替李麗說話,相反,隔壁店子的老闆娘臉上掛滿幸災樂禍。
就在這時,音像店老闆突然出現了,李麗像看見救星似的,希望對方把自己解救出來。事實也確實如此,聽到店裏的吵鬧聲,音像店老闆用平時那種不快不慢的動作走了進來。他一進來屋子裏就安靜了下來,所有人的目光都被他給吸引了,他是如此的冷靜自信,居高臨下地看着那個老傢伙,李麗發現,老傢伙的臉色變得害怕起來。
“給我滾!”音像店老闆的聲音並不大,老傢伙還想爭辯什麼,不過看到對方正朝自己走來,連忙低頭灰溜溜地跑了。
音像店老闆並沒有給李麗好臉色,他像往常那樣東瞧瞧西看看,當看到指甲油時,他怒火中燒,破口大罵,他看着李麗的臉上出現了熟悉的恐懼的表情,不由得感到開心。不過,他沒有想到,當天晚上,李麗躺在宿舍的牀上時,她覺得自己愛上老闆了。這個念頭折騰得根本睡不着,她一遍一遍地回想音像店老闆的樣子,想象他的走路姿勢,想象他居高臨下的目光,她覺得,她真的愛上了對方,她覺得,從來沒有一個男人像音像店老闆這般出色。
這就是李麗的故事。從第二天開始,她就費盡心機想吸引老闆的注意,像所有陷入愛情的人那樣,她有時候高興,有時候傷心,有時候發出傻笑,有時候在雨夜的大街上獨自走好遠的路,以使自己的心情能平靜一些。
4
那年夏天,建新被太陽曬得發黑,身上的皮蛻了好幾次,也許在旁人看來,這個少年跟平時沒什麼兩樣,誰都不知道,有一件到現在爲止最快樂的事情,讓他完全跟以前不同了。
父母親帶建新進城的時候,建新像以往每次那樣,被所有的東西給吸引了,連臭烘烘的下水道的氣味都讓他感到嚮往,對於他來說,理所當然地認爲,城市本來就應該是這個氣味。他不會要求父母給自己買什麼東西,儘管商場裏有一輛自行車讓他連目光都捨不得離開,差點和父母走散,但他不會提出那樣的要求來。他不是那種跟父母張口要東西的孩子。
跟任何一個九歲的鄉下孩子一樣,建新滿腦子對小縣城的嚮往,他常常爲自己不是小縣城的人,而感到懊惱。在他最常做的白日夢裏,他會騎着一輛自行車,跟所有的城市孩子那樣,熟練地在小縣城的街道上來回。
所以,隨着時間逐漸接近公共汽車發車點,他不禁變得不捨和傷心起來,進一次城對於他來說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其實還不到中午,而下午四點,那輛白底紅道的公共汽車纔會在東橋下啓動。
跟在父母身後,建新想盡量走得慢一點,過一會兒,他就有特殊情況,還沒走到十字街,他就已經上了三次廁所了,並且每一次都用了幾乎要超出父母限度的時間,爲此,母親狠狠地瞪了他好幾次。
他們在擁擠的小飯店一人喫了一碗炸醬麪,建新喫得津津有味。就在他們走出飯店時,突然下起了雨,剛開始並不大,他們在屋檐下飛快地跳動,接着逛商店,不過沒多久,雨就大得讓他們寸步難行了,到最後,街道上的積水竟然高過腳面了,他們只好跟其他人一起,站在一家商場門口,茫然地等着雨過去。
他們沒有想到,這場雨下得實在太大了,沒多久,就有消息傳來,說是東河已經漲了,又沒過多久,又有消息傳來,說是所有的公共汽車今天都不發車了,到各個鄉的路全部被沖毀了。
父親帶着他們在招待所登記了房子,建新好奇地打量着周圍白色的牆壁,之前他從沒住過旅館,一切都這麼新鮮。他站在窗戶旁邊,外面的雨還下得十分大,建新看見房頂一個接着一個,有幾隻鴿子縮着脖子落在屋檐下的電線上。建新在那裏站了好久,一直到喫晚飯的時間,他怎麼也看不夠窗戶外的景象。他覺得自己從來沒有離縣城這麼近過,不過,他的快樂並沒有在臉上表露出來,他剋制住了自己。他們在招待所的食堂喫飯,圓桌上鋪着白色的布子,建新覺得自己從來沒喫過這麼好喫的饅頭和土豆絲。他比任何時候都喫得多。
晚上在房間裏,大家都在討論這場雨到底什麼時候能過去。那些抱樂觀態度的人讓建新憤怒,而那些覺得這雨會下好久的人,建新會毫不猶豫地在心底給他加到滿分。從此之後的每天,建新都在祈禱,他希望這雨可以一直下下去,每當天空變得亮一些,露出一丁點要晴的跡象時,建新都會變得情緒低落起來。
那是建新從來沒有過的體會。
二十一年之後的一天,三十歲的建新和妻子躺在牀上聊天時,他突然間想起了那年夏天的事,他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述,對妻子說,那是他度過的最快樂的一個星期。剛開始妻子還有點興趣,做出在聽的樣子,後來她就失去興趣了,他可以從她臉上看到她正在走神。他突然間停止了自己的敘述,覺得自己變得惱火起來,他使勁剋制着自己,直到衝進廁所,狠狠地在牆壁上砸了幾拳之後,他才平靜了下來。坐在馬桶上的他一邊抽菸一邊感覺到孤獨。
不由自主地,他開始回憶自己這些年的經歷,照常人的目光來看,他所有的一切都實在正常不過,他來自鄉下,在大學成績不好不壞,他並沒有浪費過機會,像大家一樣,他開始在這個城市工作,他換過好多份工作,有過落魄不知所措的時候,不過,程度和大家並沒有多少區別。他有條不紊地前進,終於遇到了覺得合適的女人,他們有過美妙的經歷,他們一起憧憬過美好的未來,爲此他們下過努力的決心,不過最終他們明白,自己的命運並不會比別人特殊,明白了這一點,他們坦然地接受了很普通的工資,很普通的房子,他們過着許多人都在過的生活,儘管有時候會幻想突然間發財之類的情景,不過他們也只是隨便地談論以用來打發時間而已。他們安於自己普通的命運,能在公交車上找到合適的位置,沒有了野心,他們變得十分謹慎,不投機,不冒險,一星期一次找個公園之類的地方,拍拍照片,偶爾他們還是會談論談論未來,他們的存款一丁點一丁點地變多。他們從來不在菜市場斤斤計較,但是他們也從來不投入過大的花銷,家裏的每一樣東西,他們都會非常珍惜,努力讓它們的壽命更長一些。
這麼多年的經歷,一幕幕地在建新的腦子裏閃過。他突然間爲自己剛纔的表現感到可笑,我這是幹什麼啊?他臉上露出平和的微笑,爲這麼一丁點的小事,居然發這麼大的火。他把煙滅掉,回到牀上靜靜地看起了書。妻子已經睡過去了,他再也沒有試圖談論跟那個夏天哪怕有一丁點關係的話題。晚上他們一個人做了一個菜,味道都還不錯,他們再次討論了生孩子的計劃,得出的結論是,還需要再等等,他們存的錢還不是太保險。他們過着有計劃的生活,從來沒有過捉襟見肘的時候,他們有着共同的一個底線,千萬不要跟別人借錢,一切都以此爲標準。
不過,建新發現他再也無法踏實地幹活了,他有了心事,妻子並沒有發現他的變化,偶爾,他會陷入沉思之中,甚至在公交車上會錯過站。好幾個晚上他在牀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着,不得已他偷偷地躺在了客廳的沙發上。
直到一個星期之後的一天,建新一個人逛超市出來,鬼使神差地被一個銀行的業務員給拉了過去,不到半個小時,他就填好了所有需要的表格,他沒有跟妻子說起這件事,當一張三萬塊的透支卡寄到他單位時,他竟然有一種偷偷摸摸的快感,他把它放在口袋裏,下班時又把它放進了辦公桌抽屜裏。突然間一個念頭出現了,他馬上爲這個念頭興奮不已。
第二天,建新像往常那樣在七點一刻出了家門,他揹包裏放着準備好的銀行卡、手機充電器。在坐上出租車時,他想了想,把手機給關掉了。他買了最快的長途汽車票,下午五點時,他已經走在小縣城的街道上了,他的神情有點疲憊,他已經好久沒有回過小縣城了。偶爾回家的路上經過,也從來沒有停留過。小縣城的變化比他想象的大多了,不過,記憶裏的各個地方,還是隱約地可以找到影子。
這會兒,建新感覺到無處不在的熱浪一波接一波地朝自己湧來,幾乎是下車的瞬間,他就發現自己被摩托車給包圍了。這些騎摩托車的人全都只穿着背心短褲,腳上是雙已經破舊得如同垃圾顏色的拖鞋,他們的長相有一種小縣城特有的特點,蠟黃色的皮膚,發黑的雙腿,被塵土裹得嚴嚴實實的腳。
他們全都直視着建新,大概由於人多的緣故,建新覺得他們的目光裏充滿放鬆與戲謔。去哪裏呢先生?其中一個傢伙問道,由於很少說普通話的緣故,也許還因爲沒有信心說好,他故意拿着腔調,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其他摩托車手哈哈大笑起來。建新一瞬間就被激怒了。他覺得這些人對自己缺乏尊重。他試圖盯着這些傢伙的眼睛,他們竟然絲毫不躲閃,結果建新只好故作自然地把頭扭開了。
坐上出租車之後,建新控制不住自己激動的情緒。他開始對小縣城表達自己的不滿。他並沒有說本地話,用的是普通話,他把自己假裝成一個來自大地方的人,爲了不引起出租車司機的懷疑,他甚至打聽了一番附近的一些旅遊景點,在司機給他介紹時,他裝作十分感興趣的樣子。他逐漸地有了高人一等的感覺,真是個小地方啊,這街道也太窄了!彷彿只有這樣說話,才能讓他從剛纔被戲弄的感覺裏走出來。
本來他打算住那個招待所的,不過不一會兒他就改變了主意。他要出租車司機把自己拉到小縣城最好的賓館,當他表達出這個意思時,好像從司機的眼神裏看出了一些羨慕與自卑,這讓他越發地迷戀起自己的新身份。他好久沒有這麼美好的感覺了,用憐憫的目光打量着周圍的一切。
剛到目的地,建新不禁被嚇了一跳,沒有想到小縣城會有這麼豪華的賓館,這樣的賓館即使放到那個四百萬人口的大城市,也算得上高級了。只是外表的裝修,就讓建新有點心虛了起來。他不得不偷偷地調整了一番,才裝出司空見慣的表情下了車,在迎賓小姐彬彬有禮的問候聲中通過了旋轉門。沒過多久,建新就站在了賓館十一層的一個房間的窗戶前,他研究了好久,才弄明白了房卡的使用方法,這讓他終於鬆了口氣,他害怕最終還是要叫來服務員請教。現在,在涼爽的空調下,建新逐漸地放鬆了下來,他對自己說,這一切都是值得的,這麼貴的賓館感覺果然不一樣。他試圖讓自己踏實下來,卻毫無效果。他在牀上衛生間的馬桶上沙發上來回換了好幾回位置之後,突然他想起了一個人,對方是他中專時候的同學,恰好前段時間他們聯繫過,對方問他有沒有門路給他的一個侄兒找個單位。仔細回想了一下,建新覺得自己當時的表現十分恰當,他沒有拒絕對方,那樣會讓對方低看自己,他對對方說,這種事情得等機會,前段時間有單位託他給找人,他卻沒有合適的。他當時根本沒有存下這個人的電話,含糊地對對方說,有機會了就給對方回電話。
還好的是,建新在通話記錄裏找到了對方的名字。正當他鬆了口氣時,妻子的電話打過來了。她問建新在哪裏,怎麼中午不回去喫飯也不打聲招呼。建新很快就從慌亂中恢復過來,他對妻子說,中午單位有點事,晚上下班他就回去了。掛掉電話後,建新靠在沙發上,頭頂冒出了一層細細的汗。在這一瞬間,他感到悔恨交加。
這個名字叫勝利的小個子的表現讓建新滿意極了,建新給他打開房門時,從他臉上看出希望中的惴惴不安,很明顯,他被豪華的賓館給搞得手足無措。他客氣地跟建新握手,動作生硬。建新讓他坐的時候,他緊張得打翻了茶杯,還好的是,地毯足夠厚,茶杯還好好的。對方這樣的狀態讓建新很快就進入了角色,他比任何時候都放鬆,開始滔滔不絕地講了起來,他驚奇地發現,自己竟然沒有一句真話,他想把自己塑造成讓對方羨慕甚至嫉妒的那種人,並且爲此感到十分滿足。他告訴對方,這次回來是參加一個會議,是關於小縣城未來經濟結構研究之類的。勝利被建新的話給震驚了,他沒有想到,坐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這麼一個大人物。建新故意營造出一種神祕的跡象,越發讓對方好奇和羨慕。
小個子是建新的中專同學,畢業後就回小縣城來了。小個子很快就把自己的經歷交代了一番,他現在在勞動局上班,孩子已經上小學了。得知建新還沒生孩子,他沒完沒了地給他講起了孩子的事。他情緒低落地對建新道,他真後悔回到這個小縣城來。他悲傷地說,老兄,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每天渾渾噩噩,一想到這點,我就覺得害怕,我爲什麼要回這麼個小地方呢?待在外面,說不定現在我也成了個什麼大人物呢。還是老兄你有遠見哪。因爲建新的緣故,對方也結結巴巴地用上了普通話。
到了喫飯時間,建新已經完全進入狀態了,勝利叫了幾個建新已經記不起面貌的同學,就在賓館下面的餐廳弄了個包間。不到一會兒,一個又一個灰頭土臉的傢伙出現了,他們臉上掛着不自然的笑容,兩腿並緊小心翼翼地坐在沙發上。其中竟然還有兩個女同學,看得出來,爲了赴約,她們可是用盡心思打扮了一番。她們的目光始終放在建新臉上,哪怕一個微小的笑話,全桌人都會跟着哈哈大笑起來。
建新被自己扮演的角色給迷住了。他從來沒像今天這樣,說出那麼多讓自己都感到喫驚的有見解的話,他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侃侃而談,他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爲自己感到驕傲和自豪。
哪怕他說出粗俗到極點的下流話,人們也不會感覺有什麼不對。建新覺得自己的腦子運轉得如此之快,許多平時記不得的東西,全部湧現了出來,段子一個接着一個,在每個恰當的停頓處,人們都會樂不可支,兩個女同學渾身顫抖得都快暈倒過去了,她們臉上越來越多的紅暈讓建新感到滿足。
時間過得如此之快,每次一抬頭,牆上掛着的鐘表指針都會讓建新感到喫驚和不安,他竭盡全力地表演,他注意每一個人的表情,擔心某個傢伙流露出要走的表情,每當有人表現出這樣的跡象來,建新就會加重語氣開始另外一個段子,或者點對方的名,和對方開一些玩笑。對方一副受寵若驚的表情,屁股再次在椅子上坐實了。
建新突然想起了那年夏天跟這次幾乎一模一樣的提心吊膽,他端起分酒器,給飯桌上喝得最少的傢伙敬酒。這個已經糖尿病多年的傢伙正想推託,在座的各位就譴責起他來,小個子作爲組織者武斷地打斷了他的話,喝,死了你也得喝這杯。對對對!得喝!大家紛紛對這個傢伙說,不然我們以後都不理你了。他們還認爲,爲了表達自己的誠意,糖尿病還得多喝一些。糖尿病手都抖起來了,建新臉上的表情如此冷淡地看着對方,在手足無措地委屈了一小會兒後,糖尿病終於霍地一下站了起來,他臉上一副豁出去的表情,二話不說端起滿滿一分酒器的酒,一仰頭就倒了下去,掌聲瞬間猛烈地響了起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