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應該去她那兒一趟,在一個回民飯店裏,老鳥一邊往嘴裏塞牛肉一邊用一種模糊不清的語調跟我說話,真的。他在後面加的這個“真的”讓我覺得有點可笑,什麼是真的?我問他。我說的都是真的,他說。算了吧,我跟他說,反正我是不想去了,沒什麼意思。什麼有意思了?老鳥瞪着眼睛說,不能因爲沒有意思你就不去做這件事情。他的表情嚴肅起來,我覺得在生活中已經不再有值得一個人這麼嚴肅的事情了,我跟他說,放鬆點吧,不去又不會死人。
是這麼一回事,我原來認識的一個女的,名字叫小豔。老鳥出差的時候在另外一個地方碰到了她,本來老鳥這次出差特別無聊,看到一個長得還可以的女人,並且還能通過我這麼一層關係掛上鉤,他立馬就來勁了。老鳥和我談這件事情的時候一遍又一遍地強調一個問題,他是這麼跟我說的,你要相信我,我只是和她說了會兒話,真的什麼也沒幹。我說,乾沒干與我有什麼關係呢。這個老鳥,我爲什麼要去相信或者不相信呢?即使你幹了,幹了就幹了,我會因爲你沒幹對你心懷感激麼?這不可能嘛。老鳥終於喫飽了,他抹了抹嘴說,我不是這個意思,是那個女的讓我給你帶了句話。
這個名字叫小豔的女人,據老鳥說她現在過得非常不好。她跟你說她過得不好麼?我問老鳥。不是,老鳥說,是我自己感覺出來的。所有的人都過得不好呢,我跟老鳥說,你過得好麼?他因爲坐長途車而疲憊不堪的臉在我面前搖晃了一下,就是嘛,我接着說,大家都一個樣子呢。可是她懷孕了啊,老鳥叫了起來,一個還沒結婚的女人,突然有了孩子,作爲製造者的一方,他用手指着我說,總該負點責任吧?
那個下午老鳥終於把我給說服了,其實也不能算是說服了,只是因爲我實在受不了他沒完沒了的囉嗦,我跟他說,好了好了,我去看她好了吧。老鳥說我應該感到內疚,他是這麼跟我說的,你應該感到內疚。那天下午他說了好多個應該,應該這個,應該那個,好像所有人做事情都有一個準則似的,你不能跳出去,比如就我這情況,一個交往過的女人懷上了你的孩子,你就應該感到內疚,你就應該坐上車跑大幾千裏去看她,這是個什麼道理?晚上他又專門跑來我家一次,他一進門就不滿地叫了起來,你怎麼還有心情看碟啊?你還不快收拾東西?我說我不需要收拾東西,我是這麼和他說的,沒有什麼可收拾的。他盯着我看了足足有半分鐘然後說,你這個人,真不知道怎麼說你!電腦仍然開着,電影正演到緊要關頭,我突然對他感到煩,我說,好了好了,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你不知道,他突然很大聲地說了一句,坐到椅子上後他接着又重複了一遍,你不知道。他託在桌子上的手開始發抖,我不明白他怎麼一下子變得那麼激動起來,是啊,我怎麼能理解一個比我大整整十多歲的老男人的心理呢,我也犯不着去理解,所以我就沒理他,接着看自己的電影。
我要去張城了,我跟給我打電話的一個名字叫王愛國的人這樣說。去張城?他在那邊大叫了起來,那你一定要來我家玩玩。他家在王城,是去張城的必經之地,我被他的情緒給感染了,也有些興奮了起來,我說,好吧好吧,我就先坐車去王城,然後從王城去張城。就這麼決定了下來。第二天一大早,我坐上了去王城的車,車上人很少,我靠在椅背上,一覺睡到了目的地。王愛國騎着輛自行車站在火車站門外的廣場等我,這是我沒有想到的,他是個和老鳥年齡差不多大的老男人,這麼一個男人居然推着輛自行車來接從遠方而來的朋友,他的身體看上去特別肥大,全身所有的東西的寬度都幾乎是我的兩倍,帶着這麼多體積龐大的零件騎着輛破自行車在王城這個不算小的城市裏過一輩子,這需要多麼大的毅力啊。
王愛國疾走幾步,跨上了自行車,他費力地把頭扭回來對我說,坐上來吧,我載你。他說的是方言,我沒聽明白,怔怔地看着他。他接着又用很蹩腳的普通話說了一遍,這下我聽明白了。我看了看他的沾着好像是油似的自行車後座,不知道是不是該聽他的話,正當我猶豫不決的時候,他又從車上跳了下來,從口袋裏掏出一條白色的毛巾,那條毛巾洗得太乾淨了,看上去和他本人極不協調,他拿着那條毛巾用力地在後座上擦拭了好一會兒,一邊朝着我笑一邊把毛巾塞回口袋裏說,好了,能坐了。他長長地出了口氣,臉上還露出些不好意思的神情。我說,算了吧,咱們走着好了,看着他有些不高興的表情,我又加了一句,都坐了好幾個小時的車了,屁股都坐疼了。說完還揉了揉自己的屁股,好像它真的已經疼得不行了似的,他看着我做完這些動作,說,也好,說完推着自行車和我並肩往前走。
我是在中午到達王城的。我和王愛國走在王城的街道上,在一個沒裝紅綠燈的十字路口,王愛國推着自行車站了足足有十分鐘,他用一隻手拉着我說,等等等等,有車。後來終於一輛車也沒有了,王愛國用一隻手推着自行車,用另外一隻手拉着我的手,他的手心裏不住地往外冒汗,我走得彆扭得很,用力甩開了他,王愛國被我落在了後面,當他終於追上我的時候,臉上出現了委屈的神情,他說,你怎麼能這樣呢?你怎麼能這樣呢?他把這句話重複了好幾遍,我問他,我怎麼了?他把臉扭向另外一邊,不說話了。過了一會兒他又開始說話了,他說他回家後就去單位請假,陪我在王城轉轉,他說話習慣把最後兩個字重讀,聽起來讓人感覺很不舒服。我說不用了不用了,我自己一個人就行了,再說我也不想轉,只是想休息一下,有點累。他說,那哪行呢,現在是八月份,天氣還很熱,王愛國走一會兒就掏出毛巾擦臉上的汗,他一邊擦汗一邊陪我說話,還騰出一隻手來推自行車,給人一種手忙腳亂的錯覺,當時陽光落在我們的身上,我覺得自己好像正被人束住了手腳,我當時的感覺就是這樣的。
那哪行呢?到了王愛國家後,我又一次阻攔他去單位請假的時候,他還是這麼對我說。我把手裏的菸頭扔在旁邊的菸灰缸裏,有些生氣地對他說,怎麼不行!我都說了不用你去請假了,我只是想睡一會兒,該上班你就上班去。他仍然在堅持,說我好不容易來一次,怎麼說也得帶我轉轉。他媽的我不想轉,轉個鳥啊轉,我衝他叫道。這麼一個王城,它出產了王愛國這麼一個奇人,那還有什麼值得轉的呢?說老實話,現在我對這個王愛國已經有些厭煩了,繼而對他的家,對他在一旁呆站着的老婆,對他生活的這個城市都感到有些厭煩了。
喫飯的時候王愛國徵求我的意見說,我們喝點酒吧?我推辭道,不用了吧,就咱兩個,喝起來沒什麼意思。他卻堅持起來,一定要喝,說完去樓下的小賣部買了瓶酒。他老婆端來了瓷質的酒杯和酒壺,它們以酒壺爲中心在一個白底紅色小花的大盤子裏圍成一個標準的圓圈,我拿起來一看,酒壺裏面黑乎乎的沾滿了灰塵,很明顯已經好久沒用過了,王愛國接過去讓他老婆去洗,他老婆就又端着盤子小心翼翼地去了廚房。隔着窗戶玻璃,我看見她在裏面彎着腰,雙手用力地在水龍頭下摸那些酒杯,彷彿酒杯是落在她手上的敵人似的,她要抓緊機會把它們掐死。
王愛國的老婆很少說話,她和王愛國簡直是天生一對,也是胖,胸脯和屁股小山似的,我看着她在窄小的屋子裏艱難地移動,王愛國坐在我對面,他幾乎沒說什麼話,不停地把酒倒到酒杯裏,然後舉起來對着嘴脣灌下去。至於房子裏兩種聲音,一是王愛國老婆的腳步聲,二就是酒從王愛國的喉嚨裏下去的咕嚕聲,我突然就有了一種被排斥在外的感覺,他們彷彿恢復到了平常時候,好像我不存在似的。我匆匆喫了兩口飯,正準備去找個地方睡覺的時候,王愛國說話了,他問我,你去張城幹什麼呢?我含糊地說去看望一個朋友,我希望他就此打住,不要再跟我囉嗦了,但是他興趣上來了,追着問我,那是怎樣的一個朋友?我岔開話題說,我想休息一會兒,你去上班吧,咱們待會兒談。
睡到四點的時候,我聽見有人說話。原來是王愛國回來了,他小聲地問他老婆,還沒醒?沒聽見他老婆說什麼,他接着說,不可能吧,連廁所也沒上麼?他老婆說了句什麼,說完後笑了起來,王愛國對她說,小聲點。說實話,我乾脆就沒睡着,王愛國老婆一直在房子裏走動,儘管她已經儘量把動作弄得很輕了,但是仍然一絲不漏地鑽進了我耳朵裏,我真想跳起來朝她吼讓她別再搗亂了,我想象得出來她喫驚的樣子,但是我並沒有那麼做,我一直躺在原處。王愛國躡着腳走到我背後,小聲地叫了我兩聲,我裝着睡着了的樣子,沒有理他,他站了一會兒,走了出去。被他這麼一弄,我躺着覺得難受死了,終於挨不住了纔起來。
王愛國看見我,顯得非常高興,問我,睡醒了?一邊遞了根菸過來,我接着抽了起來。怎麼這麼早就回來了?我問王愛國。他說第二節沒課他就溜回來了。我對他用到了溜這個字感到好笑,好像他是個學生而不是老師似的。
你不像是去看望朋友!王愛國跟我說,說完看着我,等着我接下去,我真不知道怎麼跟他說,也不知道爲什麼我就是不想直接告訴他我是去看一個懷孕的女朋友。他看我沒有說話的意思,接着說,看朋友不可能跑這麼大老遠的路。我沒有否認他的話,也沒有肯定他的話。他突然笑了起來,我就不可能,我寧願打電話,我已經好多年沒有去外面跑過了,他說。說完低下頭,停了一會兒接着說,我有些害怕,你明白我的意思麼?我說我明白。我明白什麼啊,他說他有些害怕,他害怕什麼?其實我什麼也不明白。他苦笑了一下說,算了,不說這個了。我心裏鬆了一口氣,以爲他不再糾纏我去張城的目的了,但是後來我才明白他的算了的意思是說不說自己的事了,他接着又問我去張城幹什麼?我能怎麼說呢,我說我真的是去看一個朋友,爲了讓他相信,我不得不編了一個故事,我說,那個朋友和我是大學同學,已經好幾年沒見了,最近他突然聯繫到了我,說他要結婚了,正好我也沒什麼事情做,就決定去參加他的婚禮,順便看看我這個多年沒見的老同學。應該的應該的!王愛國點着頭說,你多大了?他突然問我。我說我二十六了。二十六?王愛國重複了一遍,他的口氣是肯定的,不需要我回答的那種,但是我還是接了一句,是的,二十六。比我小整整十二歲呢,他笑着說。
王愛國感嘆地說了一句,二十六歲的時候我都有孩子了。你孩子呢?我有些奇怪,從中午到現在我還沒見到他孩子呢。王愛國愣了一下,突然回頭高聲叫他老婆的名字,他老婆進來了,王愛國問他,小峯去哪兒了?他老婆站在門口,呆呆地看着王愛國說,我也不知道啊,我把他給忘了呢!王愛國突然激動了起來,他用方言開始罵起了他老婆,我隱約聽見幾句,他罵道,你是豬啊,連個兒子都看不住。他老婆開始的時候沒有什麼反應,後來終於和王愛國對罵了起來。兩個人越罵越高聲,我坐在一邊,真不知道該怎麼辦。正當他們罵得不可開交的時候,一個瘦瘦的男孩子走了進來,他先是看了他爸媽一眼,然後注意到我,臉一下子變得通紅起來,你去哪兒了?王愛國的老婆朝他吼道。他低着頭沒有說話。王愛國沒說他什麼,王愛國老婆最後說,看我怎麼收拾你小王八蛋,你等着。我不知道她是在說王愛國還是她兒子,但是吵架終於結束了,我心裏平靜了下來。
晚上喫完飯後,王愛國一家人坐着看電視,我看了一會兒,覺得沒什麼意思,就又想去睡覺,明天又要坐車,我得休息一下。王愛國跟着我進了下午我睡覺的那個房間裏,他說,晚上你就睡在這裏吧。我說,好吧,打擾你了,我明白睡完覺我就要離開這個鬼地方了,心裏高興起來,所以我就那樣說了。我就是這麼跟王愛國說的,打擾你了。王愛國正在整理牀鋪,他弄得很仔細,甚至從上面找到些頭髮,聽到我的話他明顯地動作停了一下,我等着他終於弄完了,剛纔我不要他給我整理,我說我自己來就行了,但是他死活不願意。他站在地上,突然說,晚上我也睡這裏,我看着眼前的牀,它確實很大,但是想到王愛國將會和自己躺在一張牀上,我實在有些不願意起來,可是還沒等我說什麼,王愛國卻說,你先睡,我過會兒就好了。我決定不再對他說什麼,我決定忍耐一下,不就是一個晚上麼,明天就好了,明天!可是我又有些不明白這個王愛國爲什麼要和我睡一張牀。
一整個晚上,王愛國都沒有睡着,他不停地翻身,過會兒就叫我名字,開始的時候我應一聲,他說,我以爲你已經睡着了呢。後來我懶得理他了,實際上我也沒有睡着,我只是不想理他了。他翻身的動作很大,弄得牀吱吱作響,到了半夜我聽見他下了牀,過了好一會兒纔回來,他在地上站了一會兒,我看見他的影子在黑暗裏發抖,上牀後他輕輕地叫我,我仍然沒有理他。
我只睡着了那麼一小會兒,然後天就亮了,我一轉身看見王愛國穿着整齊地坐在牀對面的凳子上,他看見我醒了過來,笑了笑,你醒了!他說,好像一個晚上他都坐在那張凳子上等我醒來似的,他換了衣服,但是昨天他穿什麼樣的衣服,現在我一點印象也沒有,我只是感覺到他換了衣服。我看着他的臉,還有他寬大的身軀,你想幹什麼?我問他,我感覺他一定要乾點什麼,我當時真是這麼感覺的,但是他說,我什麼也不幹,我已經把飯給準備好了,你喫了再走。我把衣服穿好,和他坐在屋子裏喫飯,他把嘴弄得吧嗒吧嗒地響。他們呢?我問王愛國,他說,我老婆啊,他們還睡着呢。我喫了兩口就喫不下去了,不是因爲難喫,王愛國做的飯甚至要比他老婆好,只是因爲我已經習慣了不喫早飯了,王愛國抬頭看着我,你不喫了?他問。我說是的,我不喫了。
王愛國跟在我的身後出了門,他突然和我說起話來,他說,我們不要去坐火車了吧?我們?他居然說“我們”,這讓我感到驚奇,我叫了起來,你也要去張城麼?他興奮地說,是啊,我也要去。你去張城幹什麼?我問他。我也不知道,他說,可是我真的是想去。你不上班了麼?我想到要和這麼一個人一起坐車去張城,頭一下子大了,我對他說,你還要上班的啊?王愛國愣了一下,我接着對他說,你怎麼能不上班呢,還有你老婆,你老婆同意你去張城麼?當我說到他老婆,說到如果他老婆不同意他就不應該去的時候王愛國的神色突然堅決了起來,他說,這不關她的事情,這是我一個人的事情,是我想去張城,他突然把音調提高了,我他媽就是想去張城,誰也別想攔着我!他這種人突然間說出了這種話,我知道我是說服不了讓他放棄去張城這個念頭了,但是我不能就這麼輕易地讓他得逞,只好接着說,你去張城沒事幹是吧?沒事gan你去張城就毫無意義了嘛!王愛國說,不是,我去張城有事幹,我是有目的的,只是現在還不知道而已。
現在我能說什麼呢?我和王愛國站在清晨的大街上,這個老男人臉上露出些委屈來,他這麼大個人了,動不動就弄出這副表情來,實在是太離譜了。我懶得理他,轉回身往前走,但是他叫住了我,他說,我們還是別坐火車了吧,我們去坐汽車。這句話把我弄得火了起來,我對他說,要坐你自己坐去,別**叫我。可是,他說,坐汽車更快一點啊,況且又比火車舒服。那關我什麼事情,我大聲叫了起來,真想馬上離開這個鬼地方,讓這個王愛國去死吧。旁邊經過的人都回過頭來看我和王愛國,他的臉逐漸變成了豬肝色,但是他仍然伸手攔着我的去路,我往左他往左,我往右他往右,我停下來看着他,你讓不讓我過去?我對他說。他的兩隻手仍然在身側架起來,就像是小時候玩老鷹捉小雞那個遊戲中的老鷹似的,他堅決地對我說,不。他的聲音裏已經帶着哭腔了,但是他還是堅決地張開雙臂,我忍無可忍了,伸手推他,他的身體打了個趔趄,但是仍然沒有走開,他說,你就和我去坐汽車吧?他幾乎是在哀求我了,眼眶裏淚水骨碌碌地轉動。
後來我只好跟着王愛國去坐汽車,他讓我一點辦法也沒有了。現在他已經恢復了正常,嘴角掛着神祕的微笑,走得比我還快,這多難得啊,對於這麼一個胖子,他顯得比我還幹勁兒十足。相比之下,我倒像個老男人了,我儘量也把步子放快,王愛國看着我突然笑了起來,他說,這多好啊。他媽的,有什麼好的,我能直接跟他說我想在他的肥臉上噼裏啪啦地給他幾個耳光麼?我不能說啊,於是我就沒出聲,由他領着上了一輛大巴,大巴上人還沒滿,王愛國挑了個靠窗戶的位置坐了下來,然後拍拍他旁邊的座位對我說,你坐這裏吧,我沒有理他,走到了另外一邊。他不但不生氣,還掏出煙來給我抽,我看着他夾着煙的兩根發黃的手指,沒有去接,他把手收回去,又把那支菸放回了煙盒裏。看來這傢伙是早準備好了,他手裏拿的是盒剛買的煙,我注意到他的另外一個口袋裏也是鼓囊囊的,顯然他帶了不止一盒煙。
我沮喪極了,情緒很低落,把頭扭向窗戶的一邊,看着窗外提着大包小包的人們,我幾乎開始傷心了,這個王愛國,你怎麼就不能放過我呢?你和我去張城有什麼意思呢?難道你也有個懷孕的女朋友在張城麼?去你媽的。後來我又開始後悔爲什麼要聽老鳥的話去什麼狗屁張城,爲什麼還要突發奇想去看這個狗屁王愛國,我完全可以避免這一切發生的,可是現在我居然陷在其中,出也出不來了。
車在中途停了下來,讓旅客下去休息一會兒喫點東西。我下了車,買了個茶蛋喫,回過頭居然沒有看見王愛國,我又轉了幾圈,還是沒有看見他,這傢伙跑哪兒去了,直到司機吆喝着讓大家回到車上,說是要出發了,我還是沒看到王愛國,我甚至開始有點焦急了起來,他媽的這SB不會出了什麼事吧。當我回到車上的時候看見王愛國居然好好地坐在車上和一旁坐着的女人聊天,他朝我點了一下頭,接着和那個女的聊天。我坐回位置上仍然聽得見他們兩個的聲音,車廂裏的人都顯得懨懨的,一個說話的人也沒有,所以他們兩個的聲音就顯得格外的響亮。
王愛國把那個女的叫做李小姐,天哪,那麼一個又老又醜的女人居然敢於以小姐自居,她的聲音裏透出來的酸臭幾乎讓我感到噁心了起來。她說,王先生,你好風趣啊。王先生得意揚揚地笑了兩聲,說,李小姐常常跑長途麼?李小姐說,王先生呢?王先生乾咳兩聲說,做生意嘛,就是這麼回事,坐車都坐煩了,不過時間久了也就習慣了。我真想過去揪住王愛國的衣領問問他是做什麼生意的,他家裏的肥胖的老婆是怎麼一回事情,我想把這個人的嘴臉給全抖摟出來,我想得見他那副德行。
後來兩個人的聲音越來越低,過會兒就發出類似老鼠般的尖笑。我靠在窗戶上,一會兒就睡過去了。我居然做了好幾個夢,一個接着一個,但是醒過來的時候卻一點也記不起來了,一扭頭我看見了王愛國的身體靠在我的身上,他也睡着了,那個李小姐也不知道哪兒去了。王愛國打起了呼嚕,顯得勞累至極,不累纔怪呢,昨天晚上一晚上沒睡,還和李小姐費了那麼多唾沫,如果是我,早就死了。王愛國的呼嚕聲引得旁邊許多人都回過頭來看他,但是他卻一點也感覺不到,於是我推了推他,他一下子跳了起來,到了麼?到了麼?人們都笑了起來,他才明白自己出洋相了,重新坐了下來。
傍晚的時候,我和王愛國並肩走在街上,這不是張城的街道,所以和我想象中的樣子沒有一點相同的地方。王愛國耷拉着頭在我後面走。你他媽怎麼搞的嘛,我生氣得很,朝他吼道,還老師呢,連個字也不認識?他把大巴前面的張鎮看成了張城,害得我們走錯了地方,現在我們所在的這個張鎮和張城在完全相反的兩個方向,現在怎麼辦呢?王愛國問我。我怎麼知道,我跟他說,去找你的李小姐啊。別這麼說李小姐,王愛國跟我說,她是個好人。好你媽個頭,我恨恨地罵道。
我們那天住在張鎮的張鎮旅店,我躺在髒兮兮的牀單上,聞到屋子裏潮溼的臭味,心裏逐漸平靜了下來。到了半夜外邊開始下雨的時候,王愛國醒了過來,他坐起來抽菸,你說,他的聲音又恢復了在王城時候的呆板和害怕來,你說,我來這個鬼地方幹什麼?我翻了個身對他說,我怎麼知道。他停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然後說,明天你去哪裏?我說明天我就回家。不去張城了?他小心翼翼地問我。我說不去了,沒什麼意思了。你不是說要看同學的麼?我對他說我根本沒有什麼同學在張城,那是我騙他的。你生氣了,他好長時間沒有說話,我突然害怕起來,問他。他說,我爲什麼要生氣,關我什麼事。我忍不住笑了起來,外面的雨聲滴滴答答地傳來,王愛國和我都不說話了。我想這樣也好,不見得我順順利利地到了張城就比我來到這個張鎮要好,其實最好的還是待在家裏,我他媽待在家裏多舒服啊,我決定以後就一直待在家裏,哪兒也不去了!就這樣。後來我也睡着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