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離鳳仙城三千裏外,一座隱沒在深山毒瘴之中的洞府。
洞府深處,一個形貌枯瘦的老者盤膝而坐。
他穿着一身灰黑色的舊袍,麪皮乾癟,顴骨高聳,兩隻眼窩深陷進去,幾乎看不到眼珠。
脊背微駝,看上去就是個半截入土的乾癟老頭。
但他身後,有一條漆黑的蠍尾在緩緩搖擺。
尾尖泛着幽綠色的光澤,時不時有毒液凝成水珠滴落,落在地面的石頭上,石頭便無聲無息地化作一灘灰水。
晦仙人。
本體乃是太古大妖毒敵天蠍。(雲水天的天蠍精是它的同族後代)
鳳仙城的毒米山是他親手種下的,鳳仙城的詛咒也是他一手施加的。
所有的一切,都只爲了一個目的。
引那隻該死的昴日雞現身。
昴日雞乃是太古神禽,也是天蠍一族的天敵。
三千七百年前,那隻昴日雞追殺他母親,最終將他母親活活啄死吞入腹中。
而後昴日雞便閉關修行,再無蹤跡。
晦仙人找了它三千年,找不到。
後來他多方打探之下,終於是找人算出來了鳳仙城的城主與昴日雞有一段舊日因果。
兩者之間存在着某種命數牽連,若是城主遭遇生死劫難,昴日雞便有可能出關相助!
於是,晦仙人設下了這個局。
毒米山就是誘餌。
鳳仙城百姓的苦難就是魚線。
城主被逼無奈,勢必會去尋找昴日雞。
而昴日雞一旦現身,三千年的血仇,今日了斷!
而昨天米山忽然開始減少之時,晦仙人就意識到昴日雞可能現身了!
因爲能喫這毒米而不死的,整個天地間只有那一位。
但是穩妥起見,晦仙人還是穩住了。
他要等那隻雞喫到忘乎所以,等它完全沉浸在進食的狀態中,再雷霆出手,一擊斃命。
然而今天,米山繼續減少。
一個時辰甚至直接降了兩寸。
照這個速度下去,用不了十天,米山就會被喫乾淨。
晦仙人睜開了眼。
兩隻深陷的眼窩裏,綠色的光芒亮了起來。
“呵呵呵……終於等到了。”
他的聲音乾澀沙啞,像是兩塊枯骨在摩擦。
“昴日雞,你喫了老夫的母親,老夫今日便取你的命來償。”
蠍尾猛地豎起,毒液飆射而出,將洞府的石壁穿出了一個窟窿。
晦仙人身形一動,化作一道灰黑色的流光,破洞而出!
三千裏。
以他的修爲,盞茶工夫足矣。
灰黑色的流光劃破長空,速度快到連空氣都來不及閃避,發出尖銳的撕裂聲。
晦仙人在飛行途中,嘴角已經咧開了一個陰冷的弧度。
三千七百年了。
他等這一天等了三千七百年。
母親的慘嚎聲,至今還在他耳邊迴盪。
那隻該死的神禽,一口一口將母親的身體啄碎,吞入肚中。
他當時太弱小了,只能躲在石縫裏看着,什麼都做不了。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已經找到了剋制昴日雞的法門。
今天,昴日雞必死!
灰黑色的流光急速逼近鳳仙城。
一千裏。
五百裏。
一百裏。
晦仙人在距離鳳仙城三十裏處驟然停住。
他懸浮在高空,感知如潮水般向鳳仙城方向鋪展開去,仔仔細細地掃了一遍又一遍。
然後,他的表情僵住了。
沒有。
昴日雞的氣息……沒有。
鳳仙城裏沒有任何上古神禽的氣息波動。
他感知到的只有一羣螻蟻般的天武皇,以及……一個殺氣凜然的少女?
晦仙人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不對。
這不對。
能喫他的毒米而不死的,除了昴日雞之外,天地間不可能有第二個!
他把感知壓到了極致,連鳳仙城地底三百丈的蚯蚓都沒放過。
還是沒有。
半點昴日雞的影子都沒有。
晦仙人的臉抽搐了兩下。
“那是誰……在喫老夫的毒米山!?”
晦仙人沒有貿然闖入鳳仙城。
他雖然暴怒,但三千年的隱忍讓他養成了極其謹慎的性子。
萬一昴日雞故意隱藏氣息呢?萬一這是那隻老雞設的反陷阱呢?
他收斂了全部氣息,將蠍尾縮入袍下,以凡人老頭的姿態,緩步走向了鳳仙城。
鳳仙城的城門早已破敗,根本沒人把守。
晦仙人混在幾個回城的百姓後面,佝僂着身子走了進去。
一進城,他就聞到了米飯的香味。
順着味道往城中心走,遠遠地便看到了中心廣場上的景象。
他停住了腳步。
廣場上架着七八口大鍋,鍋裏的米飯翻滾着熱氣。
四十多名天武皇分成好幾個小組,有的在劈柴,有的在淘米,有的正把搓好的飯糰往一根長得離譜的竹竿管道裏塞。
竹竿一路延伸,通向廣場一角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猩紅色-區域。
那片猩紅色領域足有百米方圓,顏色深沉到了詭異的程度,內部完全看不清任何東西。
但晦仙人的感知能夠穿透其中的領域。
領域中央,盤腿坐着一個人類少女。
她正張着嘴,把從竹竿裏彈出來的飯糰一口一口地硬吞下去。
吞得飛快,臉色時不時泛紫,又迅速恢復。
她的身上,有一層血色物質正在凝聚成型,隱約呈現出某種衣物的形狀。
晦仙人呆呆地盯着這一幕,腦子裏的齒輪卡了殼。
人族?
喫他毒米的不是昴日雞,而是一個人族天武皇?
怎麼可能!
他那毒米山的毒素取自他自身的本命毒源,別說人類,就是一般的妖獸喫上一口也得當場暴斃。
唯一能剋制這蠍毒的就是昴日雞那特殊的體質!
可眼前這小丫頭怎麼喫了這麼多還活蹦亂跳的!?
晦仙人想不通,他開始在人羣中旁敲側擊。
他擠到一羣圍觀百姓中間,裝出一副老態龍鍾的模樣,拉住旁邊一箇中年漢子的袖子。
“那個……那裏面是誰啊?”
中年漢子扭頭看了他一眼。
“老丈你剛來的?那是城主大人請來的神雞啊!”
“……神雞?”
“對啊!你看她多能喫!一喫喫了兩天了!那米山都矮了一大截了!”
晦仙人嘴角抽搐。
“可那不是個……人嗎?”
“那是神雞化形!”旁邊一個老大娘插嘴,“你想想,普通人哪有那麼能喫的?一頓喫幾百碗飯不打嗝,那不是雞是什麼?”
“就是就是!”另一個年輕人跟着附和,“而且你看她那喫法,跟啄米似的,一口一個,利索得很!”
晦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