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得得得，得得得……塵沙飛起兩丈來高，兩騎馬一前一後的急馳而來。”
“鮮血從他背心流到馬背上……他不敢伸手拔箭，只怕這枝箭一拔下來，就會支持不住，立時倒斃……在身後，兇悍毒辣的敵人正在緊緊追蹤。”
《白馬嘯西風》開篇挖的一個大坑驚豔無比，勾人心魄。
“武功”的外皮可以完全拋開，只描寫一段感情。
李文秀和蘇普青梅竹馬暗生情愫，蘇普將第一個獵物狼皮作爲定情信物相送。不幸的是，蘇普家人媽媽和哥哥曾經爲漢人殺害，兩人的感情被重重阻撓，註定走入絕境。最終，李文秀把狼皮放在另一個美麗女孩阿曼家門口，親手促成了蘇普和阿曼的相戀，而自己躲在門後掩面哭泣。
相比陳家洛“送女”，李文秀“送男”在沈哲心裏成了愛情的無私——甘願爲愛人犧牲一切。
可見，男女在某些方面是絕對不一樣的。
這是一部中篇武俠，平心而論，規模、文本結構、人物等都算不得金庸先生上乘之作。
但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武功至高境界講究“飛花摘葉、皆可傷人”，這部隨意而爲之作和一衆名家相較，依舊可以傷者立死。
爲情殺人、爲情送命、爲情救命……有情皆孽。
後來，《天龍八部》一書把佛經中這句禪語表達到了極致。
作品主題“人生常常如此的不遂人意”，看上去不夠震撼，實則足夠真實，所以難忘。
……
爲什麼沈哲會忽然想到金庸呢？
最近的武俠連載遇到一點小麻煩，書迷有分裂的跡象。
最新一期的雜誌，《雲海玉弓緣》連載到十九、二十回——【撈出問罪情何忍，黃海浮搓夢已空】【極聖遙天愁黯黯，眼中蓬島路漫漫】
男主角金世遺在谷之華和厲勝男之間搖擺不定，讓書迷大呼愚蠢。
資深書迷羣的觀點很有代表性。
“真是笨透了，谷之華雖然外表柔弱，但內心堅強，不是賢妻良母的典範麼，還用糾結？”
“對呀，厲勝男一味怪癖，哪兒好了？”
“沈大靠《小王子》登上王者寶座，是不是滿足於此了？”
整部小說到此格局已現，書迷驟然發現，情節走向似乎再次向着大家最不願意看到的方向滑去。
對於沈哲來說，這點不滿毛毛雨啦。
梁師描寫的感情戲雖然悲情居多，最後往往能自圓其說，他本人就是資深讀者自然深知。隨着厲勝男以死明心，依然是那個最讓人難忘的梁氏女主，最配得上“此情可待成追憶”的人之一。
但他現在是作者的身份，總不能隨便劇透。
所以簡單瞭解一下情況，沒有太在意，還是用後續情節來說服書迷爲好。
當林遠志和鍾離相繼打來電話後，沈哲卻不得不重新關注。
林叔叔愛好武俠，內心情緒波動強烈，容易被書迷改變觀點，安撫兩句就行了。
而鍾離是理智的，明確詢問是否需要加快連載進度，對後續作品有多大影響等，說明雜誌銷量受到影響了。
公司成立不足一年，員工心氣正高，也容易受打擊。
產生這種情況，主要是因爲沈哲低估了這個世界作者們的水平，原本的俠客三個頂尖作者中，孫長卿教授封筆做了讀者，只偶爾寫幾篇評論。司馬和湘江怪俠本身水平就不低，轉型武俠後保持高水準，兩部作品都是超長篇連載，目前剛好進入收尾高潮階段。
對比之下，武俠迷自然選擇“俠客美人”，捨棄《雲海》之虐戀。
——卓練之悲情，凌劉之遺憾，以及可以預見的金、谷、厲三角戀，沈大是要一虐到底了……
——所謂武俠三部曲，不如改爲悲情三部曲
——童話之美、武俠卻寫情孽
沈哲從各大文學論壇、評書網上關注到的讀者反饋，讓他眉頭緊皺。
這完全出乎他的預料，作爲梁氏武俠的巔峯之作，他抱的期望很大，也是武俠類型的最後過度。
只能說大部分書迷還是單純的喜歡看故事。
又過了兩天，評書網某位讀者發上一個帖子，使情況更加惡劣。
——《情始情終，終是無緣》
發帖人是一個匿名用戶，從現代感情觀猜測《雲海》的結局，一語中的。
“故事雖然發生在古代，一男兩女尋常事兒，但我們閱讀的時候，必然會不自禁的代入現代背景。金、谷、厲三人發生某種關係，肯定有一個是小三……”
帖子用玩笑的口吻敘述，最後三人必然會像《白髮》中的卓練一樣，天各一方。
“如果是這樣，沈大在武俠方面就是江郎才盡了！”
沈哲讀完帖子，嘆了口氣，什麼天各一方，事實比想象的還要殘酷。
“孫老師，你對《雲海》是什麼看法？”
沈哲的武俠作品一直牽動着另外兩位名家的注意，彭越給忘年交打電話的時候徵求意見。
“武俠巔峯！”孫長卿言簡意賅。
彭越沉默一會，道：“我也是這麼認爲，練霓裳和厲勝男兩個角色很相似，我更喜歡後者，前者過假。”
“呵，仙子越假才越美，讀者越喜歡。”
“他們缺少耐心。”
“小朋友需要一些鼓勵，我想寫點東西。”
“您還是對他另眼相看。”
“當然，沒有他哪來的武俠，誰執牛耳看各自本事，但他在武俠界的地位已經確立。”
彭越聞言苦笑。
沈哲敲完三章，時間已經到了晚上九點，圖書館坐滿了埋頭苦讀的學子。彼世他在學校扮演着一個被人忽略的角色，看着那學學霸被老師表揚，常常心裏安慰自己。如今他成了學霸中的學霸，開始理解學霸的苦惱，若不是有外掛幫助，一不小心就被人超越過去，迎着老師們失望的目光會更難受吧？
掏出手機，給鍾離發信。
“計劃不變，這兩年我課餘時間不多，但稿子會保證……”
鍾離回信：“放心，前幾天不該打擾你的，能保證兩年的稿子，到時候真的江郎才盡也沒關係。”
沈哲：“哈，期待吧。”
站在作者的立場，他必須有所堅持，不能隨意更改設定，結果不一定變得更好。
回宿舍的路上，月光映照綠樹。
沈哲心情有些陰鬱，這和書迷騷動無關。書迷可以憑藉半截劇情來表達不滿，他心中再次回顧梁師爲厲勝男安排的一生，的確應了“勝男”二字。
推出每一步作品後，時常會想起原作者當時面臨的處境。
或許爲讀者所請，又或許是單純憐谷之華身世坎坷，梁師作《冰河洗劍錄》安排金世遺和谷之華的感情。
真正面市後，這部小說卻湮沒無聞。
而不圓滿的《雲海玉弓緣》卻被推上巔峯之位，所以，好作品的光芒是遮不住的。
不必學梁師狗尾續貂，拭目以待吧。
孤獨的時候想起這段情節有些傷感，沈哲必須把腦袋裏換上某個妹妹調節一下。
……
“看見我有沒有感覺很快樂？”
週六，沈哲站在服裝學院女生宿舍大門外，微笑着對林語菡說道。
“我們不是整天見麼？”林語菡詫異道。
“但是好久沒有做同學了，難道你沒有新鮮感？”
林語菡撇嘴道：“如果你說你在下午四點來，從三點鐘開始，我就開始感覺很快樂，時間越臨近，我就越來越感到快樂……你在《小王子》寫的，是不是也以爲我會這麼想？”
沈哲接道：“我沒那麼自戀，小王子花了時間才覺得玫瑰花重要，我只是想爲你多花點時間。”
“那每天中午請我喫飯！”林語菡乾脆道。
沈哲想了想，道：“沒問題啊，反正咱們離得也不遠，我再買輛自行車。”
林語菡噗哧笑了：“千萬富豪騎自行車？”
“富豪還差點，資產翻上二十倍還差不多。”沈哲一臉謙虛。
週一到週五上課、看書，週末補習法語，晚上碼碼字，成了沈哲最近和未來相當長時間的既定生活。
……
五月初，又是一年高考，華夏開始新一輪人才選拔，沈哲難免又被拉出來炒作一番。
事實上，他能讓全國人都記住，依然只有狀元這個身份。《明》《小王子》《白髮》等作品，即使再火爆，也不可能人盡皆知，考神的名號秒殺一切。
五月末，驕陽似火。
《明朝那些事兒·粉飾太平》上市，沈哲有意加快了出版進度，儘快把歷史這塊完成。
嘉靖繼位，借議禮之爭清除前朝一批舊臣，總攬大權。此後開始一意修玄，南方倭寇、北方蒙古寇邊，大明朝已經變得金玉其外敗絮其中。
依舊是娓娓道來的講述，再掀閱讀熱。
六月初，《文學選刊》歸景林先生再次約稿，沈哲選擇抨擊拜金主義主義的《財神與愛神》。
這部歐·亨利短篇於當週同步在米國發表。
到這時爲止，沈哲發表在這家文學雜誌上的短篇小說，已經達到15篇。
兩週後，全國高校準備期末考試。
所有幼兒園、小學、中學基本全部進入假期，《舒克和貝塔》十六集動畫片佔領了電視傍晚黃金時段。
爸爸媽媽被孩子冷落，準時坐在電視機前目不轉睛。
按照計劃，這部童話以後便緊隨連載製作動畫版，至少有80集左右。
兩個多月以來，《小王子》掀起的銷售熱潮一直沒有消退，沈哲本人都感嘆名著的威力。
期末考試結束，沈哲和林語菡沒有立即回家。
一方面是法語課程沒有結束，一方面沈哲被人纏住了。
“沈哥，你得幫我個忙。”
沈哲的T恤下襬被姜小樓拉得變了形，滿臉無奈，看得旁邊楚飛燕搖頭不已。
今天上萬補習班，沈哲被楚飛燕電話邀請。
選了一家高檔酒店，好一頓招待，喫得他心裏狐疑不定，禮下於人必有所求，不知道什麼麻煩事等着自己。直到有過一面之緣的姜小樓愁眉苦臉進來，解釋一番才知道怎麼回事。
這位小爺到學校報道後，直接跑得沒了影，天南地北遊玩。
當國民女神的姐姐忍無可忍，給他安排了一項任務，籌備拍攝《白髮魔女傳》電影，資源任他挑。
楚飛燕透露，他這哥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明明姐。
沈哲一聽就皺眉。
馬上給鍾離打電話，確認賣的是五年改編權，150萬版權費早就打到他的卡上了。
頓時撓頭，如今他那張銀行貴賓卡時不時就有一筆錢匯入，從開始的高興到麻木，根本搞不清都是什麼錢。
“你懂怎麼拍電影？”
“這話說的，沈哥，我家那麼大電影公司，不懂也見過不少啊。再說，我只負責籌備，導演另有其人。”
“那還找我幹什麼，我完全不懂。”
“第一次心裏沒底啊，你這劇作者在後面出出主意？”
“導演是新人？”
“……哦，我們學校大四找來的。”
“這麼粉嫩的導演你也敢請？砸我招牌呢，飛燕啊，這可是我的第一部作品改編！”
楚飛燕笑道：“所以才請你幫忙。”
於是沈哲有了一個劇組“顧問”的頭銜，這個劇組，現在還是沒譜的事。
……
《崑崙俠影》《白蓮羣俠傳》終於在這個月達到80萬字左右，相繼連載完畢。
江湖英雄美人相伴，皆大歡喜。
在《江湖》的運作下，兩部武俠小說在完本後同步出版，希望複製《白髮魔女傳》進入暢銷榜的奇蹟。
結果卻讓人大喫一驚。
期待中的上市即熱賣的情景沒有出現，當天寥寥兩千多冊的數據，用網絡語言說，十足的撲街。
武俠界雜誌人紛紛表示看不懂。
出乎預料的情況，在各個武俠迷集中的地方討論的熱烈。
一位讀者道：“既然男女主角在一起了，我就放心了，那邊還揪着心呢！”
“是啊，金世遺到底選擇哪個？”
“那邊”自然是沈哲的《雲海》了。
【一劍訣仇寒賊膽，雙魔火併懾羣雄】一回，善用毒者死於毒，厲勝男在正邪合一、內功大成的金世遺幫助下取得百毒真經，看樣子要修習這門毒功，讓人不禁擔上一份心。
同時“雙魔火併懾羣雄”的場景也紛紛大呼過癮。
現在的武俠，差不多扮演着彼世網絡爽文的角色，頗有追讀的急迫感。
沈哲早就深有體會。
——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