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室待的時間不過二十多分鐘，讓沈哲發現了內心最大的擔憂。
就是他本身的文學修養，能否承擔將來腦海中那些作品必然帶來的巨大名聲和榮耀。
即使他一直在這方面充實自己，但一個世界的文學成果太沉重。
和街坊、同學甚至鍾離這樣的非專業人士聊天，他尚能談吐自如。但面對那幾位文學大師的時候，就有了戰戰兢兢之感，他們那種平和中透出的淡然根本不是他現在能達到的水準。
就像原時空宿舍幾位同學的臥談會。
一位博覽羣書的楊姓同學不太愛插話，但他一旦開口，便口燦蓮花，旁人難以追及。
這便是腹有詩書氣自華。
老先生隨口說的“沉下心”，無非是多讀書罷了。
一個淵博的學者或大師，看起來就和普通人不同，歸根結底無非也是讀的書比別人多。
還有一個問題，他缺少一個方向。
老先生問他最擅長寫什麼的時候，當時竟然覺得無法回答，下意識一直認爲什麼類型他都能寫。
因爲芯片裏什麼都有。
不是自己的東西，總是無法真正掌握，這又回到彩票中了頭獎的問題上了。
青春、童話、武俠……已經涉足的地方太多了，剛在休息室內還冒出搬一本科幻小說的念頭。
貪多嚼不爛，沈哲已經感覺被噎住了。
“《第一次親密接觸》完成後，心思都放在武俠上吧，哦對，《舒克和貝塔》也不能忘，其它的先放放。話說如果全部搬運過來，幾大武俠宗師的作品就夠我一輩子忙的了。”
被鍾離送回小區門口，上樓的時候已經是中午了。
林語菡走在前面，忽然咦了一聲：“家裏怎麼有人？”
302的門開着，林遠志正坐在客廳。
“爸，你怎麼回家了？對了，今天怎麼沒去看頒獎？”林語菡道。
林遠志卻道：“小哲回來了嗎，我找他有點事。”
沈哲門口聽到，連忙走進去，道：“林叔叔，您在等我？”
林遠志向他招招手：“小哲，來來，我這有篇稿子你看看，最近見到最優秀的稿件了。”
“噢。”
喜歡金、梁作品的讀者大致知道，他們的作品開篇往往循序漸進，步步推進，好幾章主角不現身很常見。梁師甚至很多作品連主角都沒有，有的卻是好幾位主角，等於沒有主角。
《笑傲江湖》的林平之，《倚天屠龍記》的張翠山，狠狠把當時的讀者戲弄了一番。
《龍虎鬥京華》如果說有主角，應該是楔子就出現的那位老尼姑——柳夢蝶，貫穿了全文。
這種情況放在後來的網絡文學，那就差不多是必撲的節奏。
而另一位武俠大師古龍卻不同，擅長開篇就能抓住讀者的眼球。
比如《陸小鳳傳奇》：“陸小鳳是一個人。是一個絕對能令你永難忘懷的人。”首先就點出了主角。
然後幾段話，便刻畫出熊姥姥、老實和尚、西門吹雪、花滿樓四位人物。
還能讓人過目難忘，栩栩如生。
現在的俠客小說哪種都不太像，每部基本上都有主要描寫的角色，但似乎都不太突出。
因爲想象力差，小說中的“武”設計的也不好，比如大部分俠客拿着十幾斤的大刀，主角拿一把二十幾斤的重劍，似乎也強不了多少。
正邪不分，用劍的都是正派人士，奇門兵刃都是歪門邪道。
手中這篇稿子，依然模仿的《龍虎鬥京華》，以情節推進故事發展，主角也弱化了。
文字很有梁師的味道，才情斐然。
書名《草原飛鷹》，開篇是一個楔子卻沒有開篇詞，一位中原少年流落草原，身懷祕籍，飛鷹相伴。
受網絡小說薰陶的沈哲卻很容易就看出這是主角，和別人不同嘛。
祕籍是金手指，飛鷹是寶寶。
沈哲讀了一遍，只有三章三萬餘字，便感覺林遠志真的發現一篇質量不錯的稿子。
難怪這個俠客迷一見就挪不開眼睛。
“林叔叔，您準備把這篇稿子在《華夏青年》上連載？”沈哲問道。
林遠志點點頭：“我覺得可以。”
沈哲笑道：“林叔叔，您纔是武俠主編吧，沒必要專門回家一趟啊。”
林遠志道：“你的武俠專欄，總要和你說一聲。”
“這完全沒必要，我也是雜誌社的一名作者，總不能不讓別的作者發表文章吧？”
林遠志也沒在家喫飯，拿着稿子匆匆又去了雜誌社。
沈哲回到家隨手把獲獎證書扔進抽屜，一個文學獎反而不及見到那位老先生重要。
尤其是最後老先生露出再見他的意思。
心裏猜想老先生是因爲人老變小真的喜歡通話呢，還是被小重孫纏得緊了，要是真喜歡的話，事情就好辦了。
接下來直到開學將近兩個月的時間，沈哲都準備宅在家裏看書。
順便把《白髮魔女傳》碼出來，保持兩天一章的速度就夠了。
林語菡自從開始畫那兩隻老鼠，美術課都不去了，速度也越來越快，現在好像到三十多集了。
只是稿子都存在手裏，沒往《少兒365》投過去。
——書房，下午。
此時的林語菡正在一個筆記本上寫寫畫畫，沈哲湊過去一看，原來是心情日記。
林語菡感覺身後有人，連忙捂住。
“阿哲，走開！”
沈哲啞然，他也沒有偷窺少女私密心情的癖好，無辜道：“什麼都沒看到！”
“哼！”
過了一會，沈哲道：“我說語菡，你不會在本本上記着我的壞話吧？”
“沒有！”
沈哲去了客廳，楊欣出去了，估計是去哪家有高考孩子的人家回禮去了。
倒了兩杯水回到書房，發現林語菡又拿出一個本本。
“阿哲，你多久沒給我寫詩了？”
沈哲道：“很久嗎，上次那首臨江仙不是上個月的事嗎？”
他寫給林語菡的詩當然都是情詩，還是這個時空沒有出現過的那些經典情詩。
如果那些詩人詞人知道沈哲竟然用自己的作品討好女孩子，或許還會很欣慰呢，柳永這人例外。
林語菡再也沒看過冷月清秋的詩集。
翻翻本本，林語菡道：“這一年一共才八首。”
“好吧，我再添一首。”
沈哲想了想，從腦海裏找出一首，接過林語菡遞過來的紙筆。
【當你老了，頭白了，睡意昏沉，
爐火旁打盹，請取下這部詩歌，
慢慢讀，回想你過去眼神的柔和，
回想它們昔日濃重的陰影；
多少人愛你青春歡暢的時辰，
愛慕你的美麗，假意或真心，
只有一個人愛你那朝聖者的靈魂，
愛你衰老了的臉上痛苦的皺紋；
垂下頭來，在紅光閃耀的爐子旁，
悽然地輕輕訴說那愛情的消逝，
在頭頂的山上它緩緩踱着步子，
在一羣星星中間隱藏着臉龐。】
原時空愛爾蘭詩人葉芝的《當你老了》，袁可嘉翻譯的版本，是沈哲個人比較喜歡的一首詩歌。
熱烈真摯的愛情詩篇，但如果代入創作背景，卻是一首摧人心肺的悲情詩。
二十三歲的葉芝認識了毛特·岡，便一見鍾情，並且一往情深。
一則羞怯，一則認爲她不會嫁給窮學生，備受煎熬。
接到她一封信，誤解了其中的信息，以爲對他做出了愛情的暗示，跑去求婚，被無情拒絕。
毛特·崗嫁給了一位少校，婚後失意，丈夫也早亡。
但依然拒絕葉芝的追求。
葉芝的一生好像都是爲了證明這首詩，《當你老了》也產生於某種痛苦和不幸。
最後沈哲還是花了一個小時把這個故事寫了下來，當然，葉芝曾經向毛特·崗的女兒伊莎貝拉求婚的事情就算了。這種情節對於華夏人來說，接受起來實在太難。
看得林語菡淚水漣漣。
“好了，知道你這樣就不寫了，你想啊，追求一輩子都沒追上，這個人得多差啊，你哭什麼？”
林語菡愣住，咬着牙拿筆要戳他。
“你故意的是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