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帳內青煙嫋嫋,春意融融,魏徵安坐在鋪着厚厚犛牛皮草的地席上,手中拿着一隻青白雕花玉瓷茶杯,裏面是上好的碧螺春,散發出陣陣清新的香氣.魏徵低下頭輕輕的吹了一下,茶杯內漣漪稍起,仿若一顆投入寂靜湖水中的石子,蕩起微微波浪.魏徵注視着手中那小小的茶杯,驀然一愣,並不喝下,只是愣愣的看着,若有所思.
帳外狂風呼嘯,天寒地凍,突然一陣冷風順着被掀開的帳幕颳了進來.一下子掀掉了魏徵披在肩上的狐皮披風,旁邊伺候的小童皺了一下眉,忙不迭的撿了起來,就要重新爲魏徵披上.
魏徵抬起手來一拜,便阻止了小童的動作.目光深沉的看着門口的士兵,緩緩的問道:"出了什麼事這麼驚慌?"
那士兵抹了一把額頭,這麼冷的天裏,他竟然是汗流浹背,可見跑的是多麼的着急.不待氣息平穩了,就急忙的說道:"營帳門口集結了大批的亂民,要我們交出齊王妃,說是要拜祭他們的仙女.不然就要衝進大營.秦將軍現在正在那處周旋.由於出發前聖上下了喻令,不可擾民,所以我軍現在甚是被動."
魏徵長眉一動,沉聲問道:"秦王怎麼說?"
那士兵喘了口氣,急忙道:"沒有動靜,外面亂了半天了,就是沒見着秦王出來.大家心裏亂糟糟的,都不知道該怎麼辦."
魏徵神色一暗,眉頭緊鎖,似乎在努力的思索什麼.旁邊的小童趁勢將那披風給他蓋在身上,輕聲道:"先生,要麼我們出去看看?"
還沒待魏徵說話,突然帳幕又是一動,一人撲的一下衝了進來,對着魏徵大喊道:"先生,大事不好了,劉武周率衆來功,已經到了白水河了."
魏徵一震,驀的站起身來,厲聲道:"秦王呢?"
那人答道:"秦王不在營內,出營去接應糧草了,已經去了半日了."
魏徵眉梢緊緊的皺在一起,過了會,驀然越過前面的小幾,向外走去,一邊走還一邊對兩人說道:"我們去看看."
旁邊的小童一下衝上前來,拉住魏徵的手說道:"先生忘了我們走前太子殿下說過什麼了嗎?秦王治軍不嚴,審敵不明,他若是敗了也是他自己的事情.先生這樣冒失的爲他去抵擋,回去可怎麼對太子殿下交代."
魏徵長嘆一聲,沉聲道:"清林,你要記住,我們先是大唐的臣子,然後纔是太子的幕僚."隨即一甩長袍就向外走去.那小童一愣,然後恨恨的跺了一下腳就追了出去.
外面天黃地暗,狂風肆虐,漫天冰雪.魏徵等人帶上風帽,急忙向門外的混亂處走去,剛走到門口,忽見門外民衆衣衫襤褸,蓬頭垢面,卻人人悍勇,不畏刀槍,狂蜂般的向裏面湧來.一邊廝打,還一邊高呼着交出齊王妃楊妖女爲仙女報仇雪恨一類的話.秦瓊帶着一衆士兵在門口拼命的阻止他們進來,可是當今皇上在臨行前曾發下嚴喻,不得殺害百姓,所以一時間絲毫奈何不了他們,反而節節敗退,險些要被他們攻進來.
魏徵見狀,連忙衝上前去,高呼道:"鄉親們,大家冷靜些,莫要聽信小人讒言,唐軍乃是興的正義之師,是前來解救大家的.切莫要被人利用,妄送性命啊!"
衆人一愣,一時間全都看向他來,突然人羣中有一人高聲呼道:"魏先生,你告訴我們齊王妃的下落我們很承你的情,可是這妖女害的天下大亂,已是得了天神的神喻證實的,錯不了,何況她還害死了女仙,我們誓要爲女仙報仇."
亂民聽了這話愈加的神情激憤,瘋狂的衝擊着大營.秦瓊高聲喊道:"齊王妃不在營中.請大家後退."可是這時候誰還聽的進他的話,一時間人如潮水般湧將上來,聲勢震天.
李宗道急步走到魏徵身前,神色冷漠,寒聲道:"是魏先生向外傳的消息說齊王妃在我們營中嗎?我還奇怪呢,齊王妃不在長安一事我們也是剛剛知道,怎麼這些亂民竟然這麼快就得了消息."
魏徵眉頭緊皺,也不辯解,只是問道:"秦王在哪?"
李宗道冷笑一聲:"也罷,你自己去向秦王辯解吧!"話音剛落,忽聽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響起,衆人疑惑的向後看去,只見幾名秦王的隨身兵位跑了過來.房玄齡走在衆兵前面,遠遠的就對魏徵行禮道:"魏先生,秦王有請."
魏徵眉梢一挑,疑惑道:"秦王不是出營接應糧草了嗎?"
房玄齡笑道:"先生哪裏聽來的消息?這種危機的時刻秦王怎麼能出營?走吧,秦王現在正在先生的帳內恭候先生大駕呢."
魏徵一愣,驀然回過頭去,只見剛剛來向他報信的那名兵士早已不見了蹤影.心下驀然一沉,一種不詳的預感緩緩的升起.雙手冰涼的隨着房玄齡向自己的營帳走去.
剛一進去,就聽唰的一聲,周圍無數刀光閃眼,營內兩旁站着的數十名士兵一齊拔出了腰間的戰刀.聲勢驚人.
魏徵神色不動,冷靜的向着李世民道:"秦王這是什麼意思?"
李世民坐在地席上的椅子上,眉色平靜,看不出是什麼情緒,聽見魏徵的話,也只是緩緩的抬起頭來,淡淡的瞥了他一眼,眼內精芒閃爍,冷笑一聲道:"先生是什麼意思,我就是什麼意思."
魏徵昂然道:"請恕小臣不明白殿下在說什麼?"
李世民淡淡道:"哦?先生不明白嗎?那就讓我說給先生明白不過在我解說之前,先生可不可以告訴本王,這個又是怎麼回事?"言罷隨手向身後一指,只見是一隻大大的箱子.
魏徵一愣,這個是他平日裏裝書的箱子.他這個人喜好甚少,唯獨喜愛讀書飲茶.所以這個書箱,茶具是無論他走到哪裏都必須帶着的東西.見李世民指着這個,一時間神情疑惑,不知道他要搞什麼名堂.
李宗道在一旁笑道:"怎麼?不見棺材不落淚嗎?"走過去一把將棺材打開,魏徵驀然大驚失色,只見蘇曉禾渾身上下被捆了個嚴嚴實實,嘴也被堵上,正被放在箱子了,神情委頓,花容失色.心中一驚,腦海中登時勾畫出整件事情的脈絡,額上的冷汗緩緩流下,長噓了一口氣,卻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什麼.
李世民道:"我一直敬重魏先生的人品氣度,沒想到今日卻這般陷害於我.蘇姑娘是我大唐明文冊封的聖女,前些日子代我去賑濟災民,不想先生爲了一己之私,竟然將蘇姑娘抓回來私自關押,並假傳她的死訊,惹的災民生怨,前來功營,再藉着妖孽之名,陷害我窩藏弟媳,又傳訊於宋金剛,讓他來襲營,功我不備.如此我便犯了殺害聖女激起民怨的不仁之罪,囚禁弟媳的不義之罪,和審敵不明的失察之罪.魏先生一食三鳥,好毒辣的計謀!"
魏徵苦笑一聲,沉聲道:"愈加之罪,何患無詞,魏某清風明月,自不怕深陷泥潭."
李世民笑道:"先生不怕大唐江山分崩離析,我卻害怕,今日之事就此作罷,先生還是早早的回到長安去吧.順便告訴家兄,我李世民南爭北討,從不願與家人相爭.奈何我不犯人,人卻來犯我.如今大敵當前,大唐江山不穩,此事我就不再追究,不過若是再有下次,我自當不再客氣."
魏徵一愣,沒想到李世民竟然真的放過了自己.不過轉念一想,如今戰事迭起,衆多帝王你方唱罷我登場,大唐天下風雨飄搖,實在不是內亂的時機.不由得搖頭暗歎太子若是有秦王的一半氣度,肯聽他一言,今日也不必落到這般田地.無奈下,對着李世民深拘一躬就準備離開.卻聽李世民突然叫了一聲,道:"今日有我的下屬來報告,齊王妃已經尋到,就在不遠處的一處莊園裏,莊主姓劉,前些日子蘇姑娘曾救了他兒子的病.你去說蘇姑孃的名字,他必然帶你去見齊王妃,然後就悄悄的將她帶回去吧.長安的人若是不知道齊王妃曾在河東逗留過,自然也就不知道有人煽動百姓叛亂的事情.只是先生這一路可要小心行事,莫要再將堂堂的大唐皇子的妃子給弄丟了."
魏徵點了點頭,轉身就走了出去.對李世民的彈忌卻越發強烈.心道此子不除,將來必會是太子登位的一大阻力.披上風帽,帶着隨從就從大營的後門策馬離去,連帶來的書箱茶具都不要了.
帳內的李世民等人見了他們離去的身影,驀然間爆發出一陣大笑.這魏徵平日裏計謀百出,他們很是喫了他不少暗虧,如今見他這般灰溜溜的離去,驀然間人人心懷大慰.就在衆人哈哈大笑的時候,忽聽身後一個悶悶的聲音突然響起,衆人回頭一看,見是仍躺在箱子裏的蘇曉禾,正一臉憤怒的看着他們.衆人一時間笑的越發的開心.李宗道連忙走過去將曉禾的繩子解開,曉禾一下跳了出來,一把掏出嘴裏的白布,憤怒的揮舞着拳頭:"一羣忘恩負義的傢伙,過了河就拆橋!"
李世民長笑一聲,走過來安撫的拍了拍曉禾的肩膀,笑道:"少安毋躁,況且這河還沒過去呢!"
隨即厲聲喝道:"來人啊!帶上兩萬黑甲軍,埋伏在大營兩側,不出戰,只射箭.我讓他宋金剛有來無回."
衆將轟然領諾.秦瓊皺眉問道:"那門口的那些亂民怎麼辦?"
李世民笑道:"那就要偏勞我們的蘇女仙了。"
一時間,衆人目光全都積聚在曉禾的身上.曉禾臉龐發燒,衝着身側圍繞的一衆將領抱拳的道:"那就讓本女仙大顯神通,撒豆成兵,救你們一救."
衆將一愣,隨即又驀然大笑.
外面鼓聲震天,號角響奏.李世民長笑一聲,高聲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