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汶川大地震

楔 子

5月11日是母親節。

四川省綿陽市一個21歲的女孩小陳專門跑到一家禮品店給媽媽購買禮物。她記得第一次在母親節給媽媽送的禮物,是一張自己做的小賀卡。她說:“媽媽接到禮物的時候居然開心得哭了,我才知道,孩子的一份小心意對媽媽來說是多麼重要。”

什邡市龍居中心小學向倩老師像小陳一樣,也是21歲。這個去年才參加工作的姑娘,長得花朵一般,活潑可人,愛唱歌,也很愛美。母親節前兩天,她又新做了個髮型。調皮的她懂得母親的心思,母親在家務農,很少到外面去,而向倩的學校離家有10公裏遠,平常都住在學校裏,與母親呆在一起的時間少。所以她一有見到母親的機會,就要想辦法讓母親開心些,高興些。

汶川映秀小學的尹瓊老師,懷着8個月的身孕。雖然快做母親了,但她帶着畢業班,放心不下學生,一直也沒有休假。她要趁這個週末好好休息一下,爲即將出生的孩子多做些準備。再過一年,母親節的時候,說不定小傢伙會張口喊媽媽了呢。

在天府之國四川,人與人之間的溫情大家總是很看重。自古以來,四川盆地因爲艱險蜀道的阻隔,與外界往來少,因而當地人格外珍惜相互之間的情感紐帶。但恰恰因爲太注重生活,有人還批評這種悠閒的生活節奏不適應現代的發展。

四川人對這種說法不屑一辯。他們有足夠的理由讓悠閒而重人情的自己自豪:成都是杜甫的隱居之地,江油是李白的故鄉……

就拿原來很少聽說過的北川來說吧,在那段時間因爲學者爭論“大禹三過家門而不入”的典故,讓更多人知道了大禹故裏原來在巴山蜀水的一隅。

但更不爲人知的是,北川還有一個美稱:東方達沃斯。達沃斯是瑞士的一個小城,因環境絕佳,引來全球商界精英參加達沃斯年會而聞名世界。

其實,咱們的北川一點都不比達沃斯差。神奇的北緯31度造就了一切:年平均氣溫在20攝氏度左右的天數有200天以上;夏季的負氧離子含量每立方釐米高達11萬至23萬,比周邊城市高出幾倍,甚至幾十倍,進入北川就如同進入一個天然“氧吧”。

這一天,北川人一如往日,悠閒地走在這個天然“氧吧”沿河的街上,不時碰到熟人,就擺上幾句。然後分頭各做各的事——或是去買掛臘肉,或是捎點時鮮蔬菜。這座小城對他們來說太熟悉,路上遇着不用說太多,沒過一會兒說不準又能碰到,又可以擺些新鮮事兒。

這一天,北川中學高三年級舉行了一場趣味籃球比賽:老師和學生分成幾組,每人兩腋夾兩個籃球,雙腳也夾一個,蹦着往前跑,到達終點後下一個同學接過來再往回跑。

因爲籃球圓不溜秋的,不好夾,經常有球掉下來,這名學生就趕緊去逮那隻不聽話的籃球,但每每會撞上另一條道上的“選手”。於是,五六隻籃球四處亂滾,引得在場的師生笑得前仰後合。

離高考不到一個月時間,高三年級組想出了這麼一個辦法來給同學們減壓。北川中學是這個羌族自治縣唯一的完中,17萬百姓把孩子考大學這件大事完全託給了她。因而這個活動得到劉亞春校長的大力支持,平日不苟言笑的他,此刻樂得雙眼眯成了一條小縫。

太陽落山了,5月11日,普通的一天平平靜靜地過去。當第二天太陽昇起的時候,公曆紀元指向了2008年5月12日。

第一章 凝固的雕像

1.一柱擎天

5月12日,星期一。清晨,太陽早早地爬起來,照在北川中學寧靜的校園裏。

2006年通過民主推薦當上校長的劉亞春,對這裏的一切再熟悉不過了:400米、8跑道的標準運動場5月11日畫了線,還沒有正式啓用;學校有不少桂花樹,還有櫻花樹、泡桐樹;校門外的一條公路連接平武、北川……

劉亞春雖然年紀不算大,只有43歲,但學生們背地裏總愛叫他“老劉”。當校長以來,“老劉”做了一件大事:收購食堂。學校的食堂是十幾年前由一位老闆投資修建的,已經經營了16年。但飯菜質量太差,每次劉亞春到食堂一看學生的飯碗,就忍不住想落淚,還發生過食物中毒,學生們也忍無可忍。

這讓劉亞春下了決心把食堂收回來。但阻力很大,不時有人威脅他,說要卸他條腿什麼的,他也沒有退縮。

劉亞春追着食堂的經營者談,反覆談,食堂老闆一直躲着他。他在電話裏向對方下了“最後通牒”:“這個事情你不談也得談,2000多名學生、4000多名家長都盯着這件事兒!”

後來食堂老闆再也撐不住了,到去年12月17日前雙方談攏,由縣裏出200萬元,教育局出100萬元,學校準備100萬元,將食堂收回。直到協議簽了之後,老師們才曉得這回事情。

一切都按劉亞春的思路在向前運轉。他開始爲上任之初提出的理念而努力:善待學生,善待家長,善待教職工。

這天下午2點,劉亞春又召集了各年級的負責人和食堂工人,正在食堂召開後勤工作會議,討論怎樣進一步改善師生生活。

2:15是北川中學下午上課的時間。如往常一樣,課準時開始。全校學生90%住校,宿舍離教室也就幾分鐘的路,所以基本沒有遲到的,除了幾位請假看病的以外,學生提前幾分鐘都到齊了。

物理教師張家春當時正在實驗室給初二(1)班上實驗課。別看他來學校才3年時間,卻已深得學生愛戴。教學技藝精湛自不必說,幾年之內他就爲學校拿了綿陽市的兩個獎。單憑他上課喜歡擺一些笑談,惹得大家開懷一樂,學生們就喜歡上了這位身材魁梧、十分精神的“帥哥”。當初給這個班上第一節物理課時,張家春扭動着身子和雙手,嘴裏還發出“咕嘟咕嘟”的聲音,模仿水沸騰時的樣子,把大家一下子逗樂了。不過,學生們印象最深的還是他寫字的姿勢,總是喜歡吊着一隻手,讓人覺得“非常搞笑”。

這天,穿着一件紫色襯衫的張家春,正在上《磁》這節課,拿了一個指南針給大家講解。

但學生們看到指針一時指向南,一時指向北,或者乾脆哪裏都不指,就在那裏亂擺起來。同學們以爲這又是張老師在玩什麼新“把戲”,於是大家噼裏啪啦地把掌聲給了這位樂呵呵的物理老師。

一陣笑過後,突然,地面晃了起來。教師在臺上站不穩,學生在臺下也坐不穩。

緊接着,轟隆隆的悶響從地底下傳來,像一隻咆哮的怪獸發出的聲音,讓人心悸。教室開始劇烈搖擺,沒有規則,時而上下,時而左右,大大小小的水泥碎塊紛紛掉落,發狠似的往下砸。

孩子們嚇呆了,一片驚叫!

張家春一看這情況,趕緊衝學生喊:“地震了,快跑!”沒容多想,他趕緊把教室門拉開,又迅速退到講臺上,指揮學生向外撤。有些學生身子發軟,邁不開腿,張家春就跑過去,連拖帶拽往外推。

實驗室在一樓的第一間。很快,上面樓層被撕裂,石頭和水泥塊潑水般往下倒,邊上的牆體不斷往下壓,教室門框吱吱嘎嘎着開始變形,很快就要垮下來。學生逃生的通道眼看就要堵上了,張家春一個箭步衝過去。這位年輕的羌族漢子,使出全部力量,用自己的身軀頂起門框。

這是通向生命的大門!

學生一個接一個從他的雙臂下穿過。

40多個孩子很快逃出搖搖欲墜的教學樓,跑到不遠的操場上。

而這時,爲孩子們扛起“生命通道”的張家春卻被裹在滾滾灰塵中,掉下來的磚石不斷地砸在他身上。

看着還留在教室裏的學生,張家春發瘋似的大喊:“快!快!再快些!”

和張家春一樣,在山崩地裂般的塌陷中,正在初二(4)班上課的李佳萍老師,第一個動作也是打開門,然後跑回來,朝門的方向揮着手,大聲衝着驚慌失措的學生喊:“快跑!”

突然,大地又開始猛烈地顫抖,李佳萍一下子被拋起來,跌倒在地。她慌忙爬起來,一片混亂中,每抓住一個學生就拼命往門外推。

“轟”——隨着一聲沉重的悶響,教室坍塌了。

樓在往下塌的那一瞬間,張家春一腳又蹬出去4個學生。

五層的樓一下子垮下來。

廢墟吞沒了張家春。

李佳萍和幾個沒來得及逃出的學生,也一下子陷入了黑暗中。幸好先倒下來的牆體撐起了塌下來的天花板,形成了一個狹小的空間,給他們留下一點寶貴的棲身之地。

李佳萍被壓在一根粗大的水泥橫樑下面,腰和腿已失去知覺。頭髮被水泥塊壓住,頭上鮮血不停地流,一點兒都動彈不了,半張臉從水泥碎片中露出來,全是血和塵土。

與李佳萍壓在一起的幾名學生被突如其來的災難嚇得大哭起來。李佳萍忍着身體的疼痛,跟學生拉家常、講故事,說沒事的,還能聽到頭頂上有人的聲音,他們會來救我們的,大家要堅強,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學生漸漸平靜下來。有的學生沒聲音了,李佳萍就輕輕地叫着他的名字,喚醒他,讓他別睡過去,怕睡着後再也醒不過來。

時間一秒一秒流逝。幾個人擠在狹小的空間裏,大家呼吸越來越困難。李佳萍告訴還能活動的學生,用大石頭去砸另一塊小石頭,砸碎之後再把它掏開,讓空氣能進來一點是一點。

30多個小時過去了,李佳萍的體力快耗盡了,說話的聲音漸漸小了。

幾位同學互相鼓勵,說:“加油,我們要一起出去!李老師,你也要跟我們一起出去!”

李佳萍輕輕地搖了搖頭,她叫還能挪動的學生鄒紅爬過來,用唯一能動的右手,摘下愛人送給她的戒指和手鐲,交給了鄒紅,斷斷續續地說:“我看來出不去了,請你們把這個戒指、手鐲,帶給我愛人劉全老師……告訴他和我女兒,我很想他們,很愛他們……”

能不愛女兒嗎?在黑暗的廢墟裏,李佳萍總是不斷地說自己的女兒很乖。但也在北川中學讀初二的女兒,有段時間還對她有誤解,說她不愛自己,總是把自己喜歡的衣服送給貧困的同學。能不愛丈夫嗎?這兩枚戒指是李佳萍和劉全十幾年愛情的證明:一枚是婚戒,帶着心形飾物;一枚是結婚10週年紀念戒指,金燦燦的。

由於失血過多,李佳萍的呼吸越來越弱,她艱難地對孩子們說:“你們一定要好好活着……要堅強地活下去……老師會在另一個世界祝福你們!”

她再也沒有醒過來。這份臨終囑託,是她留給學生們的最後一道“作業”。

14日晚上8時,鄒紅等4名學生被救出來。

當戒指、手鐲送到丈夫劉全手裏的時候,已經是一週以後了。劉全看着帶血的戒指和手鐲,心一下子像被掏空一樣,然後是針扎般的痛,當着在場師生的面,大哭了一場。

劉全的手機裏存着一張照片:碧水邊,藍天下,李佳萍微笑着依偎在他身邊。劉全說,這是在九寨溝拍的,也是他們的最後一張合影,他要把這張照片當作手機屏幕,永不更改。

一週之後,在綿陽市的應急避難帳篷裏,被張家春救出來的學生給他寫信說:“我們非常想念你,聽說你受重傷了,我們希望你早日養好傷,回到我們身邊來,我們一定要給你爭取2008年的感動中國人物。”

他們以爲張老師只是受傷住院,並不知道他當時就犧牲了。

如今,在垮塌的舊教學樓右側,原來的操場邊上,兩棵桂花樹依然鬱鬱蔥蔥。過不了多久,這兩株桂花又該吐出沁人的清香了。

2.虎踞龍盤

12日一早,德陽東汽中學政治課教師譚千秋跟平常一樣,6點多就起牀了。他給小女兒譚仙子洗漱穿戴好,還帶着寶貝女兒出去溜達了一圈。回來後,就早早地趕到學校上班。

這學期譚千秋負責教高二的政治課。他的課上得繪聲繪色,學生們都喜歡聽。他不僅妙語連珠,而且很有幽默感。有一次,他伸出一根手指頭問學生:“貝多芬爲什麼不用這根指頭彈鋼琴?”

大家都搖搖頭,他卻得意地說:“因爲這是我的指頭。”

譚千秋喜歡在課堂上講笑話,一本正經地說今天上班的路上遇見一隻老鼠,它瞪我,我趕緊還它一眼,也瞪着它……學生們不信,說哪能偏巧你就遇見這麼多的趣事。他就呵呵笑着,也不辯解,接着繼續講課。

還有一次,他突然問大家:“爲什麼說A型血的人很好?”學生都在底下搖頭。譚千秋故作神祕地說:“因爲我是A型血!”學生們鬨堂大笑。

他的普通話很“普通”,有濃重的湖南味——湖南衡陽是他的老家。他在課堂上習慣眼睛望着窗外,他的大女兒譚君子“揭露”:“那是因爲他喜歡‘臭美’,哪裏是望窗外啊,其實是就着窗玻璃照鏡子呢,怕自己思考問題時,蹙眉眨眼的,影響形象。”

譚千秋遇到難題時,常會一隻手使勁撓頭,而另一隻手做着手勢,手心上翻,再用力向下。

12日下午2點這堂課的命題很嚴肅。他給高二(1)班上的政治課,主題是“人生的價值”。“人生的價值是什麼?是大公無私,不要以個人爲中心;是爲他人着想,爲集體着想,爲國家着想。”譚千秋在課上讓他的學生牢牢記住這些話。

在這堂課上到28分鐘的時候,地震發生了。

東汽中學所在的漢旺鎮,離震中汶川的直線距離只有約30公裏。在短短的十幾秒內,東汽中學教學樓轟然坍塌!

正在階梯教室給學生上化學課的羅曉明老師,帶領4名學生衝出教室後,又衝進教學樓,救出16個學生,自己卻被垮下的教學樓埋沒。

在一樓上課的政治教師羅秀芳,離門口只有一兩米遠,跑出去也只要幾秒鐘,這是生死相隔的幾秒鐘。但她這時依然守在講臺上,對學生喊:“不要慌!按順序跑出去!”

在搶救的時候,老師們在廢墟上喊着羅秀芳的名字,開始還能聽到她應答的聲音,後來便再也聽不到了。

地震中譚千秋所帶的高二(1)班的倖存者周超,聽到譚千秋對學生們大喊:“大家快跑,什麼也不要拿!快……”周超說,這是譚老師留給他們的最後一句話。

通信中斷!電力中斷!但老師們在校長周德祥的組織下,很快展開自救。東汽廠拉來了發電機,發電機沒油了,有人騎來自己的摩托車,趕緊把油箱裏的油用管子抽到發電機裏。

東汽中學的災情出人意料的複雜,雖然樓塌了,可後牆卻沒倒,走廊沒了,可欄杆還在,在一陣陣接連不斷的餘震裏,那面牆和欄杆晃晃悠悠,似乎隨時都有砸下來的可能。聞訊趕來救援的只有3輛剷車,爲防止再次發生災情,無奈只能用其中的兩輛,一前一後把那面牆夾住!

13日午夜11點50分,救援人員發現了震撼人心的一幕:一位教師虎踞龍盤般趴在課桌上,雙手張開強有力地撐着桌面,在課桌下面,竟然躲着幾名學生,幾個孩子得救了。然而,那個用自己的身體和手臂爲他們撐起生命空間的老師,卻永遠地離去了。

在場救援的所有人都哭了,爲了一個生命的離去,爲了一個教師在災難發生時刻的壯舉。

這位教師就是譚千秋。張開雙臂護住學生,成了他生命最後的姿勢!

他妻子張關蓉也是東汽中學教師,一見到譚千秋的遺體,就抓起他的手摩挲起來,撲到他身上慟哭:“昨天晚上聽說有個老師救了幾個學生,沒想到就是你……你昨天走的時候還熱乎乎的,現在怎麼就變涼了……”

一位老師說,如果要快速逃生,老師是最有條件的,他們離門口最近,跑出來只要幾秒鐘。但在生死攸關的一刻,老師把生的希望留給了學生。

譚千秋不知道帶過東汽多少屆學生。1982年他從湖南大學畢業時,學校準備讓他留校任教,但他得知四川東方汽輪機廠職工大學急需教師時,便立即申請到那裏去。當時他只有一句話:“我要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這一呆就是27年,譚千秋也從一個年輕毛小夥兒成長爲一名特級教師。在學校改組,許多優秀教師紛紛外流時,他和校長周德祥等教學骨幹毅然留了下來。老家的朋友準備把他調回衡陽,待遇從優,但他說:“湖南養育了我,四川培養了我,還是在四川多幹幾年再說吧。”

在同事的眼中,譚千秋給人的感覺很“老摳”:似乎永遠都穿着東汽的廠服,長年也難得見他添置一件新衣。妻子張關蓉瞞着他給買了一身新衣服,他都要衝妻子兇半天。他的煙癮不小,常抽的牌子叫“天下秀”,兩塊五一包,譚老師圖的是它便宜。

女兒譚君子回憶說,爸媽離婚的時候她只有4歲,是爸爸一手把她拉扯大的,學校組織出去旅遊,8毛錢一碗的米線,從來都是隻要一份,她喫剩下爸爸才喫,剩多少爸爸就喫多少。“可爸爸卻寫信告訴奶奶,想喫什麼就買什麼,別憐惜錢,錢沒有了我再寄。”

他絕對是個孝順的人,那些從牙縫裏省下的錢全寄往老家了。君子在北大就讀,爸爸是沒事絕對不會給她打電話的,即便有事也是匆匆講幾句就掛上。君子取笑他“老摳”,他卻說:“長途呢!”

不熟悉他的人,以爲他是個嚴肅、古板甚至有些迂腐的人,其實譚千秋恰恰是個很有情調的人。小女兒出生之前,他給辦公室的同事開玩笑,說既然大女兒叫君子,那這個總也得掛上個“子”吧,我可想好了,是男孩就叫他“天子”,女孩就叫“仙子”。

小傢伙生下來了,是個女孩,自然就是仙子了,譚千秋很幸福,他說每天抱着個小仙女,哪還會不幸福?全辦公室的人都呵呵大笑。

譚千秋自己“摳”,但對學生,他又不“摳”了。有個學生家裏比較窮,還老是逃課,跑到網吧去玩耍。譚千秋無奈之下,只得把家長請到辦公室。家長來了,一邊懇請學校多管教孩子,一邊哭着訴說家庭的情況。譚千秋聽着聽着,眼圈不由得紅了。送家長走時,他從兜裏翻出200元錢,悄悄塞給家長。因他這樣與人爲善,連續多年都被評爲東汽廠的勞模。

他嚴肅,因爲他是教導主任,負責的恰恰是“發”處分。他的一位學生在網絡論壇上回憶說,每次要宣佈處分決定的時候,他都會站在國旗下拿着話筒說:“下面,我宣佈一個決定……”十年如一日,永遠是一貫的口氣和風格,慢條斯理,帶着湖南口音。

在東汽中學,有好多學生開玩笑,會突然喊“譚千秋來了”,一堆小調皮一準兒會撒腿跑得精光。他是個蠻細心的人,平時走在校園裏,他總會彎腰撿起一些石塊,說怕學生摔倒會磕着。

譚千秋和妻子張關蓉感情篤深,妻子平時叫他“老譚”,而譚千秋叫她“蓉蓉”。譚千秋犧牲後,有單位想請張關蓉去作報告,她婉言謝絕了。她說:“他是個平凡人,做了一個教師該做的事,沒啥子好講的。我是他的妻子,我應該好好活着,把孩子養大,讓老譚放心。”

譚千秋犧牲後,張關蓉親手鉸下來一縷老譚的花發,縫在一個特製的紅包包裏,又用白線做帶子貼身掛着。她說這樣就留住老譚了,想他的時候摸摸包包,彷彿就聽見了老譚的笑聲。

她指着包包給仙子說:“寶寶,這是爸爸。”只有一歲半的寶寶,懵懂地跟着媽媽學:“爸,啊,爸……”可寶寶壓根兒不懂得,媽媽的心,瀝着痛,碎了,一片片的。

3.展翼天使

曾經有一段時間,有一種說法,映秀小學教師張米亞是折翼的天使。

因爲張米亞生前非常喜歡唱一首歌,“摘下我的翅膀,送給你飛翔”。而且,有人說,他抱住的孩子活了下來,而雄鷹的“雙翼”已然僵硬,救援人員只得含淚將其鋸掉,才把孩子救出。

其實張米亞的翅膀沒有折掉。

13日下午,校長譚國強帶着一幫人用10多個千斤頂撐着,打通兩米到一個廢墟裏。一位家長鑽進洞裏,哭着出來說:“有個老師像母雞抱小雞兒那樣,護着3個孩子。”

那位老師是張米亞。他僕跪在地,身體前俯,雙臂已經僵硬,像雄鷹展翅般張開,緊緊摟着3個孩子,吳金怡、郭雯還活着。搶救的老師和當地百姓試圖掰開張米亞護衛孩子的雙手,救出還活着的孩子,卻怎麼也掰不開。

有人含淚建議鋸掉,但其中一個孩子的家長堅決不同意。他說,老師用生命保護了我們的孩子,一定要給他留個全屍!“要不是他護着我娃兒,我兒子早就死了。”後來,老師和家長還是想辦法保全了張老師的雙臂,救出了孩子。

映秀小學教導主任蘇成剛老師腦海中永遠記得映秀小學教學樓倒塌的最後一幕。

這天下午2點過了沒多久,蘇成剛走進綜合樓一樓,剛進門將門關上,突然感到地動山搖,急忙去拉門,跑出來沒兩步,一股氣浪將他推倒在了場邊的花臺上,回頭一看,宿舍樓已坍塌。

透過騰空而起的塵埃,蘇成剛隱約看見發生在教學樓的最後一個場景:走廊上都是學生,老師們走在最後,不停地把孩子們往樓梯方向推。

轉眼間,教學樓、綜合樓、食堂全部坍塌,整個校園一片狼藉。大地被撕開一道又一道猙獰的裂縫,肆意地吼叫着、抖動着,操場上上體育課和跑出來的師生不斷摔倒。

譚國強帶着哭腔痛苦地呼喊:“我的孩子們啊!我的孩子們啊!”他抱出一個腿已經斷了的學生,血染紅了他的臂膀。

此時的張米亞正在緊鄰樓梯口的二樓教室上課,講臺離樓梯僅幾步之遙。

他完全有逃生的機會,但他依然守在講臺上,大聲喊:“不要慌,都趴在課桌下面!”

許多學生聽到後,立馬鑽到桌底下。前排有人趴得不夠低,張米亞跑上前去按他們的頭。有幾個同學不知所措,張米亞就一手抱住一個,拼命壓在講臺下面。

這時候,房子垮了。在樓房倒塌的一剎那,他緊緊抱住了他的學生——像後來人們看到的那樣,張米亞的最後姿勢恰如一隻展翅雄鷹。

如果說,張米亞遇難時是一隻英勇悲壯的雄鷹,那麼,在平時,他則是一隻陽光快樂的雄鷹。張米亞身高1米74,體力好,在同事眼中,他是活潑、隨和的代名詞。張米亞喜歡足球、籃球、上網、唱歌,寫得一手好字,人緣好,工作兢兢業業。一個男老師當低年級班主任,娃娃都很喜歡他,這實屬不易。

往日,在映秀小學,教師們文體生活很豐富。女教師自發組織了20多人的舞蹈隊,跳民族舞、現代舞、交誼舞,還自編舞蹈。男教師則有一支11人的籃球隊,自己交會費,學校提供條件支持。籃球隊運行了5年,一般每週都有兩場籃球賽,還經常拉出去比賽,這次籃球隊有6人遇難。映秀小學是全鎮文化生活的中心,帶動了全鎮文體活動,5月的全鎮籃球賽事和文藝演出就是他們承辦的。

愛熱鬧的張米亞自然是這些活動的熱心分子。張米亞歌唱得好,學校組織教師搞演講比賽,張米亞的題目是《我愛五星紅旗》,講到結尾突然唱了起來:“五星紅旗,你是我的驕傲……”地震前半個多月,他還入圍了全縣歌詠比賽。

在參加縣歌詠比賽前一天,他打籃球時眼睛被撞了一下,一隻眼睛青腫青腫的,成了“熊貓眼”。蘇成剛開玩笑說:“你是不是打架了?”張米亞連忙說:“鬼扯!”然後說明天的比賽可怎麼辦嘛?於是蘇成剛找來一副墨鏡給他戴上,歪着頭看了看,說:“你這副樣子還真有點酷,明天就這樣比賽去!”

“張米亞夫妻,我們夫妻倆,還有馮靜莎,我們5個人1998年畢業於威州民族師範學校,來到映秀教書,現在只剩我一個了……”蘇成剛說,張米亞兩口子畢業後先在映秀鎮白石村小、百花村小教書,2006年一起調到映秀小學。

地震來臨時,28歲的連蓉老師正在六(2)班上美術課。在危急關頭,她對驚呆了的學生喊道:“是地震,不要慌,大家快下樓!”並立即指揮學生撤離。

當她再次返回教室救學生時,教學樓坍塌,她被淹沒在一片廢墟裏。人們發現連蓉時,她兩手各抱一個孩子,其中一個還活着。

這個班在她的緊急疏散下,13個孩子倖存,但她卻永遠撇下了一歲半的女兒。

連蓉是映秀人。地震時她媽媽被壓在下面,受了重傷,交警隊救她時,她說:“我不行了,別在我身上浪費時間,趕緊去救有希望的人。”但救援人員還在努力搶救。爲不給救援人員添麻煩,她媽媽吞戒指、割腕而死。救援人員含着熱淚一步一回頭,離開了她,去搶救其他的人。連蓉的爸爸也在地震中遇難。

連蓉1999年從威州師範學校畢業,到映秀小學擔任美術教師,當過學校綜合教研組組長,2007年大學本科畢業。學校走廊牆壁上有很多畫,是她指導學生畫的,她很多個晚上都義務到學校指導住校生畫畫,有時堅持到晚上10點,學生睡了纔回家。在她的“打磨”下,20多名學生的美術作品在各級藝術大賽中獲獎,她也被評爲省級優秀指導教師。

語文老師尹瓊剛滿25歲,有8個月的身孕,她和未出世的孩子一起遇難;

董雪峯的妻子——映秀小學四年級班主任湯朝香在辦公室批改作業,也被無情的地震奪去了生命;

連芳和學前班的兒子一起遇難……

4.生如夏花

在什邡市這個被稱爲“川西明珠”的地方,一江四河縱流全境,鎣華山巍峨秀麗。

21歲的向倩就生活在這裏。遠古地殼的劇烈運動,給什邡留下了一系列獨特的地質奇觀:飛來峯從數十公裏以外飄來,大峽谷深逾千米。穿行其中,羣山陡如刀削,山林鬱鬱蔥蔥,一副美不勝收的景象。

當然,從學術角度講,這個地方正屬於龍門山斷裂帶,是一條特大“裂縫”:它綿延長約500公裏,寬達70公裏,沿着四川盆地西北緣底部切過。

在一億年前開始的喜馬拉雅造山運動過程中,印度洋板塊向北運動,擠壓歐亞板塊、造成青藏高原的隆升。高原在隆升的同時,也同時向東運動,擠壓四川盆地。其交接處就形成了龍門山斷裂帶。

但不管如何,從地表上看,天地靈氣彷彿集中在這裏,向倩就像是這世外桃源中活躍的精靈。她剛參加工作8個月,在龍居小學還只是個見習老師。21歲的她喜歡唱英文歌,特別是那首《my heart will go on(我心永恆)》:

記得所有的感動,

星光下我們緊緊相擁。

無論是否能重逢,

我的心永遠守候,

只盼來生與共……

儘管唱着愛情歌曲,可小姑娘還未品嚐過戀愛的滋味兒;儘管工資只有區區700元,然而她尤其愛美。5月12日早晨升旗儀式,徐開波副校長記得特別清楚,小向老師就站在他前面,那天她一定是新燙了捲髮,上身穿了件白T恤,下穿七分式的牛仔褲,腳穿旅遊鞋,整個人顯得特別精神,像個可愛的小精靈。徐開波說,她喜歡“臭美”,中午還換了雙新鞋子。

也是在這一天,造就了什邡奇秀景觀、以百萬年爲計時單位的地質運動,突然又活躍起來。

而且,這次活動太不同尋常,整個斷裂帶又被撕裂,地底下積攢千萬年的能量,把山峯顛散,又把谷地填平。

這時候,向倩正在三樓的六(2)班裏教孩子們唱歌。她的好多學生都會學着她唱“哪裏有你,哪裏就是天堂”。

同在什邡市的師古鎮民主中心小學26歲的女教師袁文婷,在上課鈴還沒響的時候,就已經進了教室,帶孩子們唱課前歌曲《國旗,國旗,真美麗》。

該市另一所學校——紅白中心學校的湯鴻,也像袁文婷一樣,是一位26歲的姑娘。她當時正在給五年級學生排練一支迎奧運的舞蹈《喝彩北京》。“六一”節快到了,學校將舉行一次文藝匯演。湯鴻是學校公認的音樂天才,只要是搞文藝活動,各個班的學生都會爭先恐後地請她指導排練。

突然間,教學樓開始晃起來,地底下傳來轟隆隆的聲音,如同悶雷在滾。房屋開始噼裏啪啦地裂開,人被晃動的樓體甩來甩去。

歌聲戛然而止,排練的學生也一下子停住。

這時,向倩的教室離樓梯口很近,她離教室門很近,其實她只需要跨一步、再走一步,耗時兩秒,就能輕易越過那條“界線”。但她奮力一次次地飛跑,把學生拽着往樓梯口推!

她的學生肖雪和向芹跑到走廊的時候,從教室的第二扇窗子裏,又看見小向老師從教室的門口撲向教室後面,剎那間,樓轟然倒了。

而十來公裏外的民主中心小學,校園裏到處是孩子驚嚇的尖叫。袁文婷讀書的時候就是體育愛好者,個高身輕。此刻她一邊喊着學生快跑,一邊三步並作兩步,抱住一年級的孩子往外衝,把他們送到稍微安全一點的操場上,又立即衝上他們教室所在的三樓,再次抱着一個嚇呆了的六七歲的孩子,帶着其他孩子往下衝。

當她第二次把一些孩子安置在操場上時,快要垮塌的教室裏傳出孩子的呼喊:“袁老師,我好怕……”

袁文婷再次衝上三樓,教學樓已經發出垮塌的聲音。她又抱起兩個孩子往外跑,快到樓梯口的時候,一聲巨響,教學樓北面所有教室倒了下來。袁文婷當場被埋在廢墟中,再也沒有起來。

紅白中心小學五(1)班教室,湯鴻一邊喊着“不要慌”,一邊組織學生往樓下跑。不幸的是,剛跑到二樓的樓道,坍塌的磚塊就砸倒了她。一天以後,一個場景讓救援隊員震驚了:湯鴻老師弓着腰,張開雙臂,像母雞護住小雞那樣,懷裏擁着3名學生。湯鴻被上面砸下來的磚塊擊中遇難,而她懷中的3名學生有兩名得救!

5月13日深夜11點,龍居中心小學救援現場,天下着瓢潑大雨。救援官兵小心翼翼地搬開幾塊疊壓在一起的水泥斷梁,發現了一雙粉紅色的高跟涼鞋,小向老師的腳露出來了,當最後一塊斷壁被搬開時,官兵們驚呆了,一個面目全非的老師弓趴在地上,她的身子已經斷成了兩截,只有腳上那雙漂亮的粉紅色涼鞋,透露着青春的氣息。而她的雙臂呈大環抱狀,雙手緊緊摟着兩個孩子,她的胸前,護着另一個孩子!

生死剎那間的過程,一下子展現在救援官兵們的眼前:在教學樓即將倒塌的那一瞬間,向倩突然發現教室後面還有3個學生,她立刻以百米衝刺速度衝過去,抓住3個孩子想衝回來,然而樓倒了,在斷梁砸下來的那一刻,她把3個孩子一把攬進了懷抱裏……

地面還在不停地震顫,沒倒的牆體還在不時地掉水泥塊,死亡的驚悚如同地底升起的濃煙,一下子攥住每個人的心。

“啊!……”不知是誰悲愴地號叫了一聲,接着便是強忍不住的悶聲嗚咽,救援現場的很多人一下擁上去。沒有任何指令,官兵們突然一個個手拉起手,將外圍其他人員隔離開,這個自發的動作,不僅是爲了給這個一向愛美的小姑娘留下一點美麗的尊嚴。

“敬禮!”這些年輕的戰士,大雨裏集體齊刷刷舉起右手,對一個可敬的教師表達軍人最崇高的敬意!

再也聽不到這一聲“敬禮”的小向老師,生前最愛喫蘋果,人長得恬靜,圓圓的臉,笑起來也像蘋果一樣甜。同事們都喜歡她,把她當個小妹妹一般逗她玩,她總是笑吟吟的。學校就她一個女孩子沒結婚,有時候辦公室裏幾個大姐取笑她,她就紅着臉悄悄跑開。

她有一副好脾氣,可偶爾也喜歡耍個小脾氣,卻是耍過了一轉身就忘了。有一次,她找徐校長請假想去城裏參加本科函授考試,徐開波沒準她假,氣得她嘴巴撅了好半天。後來徐開波想起來給她“賠不是”,“借”她的英語發了個“sorry”短信,沒想到人家回覆說“我忘了”。等徐開波真的快忘了時,她卻又沒頭沒腦地發給他兩個字“快樂”,搞得他哭笑不得。

向倩的家在離學校10公裏外。平時她住在學校裏,只有週末纔回父母身邊。徐開波家也在校外,每個星期五兩個人常一起坐公交車離校,星期一又常會在一輛公交車上遇到。

慢慢熟稔了,徐開波也逗她,有一次兩個人坐在回家的汽車裏,他說聽說咱校園以前可是個墳地,你夜晚在校怕不怕鬼?笑吟吟的向倩說:“咱可是百米冠軍,什麼‘鬼’能追得上我?再說咱可是黨員呢,信仰唯物論!”向倩大學時就入了黨,雖然年僅21歲,可還真是“老黨員”了。

兩個人說着說着到站了,她掏出手機給父親打電話讓來接她,可父親是另一所學校的副校長,當天正好在開會,說沒空接,她立馬就在電話裏嘟囔開了,纏得當爸的沒辦法。徐開波說:“你爸爸對你真好!”她卻一臉的嗔怪,嘟囔着說:“那隻是你的認爲。”

這個還略顯青澀的小丫頭呀,在這個生機勃發的初夏,她再也無法領會到爸爸的愛了。地震發生之後,父親向忠海任職的南泉小學遠離地震帶而沒有受災,他立馬趕很遠的路來到女兒工作的學校。

連續33個小時,當父親的水米未進,一刻也沒離開那片廢墟,直到眼見她被擡出來,父親一下子就頹然癱地,一個老爺子,心一下碎了。他用早就沙啞的嗓音,哭喊着叫:“乖女兒呀……”他那會和他生氣的女兒向倩,永遠不能再應答了。從此,在一個叫馬祖鎮的路口,夕陽裏,將始終徘徊着一個等着接女兒回家的蒼老背影。

5月28日,在向倩的家裏舉行了追悼會,她的靈堂前擺放着她生前的一*作照。在哀痛的抽泣裏,有一首特別的旋律在吧嗒吧嗒的淚滴中,溼漉漉地慢慢響起。那是小向老師喜歡的,現在正由她的學生,並不整齊地唱給她。你聽,那是小向老師喜歡的曲子——“哪裏是天堂,哪裏有你……”

讓我們記住這個如花似玉的清純可愛的小姑孃的生日——1987年3月18日,她曾經是她大學母校的田徑百米冠軍。記住袁文婷、湯鴻……她們都只有26歲,平時都是同事眼中快樂的小精靈,是孩子們的大姐姐,美好人生還剛剛開始,卻在危急時刻獻出了燦如夏花的生命。

第二章 生命大營救

1.衝向廢墟

剎那間,天昏地暗。北川中學煙塵四起,兩米開外就看不見人。

幾分鐘後,煙塵漸漸散去。兩幢五層高的教學樓,一幢完全垮塌,一幢沉下去,只剩下歪斜的三層。現場一片混亂,正在上課的師生被埋在廢墟裏,到處是呼救聲、哭喊聲。

劉亞春已經帶着教職工從會議室衝出來,趕緊掏出手機,想往外打電話,但手指顫巍巍的,不聽使喚,老按不上鍵。好不容易按了110,不通;120,不通;119,不通……

通信信號沒了!

快,趕緊派人去報信!劉亞春定下神,讓一名年輕的體育教師騎車去縣城報信求救。

但路斷了!北川縣與外界連接的道路,路面被震得如捏碎的餅乾,山上滾落的巨石不時橫砸在路中。

劉亞春和黨支部書記張定文、副校長馬青平火速決定:男教師帶領高年級學生組成10多個小組投入搶救!

這時附近的村民也趕來了,劉亞春讓他們去找來鋤頭、鋼釺、斧頭,在煙塵嗆人、餘震不斷的廢墟上,師生們有的在抬着傷員奔跑,有的赤手刨着廢墟,刨不動就用鋤頭挖,用鋼釺撬,手破血流也不停下。一個個生命被他們從廢墟中“刨”了出來。

很多學生一時沒救出來,在廢墟裏叫着,一些女老師和學生上前喊話:“節省體力,救援部隊馬上就來!”

站在另一棟隨時都有垮塌危險的教學樓旁,付秀銀隱約聽見二樓多媒體教室裏傳出哭聲和喊聲。

裏面有很多學生還活着!付秀銀老師趕緊跑上前去。

忽然,餘震發生了,樓體顫悠着。

“快過來,危險!”張定文衝着他喊,“先不要過去,注意保護自己!”

他應了一聲。但救人要緊,餘震一停,他又跑過去,餘震來了,再跑開,前後來回3次。

好不容易,付秀銀終於找到一處破碎的封閉處。它下面是一道坎,坎下有許多剛剛垮下來的建築物殘渣。付秀銀就瘋了似的去刨、去搬。

過了約半小時,在一個學生的幫助下,付秀銀終於打開了一個可供一人鑽出來的洞口。被困學生一個接一個從裏面鑽出來。

劉波爬到洞口的時候,衝着外面喊:“有幾個同學被桌椅壓在裏面,出不來,找個扳手給我,我去救他們!”有人很快找來了扳手。劉波又爬回去,在不時襲來的餘震中救出了那幾個被困的同學。

被壓在這裏面的是高一(1)班學生,共有60多人,48人獲救。正在上課的唐坤老師身上多處受傷,但他仍然組織裏面的學生有序地撤出後,自己才灰頭土臉地爬了出來。

劉寧是北川中學初一(6)班的班主任。當天下午,按照安排,他帶隊在縣委禮堂參加活動,一切都按部就班地進行着。

突然,禮堂劇烈晃動起來,房頂和牆壁開始坍塌,堅硬的磚頭雨點般砸下來。“快躲在椅子底下!”劉寧大喊。

幸虧牢固結實的鐵椅子起了關鍵的保護作用,59名孩子幸運地躲過了地震劫難。

搶在餘震之前,劉寧迅速帶領學生衝出禮堂。他們跑到大街上,頓時驚得目瞪口呆:整個北川在剎那間變成了一座地獄之城。他們踏着滿大街的瓦礫跑回學校,往日熟悉的校園已面目全非。迎着廢墟裏發出的呼救聲,劉寧立即衝進廢墟。

劉寧在衝進廢墟救學生的時候,他的女兒劉怡,被壓在巨大的水泥板下面,正等待着來人救援。

一名曾和劉怡困在一起的同學回憶,當時劉怡被壓在課桌下面,只是腳受了傷。她一直沒哭,還不時對一起被困的同學講:“老師一定會來救我們的!”

但又一次餘震,砸塌了劉怡的那點容身之地。這個一向堅強的孩子,永遠留在了廢墟裏,沒能再和爸爸見上一面。

和劉寧同在縣委禮堂開會、又一同返回學校救人的校團委書記蹇紹奇,在路上遇見鄰居。鄰居對他說:“趕緊去救你媽媽和侄兒吧,他們都被埋住了!”

蹇紹奇當時離家只有50米,他甚至隱約能聽到母親在一聲聲喊着他的乳名。騫紹奇朝着家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說:“原諒您的不孝兒,媽!”然後轉頭就衝學校救援現場飛奔而去。

蹇紹奇還不知道,他正上高一的女兒也被埋在學校廢墟裏。女兒埋得並不深,如果能搬開那根橫樑,她本可以死裏逃生。她甚至能透過空隙,看得見正在救她的媽媽。媽媽正拼盡全力,試圖搬開壓在她身上的那根橫樑。看見媽媽她就哭了,對媽媽喊:“媽,我在這兒。”

可她的媽媽力量太弱小了,根本搬不動那根沉重的橫樑,媽媽不得不去找人救她,媽媽離開時不放心地交代她:“等着,我去叫爸爸來救你。”

媽媽去叫蹇紹奇,可蹇紹奇正忙着救別的孩子,根本無暇顧得上自己的親生女兒。媽媽再一次回到女兒身邊,依舊努力地想搬動那根橫樑,可一直沒有成功。等到終於有人來救援時,女兒讓媽媽的希望永遠落空了——她在媽媽眼皮底下,走了。

在救援現場,張定文發現了壓在廢墟裏的妻子。他的妻子叫李碩,也是名教師,李碩的兩隻手伸出廢墟,脖子以下被埋在下面,她大聲喊着丈夫的名字。

但張定文似乎沒聽見。付秀銀老師發現了她,趕緊上前去刨。刨了整整一個小時,才救出了李碩。等李碩出來後,一塊預製板在餘震中落下來,付秀銀脫口而出:“好險!”

李碩被人揹離現場。在經過丈夫張定文身邊時,她哭着嚷:“你明明看到了我,爲什麼不來救我?你對我的感情都是假的!”

張定文也哭了:“我不是不想救你,可這裏還有這麼多學生等我去救啊!”

夜幕降臨,下起傾盆大雨,給救援帶來了極大困難,但是沒有一個人撤退。那晚很冷,很冷,學生就以班級爲單位,背靠背圍着圈,用鋪蓋裹着。有的學生這時半截身子還埋在廢墟裏,老師就用水把他們的嘴皮打溼——不敢喂水,怕發生大出血。老師和學生守在一起,相互安慰,通宵如此。在與外界隔絕的情況下,北川中學的師生晝夜奮戰,硬是把200多個年輕的生命,從死神的魔爪中奪了回來。

一場場驚心動魄的大救援在災區迅速展開。

德陽。東汽中學。

地震發生時,校長周德祥衝出辦公室,沒忘記喊聲隔壁的小劉老師,可小劉沒應聲,他撞進辦公室,發現門後有一名學生嚇得縮成一團,一把扯起就跑。

在二樓樓梯轉彎處,幾個學生嚇暈了頭直往樓上跑,他吼了聲:“站住!”但樓梯出口已被墜落下來的樓柱堵住了,他找到一處空隙讓孩子們側身擠了下來,一夥人逃到十幾步外的操場上,一回頭就看見那座樓房搖搖擺擺地“坐”了下去。

東汽中學教學樓呈U字形,地震的時候老師們都在上課,先是北面的三間教室垮塌了,接着南頭一至四樓的教室也全部倒塌,想在瞬間逃生幾乎不可能,譚千秋老師當時就在北面四樓上課,和他一起遇難的還有13位老師。

震後3分鐘,周德祥迅速組織師生開始了一場與災難爭奪生命的較量。

殘存的教學樓搖搖欲墜,隨時都有可能再次垮塌,但教師們堅持搶救、組織疏散學生;有的臨危不亂,被困廢墟中,邊安慰驚恐的學生,邊設法尋找出口,最後帶着學生成功逃離死亡;有的在沒有任何救援工具的情況下,用雙手在廢墟中刨出了一個又一個學生。

什邡。紅白中心學校。

當第一批學生成功撤離後,八(1)班教師李德明帶着最後一批10多名學生往樓下跑。這時他發現,一樓和二樓已經塌了。是守在三樓不動,還是帶着學生往樓下衝?

一閃念間,李德明下了一生中最大的“賭注”:不往下衝,而是叫學生趕快抱住三樓樓梯間的柱子。十幾個孩子一連串“嗖嗖”地爬上柱子,雙腿緊夾,雙手緊抱。

他“賭”對了。樓很快就垮下來,只有那根柱子還矗立着!結果,除少數人掉下一樓遇難外,其他10餘名學生倖免於難。

陝西寧強。黃壩驛學校。

當地震發生時,王敏跌跌撞撞衝進正在坍塌的教學樓裏,被封堵在二樓樓梯口、亂作一團的20多名學生大聲呼叫: “老師。”

王敏不顧一切衝向二樓,領着驚恐的孩子們沿牆角而下,並順手抱起兩個孩子,跑出了教學樓。

還沒來得及喘口氣,她身後又傳來一聲尖叫。王敏回頭一看,二樓樓梯口還有兩個小女孩兒嚇得縮成一團,王敏再次衝進教學樓,護着她們往樓下跑,這時候,一大堆磚瓦傾瀉而下,重重砸在她的頭上、背上,頭、額、面部嚴重受傷。

彭州。紅巖小學幼兒園。

周汝蘭在那一剎那,猛地撲過去打開教室門,抓起兩個孩子衝出教室,邊跑邊喊:“孩子們,地震了!快跑,跟老師跑到操場上。”

把孩子放到室外空地上,她瘋一般地再次衝進教室,左手拉一個,右手拉一個,抱着孩子在搖晃的樓道裏向外跑。

在操場上清點人數,還差兩個孩子,周汝蘭又第四次衝進教室。

閬中。特殊教育學校。

大地震發生時,67名殘障兒童,除了一個睡眼惺忪的智障孩子晃晃悠悠地走出來以外,其他智障兒和50個聽障孩子都不知所措。

23歲的鄧麗君老師奮力抓起六神無主的孩子,將他們推到門外,一個,一個,又一個……房屋震盪更加劇烈,爆裂的瓷磚啪啪直掉。這時,宿舍裏還有兩個小孩!她們不知道該怎麼辦,只是死死地趴在地上。宿舍屋頂已經斷裂。情況萬分危急,鄧麗君義無反顧,又一次衝上學生宿舍樓,大聲喊着:“孩子,快拉緊老師的手”!兩分鐘,50個聽障孩子,17個智障孩子,全都毫髮無損!

……

2.“老師陪着你”

映秀的美,妙不可言。

許多到過映秀的人都這樣說,那是綴在雲朵上的一顆綠寶石。

四面青山、兩河環抱中,映秀人長期過着靜謐、恬適的日子。

而地震毀了這一切。站在香樟坡的半山平臺上,映秀滿目瘡痍殘破不堪。這個只有12000人口的小鎮,8000多人的生命消殞。

映秀小學只剩下一根孤獨的旗杆,沿漁子溪河流向而建的教學樓、綜合樓和宿舍樓全部垮塌,一片廢墟裏都難以找到一截較爲完整的斷梁。

一切都來得太突然。

董雪峯老師正在綜合樓二樓和譚國強校長商量着工作。大地劇烈抖動起來,樓房猛烈搖晃,玻璃相繼迸裂……譚國強跌跌撞撞衝向操場,向正在上體育課的孩子們喊:“不要慌,全趴下!”

與此同時,地動山搖中,整所學校就散了架。

譚國強大呼:“救人哪!”

39歲的張龍永老師從二樓摔下來後,爬起來就開始搶救學生,老師們都沒有察覺到他受了重傷。晚上9點過後,他實在堅持不住了,便坐下來看守學生。直到5月15日下午,他才被送進醫院,經檢查他斷了3根肋骨。

而帶給他一絲安慰的是他親手救出了幾個孩子,他說:“學生比天大,那個時候不救學生,你還算教師嗎?”

老師和附近的居民趕來了。譚國強立即安排女老師把倖存的學生組織在一起,同時把男老師分成3個組,一組搜救教學樓前的廢墟,一組到教學樓後搜救,一組尋找鋼釺、錘子、鋼鋸。

由於教學樓門廳柱子沒有徹底斷裂,形成一個斜面,支撐了部分坍塌的鋼筋大梁和預製板,裏面掩埋了很多孩子。

而這時候,廢墟裏面,8歲的周玉燁、9歲的林浩一直用歌聲鼓勵被困的同學。

冒着接連不斷的餘震,老師和家長一邊用木棒支撐門廳,一邊爬下去,把磚塊和混凝土一塊一塊傳出來。但是,大梁和預製板根本抬不動。3名教師緊急尋找到了千斤頂,好不容易撐起了一個可以進入廢墟內部的孔道,又救出了幾名倖存者……漸漸地,呼救聲越來越稀少,每救出一個孩子也越來越困難。

此時,巨石從山頂上不斷滾落,“轟隆隆”的山體滑坡崩塌之聲不絕於耳。緊鄰學校的漁子溪河水出奇地細小、渾濁,河水被山體阻斷了!

“可能有洪水!”當地抗震指揮部緊急命令學校師生轉移到地勢較高的二臺山上,以避免發生更大傷亡。

沒有水,也沒有電,大雨令氣溫驟然下降,很多人冷得牙齒打顫,他們就胡亂搭了個塑料帳篷。有人生了一把火,旋即被人阻止了,他們擔心火會把地震釋放出來的可燃氣點燃。

就一轉身的工夫,董雪峯老師突然發現,剛剛還脫下一件衣服,把它披在一個孩子身上的譚校長不見了。

肯定是回學校了!董雪峯等幾個老師分析。他們幾個又在暴雨中摸黑一路滾爬回到學校。

譚國強果然在那裏。

漆黑的廢墟上,譚國強取下他汽車上的電瓶,由一個家長照明,一個人在那裏不停地刨。譚校長說:“我不想讓艱難求生的老師再遇到災難,強迫他們走……雖然上面喊撤,但有孩子在叫救命,我心裏很難受,不忍心離開。”

趕過來尋找譚校長的幾個男老師,和他一起,在黑暗中一邊流着淚安慰着被埋的孩子們,一邊玩命地用十指刨着廢墟。

但僅僅憑着幾雙手,實在難以扒開廢墟。時間一分一分地過去,漸漸地,他們聽見廢墟裏的呼救聲越來越小了。這些男教師輪流在廢墟上呼喚,叫廢墟下的孩子保存體力,不要慌張,安慰孩子們說:“老師會陪着大家,明天就會把同學們救出來。”

一整晚,餘震不斷,山崩不斷,大雨不斷。

這一夜,譚國強一下子老了。等到天明的時候,那原本的一頭烏髮,全白了。

這天,蘇成剛老師在廢墟裏發現了他班上的女生張春梅。他一邊用簡單的工具施救,一邊陪她說話。可她被壓得太重了,無法救出。

張春梅對蘇成剛說:“老師,你陪着我嘛。”

蘇成剛使勁點點頭,回答:“好,老師陪着你!”

她又說:“等我出來了,你還要給我們上課……我的頭髮亂了,不好看了,你幫我理一下。”

蘇成剛不住地點頭,眼裏噙着淚水。

稍後,張春梅有點羞澀地說:“我的褲子爛了,你幫我找一條。”隨後又說:“老師,你累了,你去喫飯吧,我的筷子呢?……”蘇成剛知道,她現在已經有些神志不清了。

這一夜,二臺山上,老師們把學生按年級分成三堆,把他們圍在中間,不少學生在哭……大雨不停地潑,學生和女老師躲進臨時帳篷,男老師則淋着雨,手牽着手在帳篷外守護。

5月13日,天剛矇矇亮,大雨還在下,救援部隊還沒到達。女老師們不知從哪裏找來一包方便麪和小半瓶礦泉水,20個小時粒米滴水未進的9名男教師,每人打溼了一下嘴脣,象徵性地扯了幾根方便麪,又衝上了廢墟。

張春梅終於獲救,但永遠失去了雙腿。蘇成剛到醫院看望她,她還樂呵呵地說:“老師,我以後還要跟你學畫畫。”

到5月14日下午,在專業救援隊到來之前,映秀小學老師們全力在教學樓營救學生,救出學生80多人,而掩埋着20名教師及5名家屬的教師宿舍和辦公樓,卻沒有一人獲救。在本校讀書的8個教師子女,只有3個倖存下來。

救援仍在火急進行。

東汽中學大操場上,陸續挖出來的遺體越來越多,一字停放在那裏,一簇簇青青的樹枝蓋在每個人身上。

又一個小姑娘被人們從廢墟裏刨出來。可這花朵一樣的孩子,在救援人員的懷抱裏,嚥下了最後一口氣。

羅建平老師流着淚,仔細擦去她臉上的泥土,又找了一條碎花小被輕輕裹上,讓她永遠躺進了花叢。

羅建平把她抱進學校北面的小操場裏。到了晚上,羅建平要帶領部分學生轉移,她突然想起躺在小操場上的小姑娘,心顫抖起來。

可她來不及了,就委託團委書記劉俊把小姑娘抱進大操場。她對劉俊說:“別把她一個人放在那裏,她還是個小孩子,她一定怕黑。”

劉俊把這個“怕黑”的姑娘抱過來,放在校園旗杆的位置,她周圍是那些遇難的大孩子,劉俊心裏唸叨着:“就讓大哥哥大姐姐們護着你吧,你這膽小的娃,這回不怕黑了吧……”

在災區救援現場,幾乎每個女老師都像羅建平老師這樣,每當一個遇難的孩子從瓦礫裏刨出來,她們都默默流着淚,用溼毛巾把孩子們腫脹變形的小臉擦乾淨,讓他們儘可能“美麗”地走。

3.最後的棒棒糖

“女兒,爸爸一直欠你媽太多,你是爸爸的乖女兒,你一定要聽媽媽的話,替爸爸好好照顧媽媽……”

“老婆,這麼多的孩子出遠門,說實話交給別人我還真放心不下,我最後託付你一件事,去天堂的路上替我照顧好這些娃娃……”

2008年8月1日,綿竹東汽中學校長周德祥,抽出空來給孃兒倆開了個簡樸的追悼會。他在追悼會上,這樣對兩位至親的人最後囑託。

周德祥的妻子和女兒都被埋在廢墟裏。直到5月16日凌晨兩點,還沒有孃兒倆的消息,他知道一定是兇多吉少,卻又心存僥倖。周德祥的女兒周文超是東汽中學學生會主席,今年5月剛被評爲省級三好學生,她的成績是文科第一名,眼看就要高考了,她的目標是北大。

女兒是個正直、有愛心的人,那次學校食堂菜價上漲,女兒回家質問他:“你是校長,爲什麼不管管?”爸爸扳着手指給女兒算賬,說豬肉由7塊錢一斤漲到13塊了,食堂菜價不漲怎麼辦?

女兒理解了父親的無奈,卻轉身找到羅建平老師,拿出零花錢資助班裏家庭困難的兩個同學,還和羅老師約定千萬保密。可羅建平還是在校長面前“出賣”了她,周德祥笑笑權當不知。

地震以來,他只回過一次家,什麼也沒拿,只把女兒從小學到高中的照片、獎狀全都拿了出來,他說這是他最珍貴的財富。說這話的時候,他的眼淚大顆大顆地無聲滾落下來。

5月16日凌晨兩點,有人叫周德祥去東汽技校辨認一具雙腿還壓在預製板下的遺體。遺體旁邊的一隻黑色皮鞋一下子拴住了他的視線。他彎腰拾起那隻鞋,捧在手裏,鞋面上有朵金屬花,妻子穿着新皮鞋笑吟吟向他顯擺的樣子也鮮豔起來。

這時候又有人來低聲告訴他說,小文超“出來了”。他趕緊趕往又一處廢墟,女兒穿着紅衣服,靜靜地睡着。他蹲下來,輕輕撫摸女兒的臉。女兒真的睡着了,一身輕鬆,像平時剛做完作業那樣踏實地“睡”着了。

劉亞春也永遠地失去了妻子和兒子。幾天幾夜過去,他一次都沒回就在校園裏的家看一眼,一直守在北川中學廢墟邊,指揮緊張的救援。

短短幾天,他胡茬長滿了,鬢角開始斑白,臉上身上,全是泥漿和血跡。

有轉移出去的教師又回到學校來,讓校長離開學校休整一下,說:“你再不走,我們就把你扛出去,揹出去。”

但劉亞春還是沒走。他說:“我是校長,在緊要關頭,災情就是戰場,我必須堅守崗位。”

許許多多教師的家,被地震活生生拆散了。地震讓北川中學的40多個教師失去了直系親屬,但沒有一個離開救援學生的崗位,先去搶救自己的親人。

劉亞春的妻子叫梁樂平,自從丈夫當了校長,原本是北川中學高級教師的她,爲了“避嫌”,就調往縣教育局當教研員。可她實在離不開課堂,就又去了教師進修學校教書。

劉亞春個子不高,機敏幹練,走路疾步如風。他是個典型的工作狂,似乎總有使不完的勁兒,差不多每天都到半夜才從辦公室回家,好在他的家就在校園裏。

他每天晚飯後都會抽15分鐘的時間,和妻子一邊散步,一邊交流。這樣的習慣堅持很多年了,幾乎雷打不動。那難得的15分鐘,他們夫婦都很看重。散完步後,劉亞春就一頭鑽進辦公室,而梁樂平總是習慣於打開電視機,斜倚牀頭,等着丈夫回家,常常是迷迷糊糊睡着了,被丈夫開門的聲音驚醒。

梁樂平疼惜丈夫太過辛苦,就包攬了全部家務。每次劉亞春出差,就連毛巾和肥皁這些小東西,她都要悉心替他收拾好。她很節儉,就在地震前不久,劉亞春給了她一些錢,讓她買一身好點的衣服。她總算咬着牙買了一套,穿在身上讓丈夫猜猜多少錢。劉亞春抬頭一看,笑了笑說,頂多幾十塊。

他們相敬如賓。生活裏的劉亞春對妻子很是依賴,他曾經說,假如離開了妻子的照顧,那簡直不可想象。

妻子一般中午不回家,平時劉亞春和兒子劉青林都是在食堂喫午飯。而在地震的當天中午,父子倆喫罷午飯回家,這個和爸爸一樣不太愛說話的孩子,竟和爸爸逗趣,說:“看着你累,又知道你懶,我就替你洗碗吧。”兒子長得很帥氣,喜歡打籃球,成績特別優秀,也特別懂事,初中3年他竟沒讓一個同學知道他是劉校長的兒子。

那天上午,劉青林剛奪得了全國中學生英語競賽的大獎,喜滋滋地回家把獎狀放在茶幾上。他洗過碗,簡單午休後,起身向爸爸道了聲“再見”就去教室了。

沒想到這聲再見,竟成爲父子最後的告別。

劉亞春寡言少語,甚至有些惜字如金,他回答問題常常就是三兩個字的短語,聲音不大卻短促有力。可他樂意把自己遇到的煩心事說給妻子聽。劉亞春近期有些不開心,他盤算着想打造高效課堂,可遇到的困難不小。5月11日晚上,妻子剛理了頭髮,她看丈夫一副心事重重的樣子,特意圍着校園內的小花園,多走了兩圈,一邊耐心地勸他:“把事情看淡一點,不要着急,千萬別累壞了身體。”

沒想到妻子的這句話,也成了她留給劉亞春最後的關愛。

幾天後,營救學生暫告一段落,劉亞春抽出點時間,一個人跑步趕到縣城裏埋着妻子的廢墟邊上,爲妻子點燃燭光,輕輕地說:“樂平,謝謝你,20多年來陪伴我,照顧我。放心吧,以後我會學會自己照顧自己。”

地震當晚,蘇成剛隨映秀小學其他師生撤到二臺山後,妻子所在幼兒園的園長交給他一個包,說:“只發現了這個!”那是妻子平時最喜歡的一個包。

蘇成剛急忙找了個手電衝向幼兒園,漆黑的夜伴隨着瓢潑大雨,而他卻感覺是那麼安靜。站在廢墟上,他一遍又一遍呼喚妻子:“曉慶,你在哪裏?”但是什麼迴音也沒有。

怎樣才能找到心愛的妻子?他想到了妻子每天早上7:00有個手機鬧鈴,便決定第二天一早來看看。

天沒亮,蘇成剛又坐在了幼兒園廢墟上,安靜地等待愛人手機的鬧鈴聲,害怕放過了哪怕是一丁點兒的聲音而錯過了唯一的希望。

7:00剛到,熟悉的鈴聲又響了。循着鈴聲的方向,他慌忙用雙手刨過去,刨了1米多深,終於看到了那張熟悉的臉。妻子的身體被厚厚的牆體和大梁擠壓着,已沒了氣息。

他找來木板搭在妻子頭頂,用筆在上面寫了一行字:映秀小學幼兒園教師程曉慶,夫蘇成剛敬立。

地震那天,映秀小學教師董雪峯在救援現場眼看着兒子被擡出來,灰塵撲滿了他幼小的身體。他抱過兒子,給他擦去臉上的泥土,然後輕輕地把他放在草地上,一抹眼淚,再次衝向廢墟救學生。

5月15日下午,上級命令學校倖存師生必須轉移。董雪峯帶着頭一天一位家長硬塞給他的一根棒棒糖,來到兒子躺着的那片草地上,把那根棒棒糖,放進兒子的小手裏……

第三章 與“死神”賽跑

1.一把石子

青川告急!汶川告急!北川告急!

撕裂的地面張開大口,要命的餘震不斷襲來,讓原本岌岌可危的樓房隨時可能垮塌。

山體滑坡,滾落下來的山石阻梗了河流,大雨鋪天蓋地,憑空新添的幾十處堰塞湖,懸在頭頂,滔滔河水暴漲,眼看水漫堤決……

校園已成爲與世隔絕的孤島,危機四伏。那些剛剛從廢墟裏鑽出來死裏逃生的孩子們,還沒來得及擦去身上的血污,危險又接踵而來。

眼看着天**晚,呆下去意味着束手待斃。不管前路有多兇險,只要有百分之一的希望,也要衝出去。

北川中學。一具具血肉模糊的遺體,被師生們從廢墟裏用十指挖出來。現場慘不忍睹,深深刺痛了還在恐懼中的孩子。

5月13日凌晨3點,劉亞春校長找到救援現場的縣領導,請求轉移,他說了幾條理由,而其中的一條讓縣領導也不能不爲之動容。

“爲北川中學保留點種子吧……”

在北川中學轉移現場,用來接送學生的,僅有3輛部隊派來的汽車。

1400人,會不會有人搶座?僅有的那點食物和水,會不會搶喫搶喝?

有人提議:“校長你講講紀律吧。”劉亞春說:“不用。”然後他站在隊伍前面的臺階上。他的背後,就是倒塌教學樓的巨大廢墟。

望着這些從廢墟裏倖存下來的孩子,他的目光來回掃瞄,不時停留在那些身上還血跡斑斑的孩子臉上。

他給孩子們開過無數次會,可只有這一次最特別。

這位情感細膩的校長,用無限慈愛的目光儘可能與每一個孩子交流,那些受傷的孩子,被同學攙扶着,眼裏還含着淚水……

劉亞春突然轉身望一眼廢墟,然後再緩緩轉過身來,直直地盯着孩子們。很多孩子走過他身邊時,抬頭望着他,臉上綻出怪怪的笑,帶點苦澀,又充滿關切。劉亞春這時也咧開嘴,露出笑容,看起來也是怪怪的。

突然,有些孩子從隊伍裏衝出來,急匆匆跑到廢墟前面,彎下腰抓了一把石子,小心地攥在手心裏……

後來,在綿陽市長虹培訓中心復課後,孩子們就用這些石子,在一面牆上鑲嵌了“北川中學 四川長虹”8個大字。他們將8個字基本擺好了,留下最後一顆晶瑩剔透的石子請劉亞春綴上。劉亞春輕輕地將這顆從北川中學校園裏撿來的石子按上去的時候,眼淚一個勁地在眼眶裏打轉。

運送北川學生轉移的那3輛汽車,一直停在那兒。車門打開了,孩子們一個個經過,卻沒有一個人上車。食物和水也放在那兒,可沒有人去拿。即便是老師們遞過去,有些孩子也沒有接。

有些大同學經過汽車時停下來,彎腰把身邊的小同學或者傷員抱進車裏,那些孩子想掙扎着下車,可硬被阻止了。車裏的孩子流着淚,向車外的人一遍遍揮手告別。

劉亞春叫過身邊的何瓊老師,指着一個小女孩說,這個孩子叫代恩傑,父母都遇難了,你一定要照顧好她。何瓊咬着嘴脣,用力點點頭。

從北川到安昌20公裏,這支1000餘人的隊伍接序而行,浩浩蕩蕩,跋山涉水,大手拉着小手,一路相互攙扶,步行了6個小時。

走出去就意味着生,可劉亞春一直留在餘震不絕的北川中學。

在北川中學的廢墟上,至今還偶爾能看到學生的身影,他們依然會撿些石子揣在兜裏。那些石子,像種子一樣在他們兜裏發芽,而根,就紮在夢裏從沒倒塌的書聲琅琅的校園。每次遇上了,劉亞春都會和他們交談幾句。孩子們難過地說,雖然校舍沒了,可這裏仍是我們的學校……

2.24雙手臂

崇州市雞冠山中學位於海拔1000多米的雞冠山半山腰。

5月12日下午2點40分,王京平校長守護着200多個躲在狹小操場裏的孩子。孩子們戰戰兢兢,一副驚魂未定的神情。操場四周的圍牆搖搖欲墜,周邊是崩塌的山體,沉悶的隆隆聲不時傳來。

這時有人急匆匆找到他說,學校上遊的河道被山石完全阻斷,形成了堰塞湖,一旦洪水決堤,將有全軍覆沒的危險!

王京平清瘦的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他果斷決定,撤!一隊由205名學生和24名教師組成的隊伍,開始向壩上一處農家樂高地進軍。

雞冠山中學56歲的副校長朱志清患有骨髓炎,走路很不利索。王京平對他說:“你別跟着去了,回家去看看老母親吧。”地震時朱志清年屆八旬的老母親臥病在牀,生死未卜。

可朱志清說:“她老人家一定福大命大……”話音未落,就哽嚥着說不下去了。

他用咳嗽掩飾,繼續說:“走這樣的路我可比你們有經驗,離開了我不放心。”說完,隨手抱起一個孩子,一瘸一拐地上山了。

總算到了壩子上的一處農家樂。一行人卻發現怎麼也“樂”不起來。

尚未倒塌的樓房,吱吱嘎嘎,搖搖欲墜,老師趕緊招呼孩子們躲得遠遠的。而在農家樂的頭頂上方,高處有另一家被震壞的農家樂,半邊房子傾塌了,向下滾石落木——這裏仍然充滿危險。

天黑下來了,在綿延的大山裏,另行轉移不太可能。王京平和老師們碰了頭,決定夜裏務必保護好孩子,熬過今晚等天亮了再走。

先想辦法弄些東西喫吧!孔凡衛老師繞着危樓摸索一圈,小心翼翼地鑽進去,竟然找到了鍋竈和一點大米,還意外地找出幾十牀被子。

趕緊生火!他們費了好大的勁才把溼柴草點燃。香噴噴的一鍋大米粥煮好了,沒有碗,孩子們就輪流用勺子喝幾口,恐懼和寒冷也隨着熱乎乎的湯水慢慢消減。

可如何過夜仍然讓王京平頭疼。他們用砍來的竹子支撐起兩個篷子,把被子鋪在溼地上,招呼孩子們快點睡覺。疲憊的孩子們身子挨着身子,一躺下就進入了夢鄉。

夜裏風越來越大,篷子呼呼啦啦地亂倒,竹竿根本撐不住,扶了幾次還是撐不穩。老師們乾脆不撐了,扔了竹竿,站在風雨裏,用手使勁扯住篷子的邊角,舉起帳篷。篷頂的積水太多,他們就鑽進去,用手頂起,讓積水流下來。

夜裏11點左右,氣溫驟降,簡直比冬夜還冷。睡夢裏有些孩子打起了噴嚏。他們趕緊把孩子們全叫起來,從地上扯起被子,讓他們三五個人背靠背坐成一圈,然後用被子圍在孩子們的腰上。

這一夜很長很長。當天色終於在夜雨裏泡白的時候,一鍋熱騰騰的米粥正等着孩子們,老師們叫醒了學生,自己卻癱軟在地上。

孩子們哪裏知道,這一晚,在帳篷外,他們的老師築成一道身軀的圍牆,24個屹立的人,24雙高擎的手臂。老師們站了一夜,舉了一夜,守了一夜。

有些家長聞訊找到壩上來,把自己的孩子領走了。老師們清點一下人數,在隨後趕來的武警官兵的配合下,他們強撐着身子,組織剩下的學生再次轉移。

從雞冠山到文井江溫泉近30公裏,有3處較大的斷塌處。在一處叫大偏巖的地方,所有人都經歷了一次生死考驗。

要想通過大偏巖,必須一手抱着孩子,用另一隻手緊摳巖縫,腳蹬着巖壁,一點一點地往前挪。稍有閃失,就會滑下深深的懸崖。

王京平戴着眼鏡,抱着一個小“胖墩兒”。一陣狂雨潑下來,意外發生了!王京平的眼鏡突然從鼻樑上滑落下來,他下意識地想去扶一扶,身子一晃動,嚇得一直緊張地閉着眼的小“胖墩兒”驚恐地尖叫一聲。他趕忙緊貼住巖壁,用肩頭頂着孩子。下面的人發覺了,大聲引導着他,他才摸索着通過了大偏巖。

24名教師裏有個叫**的女教師,胃部曾動過大手術,去文井江溫泉時,正好經過父母家門口。父母憐愛地叫她回家,她不願意丟下學生自己一個人留下來。父母就遞給她一把雨傘,她卻撐在了學生彤彤的頭上。

很多學生路上丟了鞋子,赤着腳。那些同樣丟了鞋子的老師,揹着孩子,以一雙鐵腳,踏過巖石和荊棘。等他們再從溫泉乘車到達崇州市區學府街小學,安頓下來之後,過了好幾天,有些老師還不能走路,他們腳上的血泡串成了片,整雙腳板血肉模糊。

一夜爲學生擎着雨篷的,還有從操場撤往“孤島”上的汶川漩口中學的老師們。

當時,漩口中學已“淪陷”爲一處名副其實的“懸口”。道路阻絕,大水圍困,命懸一線。

12日下午2點45分,校長張舜華來不及害怕,就率領1500名師生,在滾滾煙塵中摸索着,向200米外一座孤零零的小山崗轉移。

這一夜,初二(1)班的張光飛同學回憶,老師們就像“董存瑞”那樣一直舉着帳篷。

沒有食物,沒有飲用水,沒有通信信號。他們如同在一個孤島上,外面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地震危害有多大,不知道!孤單和恐懼漸漸襲上每個人的心頭。校長辦公室主任徐康志說:“那時我們都有一個強烈的信念,黨和政府肯定會來救我們!”

爲了尋找些食物,任遠軍等一些老師幾次隻身回到廢墟裏的學校。他們還跑到鎮子上去尋找食物,被人誤認爲是在搶東西。老師們哪有時間爭辯,孩子們正眼巴巴地等着給他們弄喫的呢。

從地震到5月14日上午,任遠軍找來的那些食物,自己沒捨得喫。14日上午部隊開始空投食品,地震讓北川的地形更加複雜,他們撿到的僅是不多的方便麪,勉強夠孩子們每人一包。孩子們見老師一直空着肚子,想勻些給老師,有老師故意打着飽嗝,笑着說昨天的還沒消化呢。孩子們知道老師是在說謊。

深陷孤島,震不死也得餓死,他們決定繼續轉移,趕向6公裏外的紫坪堡。

路上有塊幾十噸重的巨石擋道,搬又搬不動,爬又爬不上去。只能繞道,山上根本就沒路,只能在巖縫裏攀援,可巖石都震鬆了,攀住了不敢使力,否則會像皮球一樣連着巖石滾進山下的大河裏,摔不死也得淹死。

老師們就是在這樣的途中,用身體爲孩子們加固了一道不倒的屏障。他們一路給孩子們說着“假話”,終於到了紫坪堡。

5月14日中午部隊來接應了,師生們被衝鋒舟載過河,這些精疲力盡的人喜極而泣。

3.18粒去痛片

北川陳家壩鄉一片肅殺。全鄉二十幾個村子,有18個被夷爲平地。陳家壩中學校長劉應瓊,一度還以爲整個陳家壩要被周圍的山“包餃子”了。

當很多老師得知自己的家人遇難時,悲痛一下子籠罩了這支隊伍。可老師們不知道,地震讓他們的劉校長失去了6位親人,母親、侄子、妹妹、妹夫、弟媳……

劉應瓊含淚對老師們說,記住這場災難吧。這些孩子,有可能是每一個家庭倖存下來的“種子”,咱是他們的老師,咱得對得起他們的父母,拼死也得保護好他們……

爲了保護這些“種子”,他們在地震中一共轉移了3次。

震後,劉應瓊從廢墟裏鑽出來時,額頭和眼睛裏都流着血,染紅了半邊白色褲子。根本找不到藥,有個老師從衣服上撕一塊布想替她包紮,她一甩胳膊說,這裏危險,趕緊清點人數,把學生轉移到操場去。她顧不得自己,急急地跑到街上去叫人救學生,這一刻她忘記了疼痛。

街上一片狼藉。

有些剛鑽出廢墟的人,正坐在廢墟邊上。他們被嚇呆了,表情麻木,任憑她大喊甚至哀求,仍然無動於衷。

她淒厲地大聲喊叫:“我們都是養兒育女的人,救一條命是一條命,我求你們了……”她急得幾乎要雙膝下跪。

終於有人提着木棍來了,隨她跑回學校。幾個人用木棍合力撬動樓板,根本不管用,木棍一下子折斷了,棍下墊着的磚也碎了。扔了折斷的木棍,他們赤手一把把地刨,硬是在大梁之下刨出一個洞來。

劉應瓊一眼看見洞裏的孩子,孩子們哭着喊“校長”,她高興得大聲應着“乖孩子……”她張開雙臂,迎接着一個個劫後餘生的孩子從洞裏爬出來。

一個個地數着,爬出來了43個,還缺11個呢。她要鑽進去救他們出來,一個滿身塵土的老者攔住了她,難過地說:“我剛纔進去一個一個地摸了,都沒氣息了……”這個老者姓蔣,是鄉政府的退休幹部。聽了這話,她心痛難捱,被人扶到操場上。

而在陳家壩學校的操場上,仍然是危機四伏。

操場的一面是被山石填滿越流越急的大河,一面是仍在接連崩塌的大山,滾滾的泥石流裹挾着巨石轟鳴而下,校園地上硬生生裂開了一處處大口子。在牆外不遠處,大火吞噬了相鄰的一家飯店和一間榨油作坊,火勢蔓延,在風中噼啪作響,大爆炸隨時有可能發生。

必須再行轉移。

5月13日上午7點,劉應瓊和王文翠等老師帶着倖存下來的“種子”,從操場出發,決定轉移到1公裏外的醫院駐地。醫院沒了,那裏有一片高地。可要到達那裏,需穿過一條街道,地震引燃的大火燒紅了街上的許多房屋,餘震裏牆體接連不斷的倒塌聲,騰着煙塵轟鳴,整個街道變成了一條死亡巷道。

他們護着孩子,一遍遍地在心裏默唸,千萬別傷着孩子。提心吊膽地到了目的地,可醫院也不安全。他們甚至有些懊惱,無奈只得呆在醫院外面的一片麥地裏,麥地裏全是積水。突然一陣劇烈的眩暈,劉應瓊一頭倒在地上,她的頭不流血了,傷口被泥水糊着,變得淤青。

有個老師扶住她,抬頭喊着:“誰那裏有藥?”

另一個老師聞聲拿着一瓶礦泉水過來,這是他們在轉移的時候,從街上撿來的。都沒有藥品,這位老師想用水給她清理一下傷口興許好些。可劉應瓊拒絕了,她是捨不得這瓶寶貴的水。

她頭很疼,雙手使勁地掐着太陽穴,還疼。慢慢地,她又開始噁心了,然後忍不住嘔吐起來。她想閉上眼睛,眼睛上的傷,火辣辣地刺痛,可腦海裏一刻也遏止不住剛剛經歷過的生死劫難——

地震時劉應瓊正在給初一(3)班上課,當教學樓像柳條一樣晃盪起來時,她大叫着:“快趴下!”可根本趴不住,有個叫楊凱的學生被蕩起來,眼看着就要撞到柱子上了,她不顧一切地衝過去,飛出了足有兩米,一把把楊凱推開。

她的頭重重撞到柱子上,然後身子被彈回到教室外面的欄杆上,忍着錐心的疼痛,她大喊着:“快跑!”她和她班裏的學生全跑出來了,可是,借鄉里會議室上課的初二(4)班學生都被壓在廢墟裏。

……

她不敢再想這一切了,搖搖晃晃站起來。

陳家壩中學的教學樓地震時其實並沒倒塌,地震前學校剛拆了一幢危房。教室不夠用,經過協調,學校借用了鄉政府的二樓會議室,一樓是鄉幹部們的辦公室。這個會議室平時一直好好的,鄉鎮裏的大小會議,都在這裏召開。

可這棟平常大家認爲肯定沒問題的樓房就偏偏倒塌了。劉應瓊至今懷着深深的愧疚。她常常會想起那些遇難的師生,她自責,爲什麼非要借用那個會議室,哪怕搭建個篷子當教室……她常常會夢見遇難的孩子們,他們會笑着,叫着他們最喜歡叫的“劉媽媽”,撲進她的懷抱裏,這時她就會驚醒,胸腔裏瀰漫着痛,再也睡不着了。

不一會兒,鄉政府派人送來了救命的藥,“藥來了!”很多傷員一下子有了精神。

劉應瓊清楚地記得,那是18粒去痛片,還有幾粒止血片。地震同樣震塌了醫院,這些藥片實屬來之不易。劉應瓊吩咐老師用那瓶撿來的礦泉水,輪流給受了傷的學生服藥,一人一瓶蓋水,而她和那些同樣受傷的老師,沒有一個想起來喫上一粒。

她把剩下的幾粒藥片,仔細地包好了,揣在身上。天黑下來,雨還在下,有些家長也會集過來。他們把從廢墟裏撿到的碎塑料布給受傷的學生頂在頭上,就這樣捱了一夜。這一夜,沒有哭泣。

劉應瓊也會說“假話”。她善意地騙孩子們說,明天早上就會有飛機來救我們,給我們空投大把大把的好喫的,還有好多好多的藥品……

這一夜她根本沒睡,她的頭一直在疼。

每隔一段時間她會叫醒那些受傷的孩子,給他們喂藥,依然是一人一瓶蓋水。

4.1000顆“種子”

5月13日一早,劉應瓊帶領學生從滯留一夜的麥地再次出發,和同樣率領陳家壩小學轉移來的丈夫何應龍在雙涎會合了,他們的人馬合起來超過了1000人,這是1000顆必須全力保護好的“種子”。夫妻見面,丈夫對她說的第一句話是“嶽母去了”。劉應瓊低下頭,心底長長地、重重地叫了聲:“媽!”

地震發生的時候,丈夫所在的小學傷亡並不嚴重,他記掛着妻子,慌慌張張地跑過來找她。看着滿身血污的妻子,他關切地問:“你沒事吧?”那個時候,她哪顧得上自己,衝着丈夫就吼:“別管我,快去救人!”

在雙涎,鄉政府臨時指揮部給他們送來了一些餅乾,並要求他們一刻也不得耽誤,馬上再行轉移。

他們這才知道,自己的處境十分嚴峻,在雙涎的上遊,嚴重堵塞的河道,已經形成一個堰塞湖。這無異於在他們頭頂懸着一顆隨時會引爆的*。

而在他們的前方,有個叫桂溪的大橋已成爲危橋,如果大橋垮塌,就會掐斷他們的前路,他們會隨時被悶進這段山谷的“葫蘆”裏陷入絕境。

別無選擇,轉移,必須與時間賽跑。唯一生還的希望只剩下一條路,那就是搶在洪水到來和大橋斷裂之前,跨越桂溪!

情勢十萬火急!5月13日上午10時,還沒來得及休整,這支大多是10多歲孩子組成的隊伍,在老師的帶領下,開始了一場與死神的時間角逐。

從雙涎到桂溪,途經太洪、啞口,全長23公裏,幾乎每一步都是堡壘,每一秒,都維繫着生死。23公裏,一道“死亡峽谷”。

在羣山環抱的大山腳下,這羣艱難移動着的影子,只有一個信念:跨過桂溪大橋。

他們手拉手,相互攙扶着往前移動。大雨中生滿青苔的山路十分溼滑,高處的滾石時不時會轟隆隆滾落下來,一處處傾瀉而下的泥石流,咆哮翻騰着,吐着厚厚黏稠的舌涎,似乎貪婪地要吞噬他們,整個山谷轟鳴着,猶如萬馬奔騰。有人腳下一滑,跌落在泥石流裏,拉上來就變成了黃澄澄的泥人。山路在身前身後突然坍塌,裂出一道道猙獰的大口子。

劉應瓊撿了一雙棉拖鞋換上,趕緊把腳上的高跟鞋扔了,覺得利落了許多。

有兩輛軍車開過來。“解放軍叔叔來救我們了!”隊伍停下來,孩子們有些喫驚,都定定地看着。

劉應瓊激動地迎上去,可一問,原來是趕往另一處災區不巧迷了路的軍人。這裏同樣需要救援,可敬的軍人們二話沒說,就把傷員和小孩子帶上了車。劉應瓊連連表示感激,想着這些能脫險的孩子,她心裏才稍微寬慰了些。

終於到了啞口,很多孩子身體出現了不良反應,虛脫、乏力、嘔吐。可在這荒山野嶺裏,確實無計可施,她讓人撿拾那些掛在荊棘枝條上的塑料袋,套在那些頭部受傷的孩子頭上,以免被雨水淋着感染。她打開一瓶礦泉水讓孩子們喝,每人喝兩瓶蓋。

加油!加油!他們相互鼓勵着。劉應瓊又開始說“假話”了。她說,過了桂溪大橋,有冰鎮的礦泉水喝,還有好多好多好喫的……

桂溪終於近了,有人開始歡呼起來,劉應瓊背上的孩子急着掙脫下來,腳一沾地就跑到了橋頭。

終於搶在死神前面衝過了桂溪大橋!

在桂溪加油站,路邊有一輛車在換輪胎,劉應瓊走上前去,請求道:“師傅,等您的車修好了,能拉上我們一個老師去綿陽報信嗎?這些孩子好不容易從死裏逃出來,現在就靠您了……”

她嗚嗚地哭了。人家望着滿身傷痕的女校長感動地說:“您放心,我就是拼了命也要把信送出去。”

車修好了,人家說:“校長,您跟我們的車走吧。”她說:“我是校長!不能走!”

這個人叫海風,是綿陽教育電視臺的記者。這個叫海風的記者,還特意拿出攝像機,讓劉應瓊對着鏡頭,介紹了陳家壩受災的基本情況。然後這輛承載着特殊使命的汽車呼嘯而去。

她繼續站在路上攔車,不管什麼車,攔下來就塞幾個上去。她喊着,多塞,多塞,因爲誰都明白,上了車就意味着真正的生還。這1000多人得攔多少輛車呀,她記不得了。

下午6點多,所有的人都上了車,帶着重生的希望走了。桂溪只剩下了她和丈夫,以及另外兩個人。

她一屁股坐下來,坐在一坨爛棉絮上,當渾身驟然卸下千鈞壓力之後,她支持不住了,渾身痛徹入骨,甚至都不能小解了。

天慢慢地黑下來,眼見着不會有車子過來了。幾個人勸她說:“走吧!”

她說:“我走不動了,我再也不走了。”

她悄悄叫過丈夫,對他說,我可能要死了,那天,在救援現場吼你,對不住你了。

丈夫低聲地說,就是揹我也要把你揹出去。

絕處也有逢生的時候。夜裏,有一輛麪包車開過來,打開車門,有一個人竟是她的學生,原來是她的學生帶人上來救他們了。幾個人欣喜地上了車,車把他們拉到了江油。當她和部分老師會合,聽說有兩輛車把學生拉去了綿陽時,她的心又揪起來,不由分說打車去了綿陽。出租車師傅一聽說這情況,沒要她一分錢——那時,她的口袋裏其實只有3毛錢。

她焦急地找到了綿陽市政府,趕緊彙報情況。

可她突然失聲了,於是她寫滿了兩張紙,歪歪扭扭,錯字連篇。一個輕度昏迷的人,靠意志在支撐的人,握住那支筆……

劉應瓊再也站不住了,她被送進華西醫院搶救。當她醒過來後,急忙跳下病牀,不顧勸阻,又急着趕往西南財大的天府分院,去組織幾處師生的總會師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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