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的履帶式房車到崑崙山口就回來,三輛進臧車負責送大師去拉薩。”
這三輛車一輛給大師做旅居車。兩輛做保障車,基本可以萬無一失。楊凡還給他派出了電訊組和醫生。
明天大軍出徵,去進攻崑崙山口...
“各艇注意,高度十五米,穩住姿態,索降開始!”張疙瘩的聲音在通訊頻道裏壓得極低,卻帶着金屬般的緊繃感。艙門無聲滑開,冷風裹着草原特有的腥羶氣灌入——那是凍土、枯草與遠處牲畜糞便混合的微酸氣味,凜冽而真實。楊凡站在主艙口,夜視儀視野中,下方那片被山脊環抱的松藩草原腹地,正蟄伏着一座由上千頂牛毛帳圍成的巨大營地。帳頂覆着薄霜,在夜視綠光下泛着幽微銀斑,像一片被遺棄在黑暗裏的灰白菌羣。
他沒說話,只朝後一抬手。塗山月立刻將夜視儀摘下塞回他手裏,自己卻已麻利地扣好索降鉤鎖,雙腿蹬住艙壁橫樑,腰背繃成一張拉滿的弓。林月如緊隨其後,動作稍滯半秒,卻被小紅從旁伸手一推:“發什麼愣?老爺都等你倆打頭陣呢!”她話音未落,塗山月已如離弦之箭縱身躍出,繩索在滑輪上嘶啦一聲銳響,人影瞬間沒入濃墨般的夜色。林月如咬了咬脣,也跟着撲了下去。
飛艇懸停紋絲不動,只有螺旋槳攪動氣流的嗡鳴被山谷吞沒大半。第一批三百名特戰隊員在十五秒內全部垂落,落地時膝蓋微屈、前滾翻卸力,沙礫擦過皮甲發出細碎聲響。無人咳嗽,無人調整呼吸,連喘息都壓成胸腔深處的悶響。他們匍匐在凍硬的草甸上,槍口朝外,刺刀斜插於身側泥中,像一排突然從地底鑽出的黑色荊棘。
“報告,左翼一號點到位。”
“右翼三號點,無異常。”
“中路突擊隊,靜默待命。”
耳麥裏傳來一串短促代號,楊凡點頭,目光掃過舷窗下漸次亮起的戰術手電綠光——那是各小隊確認位置的暗號,微弱如螢火,卻織成一張覆蓋整個營地外圍的神經網絡。他忽然彎腰,從腳邊木箱裏拎出一支黃銅外殼的短管喇叭,喇叭口蒙着黑絨布。這是常珠新制的聲波定向干擾器,原理是用特定頻率震動擾亂耳蝸前庭,使人瞬間眩暈嘔吐,但作用距離僅三十步,且需精準對準目標方向。他將喇叭遞給身旁的陳柱子:“帶十個人,貼着東側帳羣邊緣摸進去,等轟炸一起,就往最密集的幾頂大帳裏吹。別貪多,吹完立刻撤回,接應第二波。”
柱子接過喇叭,手心全是汗。他低頭舔了舔乾裂的嘴脣,喉結滾動了一下。這活兒比打靶兇險百倍——三十步內,帳簾掀開一條縫,裏面可能躺着三個手持腰刀的韃子哨兵。他沒吭聲,只用力點了點頭,轉身貓腰鑽入黑暗。小紅在後面狠狠踹了他屁股一腳:“活着回來!槍還在我這兒收着呢!”柱子差點一個趔趄,卻咧嘴笑了,笑聲壓得極低,混進風裏就散了。
此時,三條攻擊飛艇已悄然升至三百米高空。雲層壓得更低,風勢漸猛,飛艇外殼發出輕微震顫。艙內炮塔緩緩轉動,六管加特林的旋轉聲由緩至疾,嗡——嗡——嗡——,如同巨獸在喉間積蓄雷霆。彈鏈嘩啦啦滑過供彈槽,每一枚30毫米穿甲燃燒彈的彈尖,在夜視儀視野裏泛着冷硬的幽藍反光。
“倒計時,十……”
“九……”
“八……”
楊凡閉了閉眼。他忽然想起昨夜在伊寧城外靶場,那個被他親手調教了三天的少年新兵。那孩子左耳先天失聰,聽不見槍響,卻能把駁殼槍握得比誰都穩。因爲聽不見,反而更專注於扳機扣動時指尖的每一次微顫,更清楚後坐力傳到肩胛骨的每一分震感。今夜,這孩子就在左翼突擊隊裏,編號十七。
“三……”
“二……”
“一——投彈!”
沒有爆炸聲先至。是光——慘白、刺目、撕裂一切的光。第一枚五十公斤航彈穿透雲層,尾焰拖曳出一道灼熱白痕,砸進營地中央那座最大的白氈帳頂。不是轟然巨響,而是沉悶如大地心臟驟停的“咚”一聲鈍響。緊接着,整片草原猛地向上拱起!泥土、斷木、碎布、人體殘肢混着灼熱氣浪噴向半空,形成一朵急速膨脹的暗紅色蘑菇雲。氣浪撞上飛艇底部,整艘龐然大物劇烈搖晃,艙內所有人本能伏低身體。
但轟炸纔剛剛開始。
第二枚、第三枚……三十枚、五十枚……炸彈不再是單點墜落,而成了密集雨幕。五百米高空俯瞰,那片營地已變成沸騰的煉獄熔爐:火焰不再是跳躍的橙紅,而是被衝擊波壓扁、攤開的慘白高溫,舔舐着每一寸凍土;濃煙尚未升騰,便被後續炸彈炸成齏粉,只餘下赤裸裸的焦黑創口;牛毛帳如紙糊般崩解,露出底下驚惶奔逃的黑點,那些黑點剛跑出兩步,就被第二輪俯衝而來的火箭彈犁成篩子——130毫米黑火藥火箭彈沒有高爆破片,只有純粹動能與燃燒。它們扎進地面,炸開深坑,同時噴吐出長達二十米的橘紅火舌,將方圓十步內一切活物烤成焦炭。
楊凡死死盯住下方。他看見一名韃子千戶披着熊皮袍子狂吼着揮刀,刀剛舉起,一枚航彈就在他腳下炸開,整個人被掀上半空,四肢以不可能的角度扭曲着,像一隻被無形巨手揉爛的布偶。他看見幾個女人抱着孩子往馬廄跑,剛掀開草簾,一發火箭彈的尾焰就掃過她們後頸,頭顱無聲滑落,脖腔裏噴出的血霧在夜視儀裏竟呈詭異的熒綠。
“停火!停火!”他猛地抓起通話器嘶吼,“第二波,上刺刀!衝鋒!”
指令未落,五條貨運飛艇艙門全開,六千名士兵如決堤洪流傾瀉而下。他們不再匍匐,不再隱蔽,而是端着卡賓槍,踩着未熄的餘燼與尚在抽搐的屍骸,踩着融化的凍土與粘稠的血漿,從五個方向同時壓向營地中心。刺刀在火光中反射着冷光,匯成五道寒流,沉默、迅疾、無可阻擋。
最先接觸的是東側帳羣。那裏原本是韃子精銳巴圖魯的駐地,此刻卻亂作一團。十名特戰隊員剛吹完定向聲波喇叭,三十步內十二個哨兵齊刷刷跪倒在地,捂着耳朵乾嘔不止,眼球暴突,鼻血如注。陳柱子第一個撲上去,駁殼槍槍托狠狠砸在最近一人太陽穴上,骨頭碎裂聲清晰可聞。他甚至沒換彈匣,直接抽刀捅進第二人咽喉,手腕一擰,氣管連着喉管被絞斷。小紅從側翼殺到,雙槍左右開弓,七米內五名敵人眉心綻開血花,倒地時連慘叫都卡在喉嚨裏。
但真正的硬仗在中央。
營地核心是一座三層高的夯土碉樓,頂部架着四架佛郎機炮。此刻炮口硝煙未散,顯然剛經歷過一輪急射。樓內火把通明,人影綽綽,粗糲的蒙古語咆哮聲穿透火場:“漢狗!有種來啊!老子讓你們骨頭渣都找不到!”——話音未落,一發50公斤航彈擦着碉樓西牆掠過,轟隆!整面土牆連同上面的兩名炮手被生生削平,磚石如暴雨砸向樓內。緊接着,三枚火箭彈呈品字形釘入二樓窗口,火舌瞬間吞噬整個樓層。
“炸藥包!上!”張疙瘩吼着,親自扛起一捆二十斤黑火藥炸藥,身後跟着十二名敢死隊員。他們頂着零星射來的箭雨與火銃子彈,匍匐前進,每爬一尺,身後就拖出一道暗紅血痕。離碉樓三十步時,一名隊員被流彈擊中左眼,慘叫未出,已被旁邊人一把捂住嘴,拖進彈坑。二十步,十五步……終於抵近基座。張疙瘩點燃導火索,火星嗤嗤跳躍,他回頭望了一眼天空——三條攻擊飛艇正盤旋拉昇,準備第二輪轟炸。他知道,再不撤,自己也會被炸成齏粉。
“撤!”他嘶吼。
十二人轉身狂奔。剛跑出十步,身後傳來天崩地裂的巨響。不是爆炸,是坍塌。整座碉樓自根基處斷裂,上半截如醉漢般歪斜着轟然砸向地面,揚起的煙塵遮蔽了半邊天空。煙塵中,數十個渾身是火的人影慘嚎着衝出,身上皮襖、皮甲盡數燃起,奔跑中化爲一具具移動的火炬。
楊凡站在碉樓廢墟邊緣,靴子踩進半凝固的血泊。他看見張疙瘩躺在三步外,右腿齊膝炸斷,褲管焦黑,斷口處卻無血湧出——高溫已將血管徹底封死。張疙瘩臉色慘白如紙,卻咧着嘴笑,把懷裏半塊燒焦的饃饃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含糊道:“老爺……饃饃……沒糊透……”話音未落,一口黑血噴在楊凡軍靴上。
“抬下去!快!”楊凡吼道,聲音卻啞得不成調。
就在此時,西側火場突然傳來一陣淒厲的嬰兒啼哭。不是一聲,是十幾聲,此起彼伏,混在烈火噼啪聲與垂死哀嚎裏,尖銳得令人心顫。楊凡臉色驟變,撥開人羣衝過去。只見七八頂未被完全焚燬的婦孺帳篷裏,十幾個裹着皮襁褓的嬰兒被丟在地上,哭得滿臉通紅。旁邊躺着三具女屍,其中一具手裏還攥着半截斷奶的羊乳,乳汁混着血水滴在嬰兒臉上。
“誰幹的?”楊凡一字一頓,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嬰兒。
沒人回答。火光映照下,所有士兵都垂着眼,握槍的手指關節泛白。
楊凡慢慢蹲下,解開自己厚實的棉軍裝,將最近一個嬰兒裹進懷裏。那孩子哭聲漸弱,小手無意識抓住他胸前一顆銅紐扣,攥得死緊。他抬頭,目光掃過衆人:“從現在起,所有活口,無論男女老幼,押回伊寧。傷者治,餓者食,病者醫。若有擅殺婦孺者——”他頓了頓,從靴筒裏抽出一把匕首,刀尖輕輕劃過自己左手小指,一滴血珠滲出,落在焦黑的土地上,“斬指,逐出軍籍,永不錄用。”
話音落,風忽然停了。火焰的噼啪聲、傷者的呻吟聲、遠處零星的槍聲,全都變得遙遠。只有嬰兒細微的呼吸聲,拂過他耳際。
“老爺……”塗山月不知何時來到身邊,手裏捧着一隻豁了口的陶碗,碗裏是剛從一處未塌竈膛裏扒出的溫熱羊奶,“給娃喝點吧。”
楊凡接過碗,小心託起嬰兒後頸,碗沿輕輕貼上他乾裂的小嘴。孩子本能地吮吸起來,喉結上下滾動,睫毛溼漉漉地撲閃着。楊凡望着碗中晃動的乳白色液體,忽然想起三天前,伊寧養雞場送來的第一批蛋——五十萬枚水煮蛋,每一枚都完整無損,蛋殼上還帶着清晨的微涼露氣。那時他站在廠房門口,看着工人們流水線般分揀、裝箱、貼標,標籤上印着墨跡未乾的字:“伊寧軍需,營養配給,第001批。”
原來這世上最鋒利的刀,並非加特林機炮噴吐的金屬風暴,亦非十噸航彈撕裂大地的巨響。而是這碗羊奶的溫度,是這孩子攥住銅紐扣時指尖的微顫,是張疙瘩嚥下最後一口焦饃時嘴角的弧度。
他低頭,用袖口擦去嬰兒嘴角溢出的奶漬。遠處,黎明前最濃重的黑暗正在緩緩退潮,東方天際,一縷極淡極薄的青灰色,正悄然浸染雲層邊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