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五章 藥香濃
蘇明貞下意識地咬着嘴脣,腦子裏一片混亂,眼神恍惚。 她不知道該怎樣做纔是對。
藥香四溢的房間彷彿被隔絕在塵世之外,她被困在其中,走不出。
雪晴那蘊着深情的眼神,那舉世無雙的俊美容顏,那在水波中若隱若現漂亮性感的鎖骨以及遮掩在水面下消瘦卻勻稱的身軀,每多看一眼,就讓蘇明貞禁不住多了幾分眷戀遐想。
蘇明貞不是超脫世俗的聖女,她也有七情六慾,她會被色相所迷。
然而此時此刻,她的理智和情感激烈鏖戰,理智漸漸佔了上風,她因此顧慮重重,她不敢再進一步。
“對不起。 ”蘇明貞張嘴說出這三個字,於是似乎理順了一點思路,她轉過頭,彎腰假裝整理洗漱的用品,實則爲了避開他的目光。
不再看,她就可以不用那麼緊張,自欺欺人地繼續說:“若大公子不再召見我,我會如釋重負。 ”
這是一語雙關,她狠了心,明確給出的回絕。
當她說完,就發現絕情的話實際不難說出口,難在說完之後可以真的放下不再去奢求。
於是蘇明貞拼命讓自己回憶趙思瑢的好處,一遍遍告戒自己,她今天早上已經決定了要放棄不切實際的感情與她的夫君相伴攜手,她不可以再被****。
沒有什麼道理可講,這是她的性格。
她不是沒有了愛就不能活。 她不能因爲自己地私慾辜負了對她那樣好的趙思瑢。
雪晴沒有把“愛”字說出口,她聽不到,就當沒有看出也好。
雪晴是那麼聰明通透的人,她逃開不接受,他亦能從容,不是麼?
換了趙思瑢則不同,如果趙思瑢知道她並不如他想象中那麼愛他。 他會否陷入傷心無助,他會否失了活下去的希望呢?
想到這一層。 蘇明貞彷彿獲得了更多依據藉口。
她再一次重申:“大公子,承蒙錯愛,只是我受不起,配不上。 我已經決定與思瑢在一起,不離不棄。 ”
居然是被拒絕了?雪晴感覺心尖上被不知名的利器刺了一下,比當初在京中大獄裏讓人用匕首反覆豁開身上的傷口還痛。 不應該啊,他不應該這樣脆弱。
一開始是他先拒絕她。 現在換成她拒絕他,這是理所當然,兩不相欠的。
雪晴轉回頭,閉上眼,浸沒在水中地手不受控制地撫上胸口。
心尖上的痛已經不太明顯,因爲很快擴散到了全身。
原來求之不得,爲情所傷是這種滋味,他今日算是嚐到了。
他當初拒絕她地時候。 她也有過這樣的痛麼?
如果這一次她沒有拒絕他,他或許會在得到後找出理由藉口去淡忘;但是她拒絕了他,不知是聰明地看透一切,還是冥冥中無意,總之這樣反而讓他生了更多的不甘,更無法放下。
動情易。 忘情難。
不過雪晴一貫擅長忍痛,習慣了在人前掩飾他的真性情。 於是他可以閉着眼睛,蒙着自己的心,用平淡的冷靜的不帶一絲個人情緒地語氣,揭過剛纔的事,自然轉到下一個話題。
“小蘇,剛纔是我唐突了。 ”雪晴暗中調勻了氣息,繼續說道,“我與你講一下我今後的打算,請你幫忙完善計劃。 因其中變數很多。 細節可以暫時不討論,主要是確定大的原則。 你可知我來西南的最大目的?”
蘇明貞被他冷靜的話語喚回了更多的理智。 她讓自己地心神集中在他的問題上,略有困惑地問道:“咱們這次來西南不是爲了將逆賊一網打盡麼?”
面對與衆不同的蘇明貞,雪晴也無需遮掩內情,直截了當地回答道:“西南的勢力如果連根拔除徹底斬盡殺絕,又是一場血腥清洗,不如除掉毒瘤善加利用,爲民謀福。 寶藏也是同理,能拿到最好,取之於民用之於民,拿不到也絕對不能讓其成爲貪婪者中飽私囊的道具。 ”
蘇明貞禁不住問道:“若你掌握了西南的勢力,若你擁有了寶藏,以你地才華不想要這天下麼?你畢竟是齊王嫡子,懷璧其罪,就算你不想,別人也未必會信。 ”
雪晴反問:“聽你的語氣,你怎知我不想要這天下?”
蘇明貞肯定道:“我就知道你對天下沒興趣,這是女人的直覺。 如果你想要,早在齊王謀反的時候你就會出手,哪用耗到現在?你能在趙家隱忍八年,以德報怨默默付出造就今日的思瑢,更證明功名利祿對你而言不過浮雲。 你追求的一定是更高層次的東西,世俗人很難看明白。 ”
蘇明貞的篤定,讓雪晴欣慰非常,她竟然能這樣輕易就看懂他的心理解他的作爲。
她可知,他其實沒有她想地那麼高尚,他最初地動力僅僅是賭一口氣想逆天改命。 然而兜了一圈,喫盡苦頭,他發現終究逃不過命運的玩弄。 好在他不是真地一無所獲,趙思瑢已經成長爲頂天立地的好男兒,他又遇到了蘇明貞這樣美好的女人。
學會享受過程,不再去計較得失之後,他發現心境忽然開闊許多平和許多。
“我現在打算將這天下交給端王。 ”雪晴正色道,“你如何看呢?”
蘇明貞突然靈光一現,結合着自己以前的猜測,問道:“這是你的意思,還是尊師的意思,亦或是所謂天命呢?吳弟弟奉命輔佐端王,夏姑娘也下山一起來到西南。 而你自從遇到端王之後就發生了這一系列的變化。 ”
雪晴苦澀笑道:“師傅有件法寶通曉古今能窺天機。 他收我爲徒也是因那法寶預示了我今後地作爲。 有的時候我也會懷疑,如果沒有天命預示,師傅不會收我爲徒,我依然是京城王府裏一個無人理會的質子,我還會否能符合天命所需。 我曾試圖逆天改命,藏匿在趙府多年,卻還是躲不開逃不掉。 所以我現在做的。 或許真是天命註定。 ”
蘇明貞察覺出雪晴的苦惱困惑,她安慰道:“人從出生就註定會死。 這也是天命。 問題是怕死爲什麼還要活着呢?人生在世最可貴是經歷,嚐遍酸甜苦辣,感受喜怒哀樂,樹立目標去追求,體驗其中過程,結果反在其次。 有人在乎功名富貴,有人在乎感情是非。 追求什麼都沒有錯。 ”
“你這番話與我師傅喝醉酒之後吐露的真言很是相像。 ”雪晴笑着打趣,苦澀不知不覺淡去。
蘇明貞見雪晴的心情開朗了一些,就撿着自己關心地重點說道:“我是小女子,對於你們男人的大事提不出建設性意見。 你不如指點我接下來該怎麼辦,免得我胡思亂想好喫懶做,關鍵時刻拖了你們地後腿。 ”
“你現在莫不就是在偷懶?”雪晴的語氣越發寵溺,他不僅喜歡她的聰明體貼,也喜歡她現在這種有些倦倦懶懶迷迷糊糊的樣子。 因這時的她少了理智多了女人的天真可愛,讓男人捨不得放開手,不由自主想去呵護憐惜。
雪晴小心地控制着自己的情緒,壓抑着那份憐惜,將他地謀劃一點點說給她聽。
蘇明貞聽的很認真,時不時提出問題確認她的理解符合他的設想。
這讓雪晴再次深切地感受到。 蘇明貞見識廣博眼界不是困在閨閣的女子能比。 他受師傅影響,說出的許多聽起來驚世駭俗的東西,她都能很容易就接受,彷彿本來道理就是這樣。
雪晴於是醒悟到,歸根結底恐怕是因爲她與東海真人的觀念本就十分相似。
她不是這世上地人。
這樣的判斷讓雪晴既高興又有些害怕。 現在他與她相談甚歡,對於目前的任務他不用擔心會在她的環節出問題。 可是他怕,怕事情結束後,怕有一天,她終將離去。 他沒有任何辦法能留住她。 愛,她都能割捨。 她的心究竟在哪裏?
蘇明貞努力將雪晴的計劃記在心中。 用這些東西填充進大腦,這樣纔不會有餘力去思考情愛。 所以她聽地格外認真。 一點點不懂就會問清楚。 然而她還是控制不住生出雜念。
她拒絕了他,他會否傷心呢?
他表面上淡定,他依然從容地對他談着大事,他真的可以將感情收放自如麼?
正事商量妥當,私事兩人都閉口不敢再提。 氣氛略顯沉悶。
蘇明貞低着頭擺弄着那盒用來“毀容”的藥,仔細塗抹在頭臉脖頸和手臂上。 她忽然想到了話題:“我服侍你沐浴,出來就起了疹子,會否顯得突兀?”
雪晴明白她是想打破沉悶調整心情,於是會心一笑解釋道:“昨日櫻柔一進這裏就噴嚏連天,一刻也留不住,今日她若見了你生了疹子,高興還來不及,不會懷疑的。 ”
蘇明貞眼睛一亮,調侃道:“藥浴真的會讓人噴嚏不止麼?定然是你在櫻柔身上做了手腳吧?你可真會捉弄人。 我看櫻柔已經被你迷了魂魄,你讓她去東她絕對不向西,你說要嘗好喫的,她就親自跑去城內給你買。 你怎能辜負人家一片癡心。 ”
雪晴嘆了一口氣,幽幽道:“櫻柔其實不算壞,只可惜我並不喜歡她。 現在對她好,不如對她壞一些,將來‘始亂終棄’的時候,她反而容易忘掉這段感情。 ”
蘇明貞不由自主問了一句:“那麼你也可以忘記我對不對?”
問完了蘇明貞的心又開始緊張,理智讓她希望聽到肯定的答案,情感又讓蘇明貞期待着他說出相反的意思。
雪晴沒有猶豫,遵從了自己地真心,沉聲如實地回答:“你和她是不同地。 無論將來發生什麼,我都無法忘記你。 ”
蘇明貞忽然想到了一個典故。
飛鳥與魚可以相戀,又怎能夠長相廝守?
不能擁有的時候,唯一可以做地就是不要忘記。
“我也不會忘記你。 ”蘇明貞只在心裏默默如是念,但她沒有勇氣在剛剛拒絕他之後,再將這樣的話說出口。
她沒有想過會忘記他,她怎麼可能忘記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