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零四章 爲情困
蘇明貞跟在雪晴身後走入出塵閣一層的內室。
桃紅和杏紅依着櫻柔臨走時的吩咐,就守在一層外間門口。 不過這兩人受櫻柔的影響,對蘇明貞都是不待見的態度,她們打算除非是大公子傳喚她們再應着,蘇明貞無論求她們兩人做什麼,她們也不理會。 加之這兩人昨日服侍大公子沐浴被嫌棄,斷了攀上高枝的門路,做事的積極性自然高不起來,就直愣愣戳在門口充樣子,給外邊的人看。 實則她們各自想着別的事情,對內室裏的動靜不甚關心。
蘇明貞在門口就覺出來這兩個丫頭的態度有些漫不經心,猜測着她們必然是對她有什麼看法,可也不該對她們的大公子毫無興趣。 轉念又一想,她醒悟過來,定然是雪晴使了手段,讓這兩個丫鬟碰了釘子斷了妄念。
蘇明貞關好內室房門。
雪晴則加快幾步與蘇明貞拉開一段距離,走到屏風後自行開始脫解衣物。
蘇明貞領會出雪晴的體貼好意,她於是轉身背過臉,耳聽着雪晴脫去衣物又進入藥浴的木桶,她才轉過身來。
雪晴將身體整個浸沒在澡桶之中,只將頭臉露在外邊,他滿臉歉意輕聲說道:“小蘇,讓你爲難了。 請你站得近一些,我們低聲交談,這樣外邊的人輕易是聽不見的。 ”
蘇明貞自然不會被這個時代男女授受不親非禮勿視的觀念束縛,她毫不猶豫站到澡盆近前。 還順手從一旁地架子上取了梳洗的用具,柔聲問道:“大公子不必客氣,需要奴婢如何服侍儘管吩咐。 ”
因着蘇明貞半真半假的玩笑樣子,雪晴的尷尬淡去不少,輕聲淺笑道:“小蘇頗有幾分演戲的天賦呢。 比門口那兩個木頭丫環可愛許多。 ”
蘇明貞笑道:“門口那兩人一定是被大公子欺負過,碰了軟釘子吧?我見她們都是心不在焉索然無味的樣子,對着大公子這等****倜儻的主子都沒有積極性。 實在反常。 ”
雪晴並不否認。 他當年在京中孤寂無聊地時候就喜歡捉弄人,隨便使出一些小手段。 搞定那些丫環綽綽有餘。 不過當下他若以戲謔的口吻與蘇明貞繼續調侃,會顯得對蘇明貞不夠尊重,何況正事需要抓緊商談。
於是雪晴收起笑容,嚴肅道:“小蘇,鄧鵬程將你夫君帶走尋找丟失地那份藏寶圖,別說是你夫君本就不知道藏寶圖的下落,就算知道了也不會讓鄧鵬程得手。 此去定然兇險萬分。 我幾次試探想要一同去,卻被鄧鵬程婉言拒絕。 我已經叮囑師弟照應,端王的人也都跟着,你請放寬心。 只是現在,我等同於是變相被軟禁在這山莊裏。 ”
“啊?”蘇明貞驚訝道,“鄧鵬程怎敢如此大膽?莫非他已經看出什麼破綻?”
雪晴搖頭道:“這倒不是。 鄧鵬程一向多疑,認定的事情會十分固執地堅持到底。 我與他深談過幾次,使了一些手段。 抓住了他的弱點,他仍然不肯放棄起兵謀逆的念頭。 藏寶圖缺失一份一直是他的心病軟肋,我當初就以此逼他,他才勉爲其難迎合了我地一些要求。 不過他寄希望於從你的夫君那裏可以找到線索,補全藏寶圖。 這次他怕我與他意見不合,干擾了他的進度。 才故意將我留在山莊。 我提出要見另外三方勢力的負責人,他則以各種藉口搪塞,估計是想等藏寶圖的事情有了着落,他獲得更大把握能支撐他的計劃的時候,纔會讓我見到另外三方的人。 我已經讓師弟帶口信,讓端王謀劃散佈一些流言,讓另外三方察覺到我已經抵達此地,這樣不必等鄧鵬程聯絡,那三人也會主動來找我。 ”
“那我可以幫什麼忙麼?”蘇明貞不由自主就開口這樣問,她雖然一再告誡自己。 以雪晴地才華智慧或許早有了良策。 用不到她來添亂。 但是她無法將心裏那份情說放下就放下,對雪晴的安危漠不關心。 所以她纔會設身處地很真誠地主動開口詢問是否能幫忙。
雪晴最欣賞的就是蘇明貞這種積極的態度。 在逆境困苦之中。 她從來不曾低頭,她每天都會微笑,她代替他無微不至地照顧着趙思瑢,在她的情緒帶動之下,趙思瑢一直是樂觀的自信地。 一個柔弱的女人,能做到這一步十分不易,不僅需要冷靜豁達,更需要的是明辨是非超脫不凡的見識。
蘇明貞不是一個簡單的女人,不是一個尋常的大家閨秀,她的身上有着與東海真人十分接近的神祕氣質。
這些天雪晴一直思量着這個問題,他得出了一個驚人的判斷,或許蘇明貞與東海真人來自同樣的地方。 用東海真人地話說,他本來不在這個世上,他地法寶和他的見識根本是從另外地世界而來。
旁人也許將東海真人奉爲隱士高人,雪晴卻清楚自己的師傅從不將這世上的人或事放在心上,所以他才能玩世不恭遊戲人間,纔會做出各種稀奇古怪的事情,把天下當成一盤棋,上至九五之尊下到黎民百姓都是他的棋子,隨心所欲由他折騰玩弄。
雪晴不止一次想過,如果蘇明貞和東海真人是從同一個地方來的,那麼相較之下,蘇明貞的聰慧體貼溫柔踏實,自有一種東海真人比不了的,讓雪晴無法抗拒想要去親近想要與之相伴的魅力。
可能是同性相斥,異性相吸。 雪晴從沒有想過與師傅相伴終老,他卻在一路南行每晚夢中,好幾次與蘇明貞攜手,或遊歷名山大川,或並肩談論詩書,或在田間樹下講講野史趣聞。 甚至有在牀幃之內的嬉鬧。
他在清醒地時候能夠告誡自己不去談兒女私情,不該去愛別人的妻子,但是睡夢裏他約束不了自己的意志。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的道理他明白。 他是愛上她了,註定不合常理,註定有違人倫,註定可能會干擾到他現在做的大事業,然而他就是戒不掉。
離開邯鄲之後。 他疏遠她,一方面是爲了籠絡安撫櫻柔。 一方面其實是希望冷淡了蘇明貞,避免與她相見,他就能忘掉那份情。
不過睜眼不見,閉眼更是思念。
因爲他心中有了蘇明貞這樣美好的女人,嫵媚妖嬈的櫻柔在他眼裏變得粗俗,尋常地女人更是不堪入目,他只是爲了任務隨意敷衍她們而已。
他不是聖人。 他也有****之念,他唯有看到蘇明貞的時候,才能清晰地體會到自己是有血有肉地凡人。 他想與她朝朝暮暮,哪怕不是光明正大的那種,哪怕未必能天長地久,他也可以接受。
一旦起了這種念頭,雪晴難免不會產生負罪感。 同時他也懷着一種奇異的憧憬,因他很早就發現蘇明貞對他亦是有情。
兩情相悅。 只是礙於世俗不能在一起。
爲情所困,卻無法分更多的心思解去相思。
她與他必須一同面對更艱難險惡的任務,這就是命中註定的情孽夙緣麼?
雪晴壓住翻滾的思緒,將心神放到正題,他回答道:“在幫別人之前,你需先確保自己地安全。 屏風後我的衣物中有個小盒子你把它找出來。 ”
蘇明貞好奇道:“那盒子裏放的是什麼?”
雪晴發現蘇明貞在好奇的時候。 眼眸裏會閃動着難得天真稚嫩的神採,與往日人前的沉穩淡定不同。 他這才記起,她還是花季少女,她本該無憂無慮被呵護着享受浪漫纔對。 她卻毅然決然陪着他們親身涉險,不辭勞苦面對諸多磨難。
他想說些什麼讚揚她,又怕自己真情難抑,於是換了一種表達的方式,尋回當年捉弄師弟師妹的態度開玩笑道:“那是上等地胭脂水粉,我特意讓人做的禮物,爲了博美人一笑。 ”
蘇明貞心中一喜。 興致勃勃翻出小盒子舉在手裏。 回到雪晴身邊,見他似笑非笑高深莫測的模樣。 忽然醒悟,懷疑道:“這不是胭脂水粉吧?我現在打開看還是回去偷偷看呢?”
“其實盒子裏是幫你毀容的毒藥,你敢不敢塗在臉上?”
蘇明貞心念一轉,立刻想明白了雪晴的用意。
這藥估計是雪晴叮囑讓夏姑娘特意爲她準備的。 趙思瑢被帶走,山莊內都是鄧鵬程地親信,賊人們魚龍混雜,未必人人能像裘茂祥那樣良知未泯。 蘇明貞被關在山腹那邊,雪晴不可能寸步不離看顧她,她一個弱女子萬一被****盯上該如何自保呢?
用毒簪刺歹徒,是萬不得已逃命時才能使出來的法子。 現在這個階段,蘇明貞若被騷擾就亮出這種東西,一來有可能打亂雪晴這邊的計劃節奏,二來提前露了看家法寶讓賊人們多了防備將來就更難脫身。
不如以藥物將容貌遮掩,讓人相看生厭,沒了劫色的心。
蘇明貞毫不猶豫地問道:“這藥怎麼使用?現在就塗抹麼?”
“你就不怕真毀了容?”雪晴戲謔道,“女孩子不是都很在意容貌麼?就算暫時變醜也會難以忍受的。 ”
蘇明貞回憶起穿越前自己的大衆臉遭青春痘肆虐時的樣子,用慘不忍睹形容一點不爲過,照樣挺了幾年熬到消退。 現在她白撿了絕色容貌,爲了保命“毀容”,她自然是容易接受。 她爽朗道:“容貌與性命相比,當然是性命重要。 再說我相信你不會害我,思瑢更是不會嫌棄我的醜模樣。 ”
雪晴故意用半真半假的語氣,幽幽問道:“如果我嫌棄你的醜模樣,不再讓你來服侍,你會如釋重負還是委屈怨恨呢?”
蘇明貞沒有意識到雪晴這句問題背後糾結地複雜心緒,她自作聰明地反問道:“你希望我該怎樣表演呢?我除了自保,能配合你這邊地也只有這些吧?我不想太累贅,請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
雪晴轉過頭,怔怔盯着蘇明貞的臉,讓她看到此時此刻他真實地表情。 他可以維持鎮定的臉孔,嘴裏可以說不相乾的話,卻無法壓抑眼中流轉的愛戀。
不用言語解釋,蘇明貞凝視着他的雙眼,已經能夠體會他無法說出口的心意。
他不說,不等於他不想。
她終於百分百確認,他對她是有情的。 他們多日不見,那份情絲毫不減,藏得越深越濃烈。 冷靜如他,智慧如他,都無法壓抑剋制。
爲什麼會這樣?
當她想要忘記想要放棄的時候,他卻告訴她,他是愛她的。
他們都知道,這是不對的。
然而愛上對方真的就有錯了麼?
註定不能天長地久,註定不能朝朝暮暮擁有,就必須要放棄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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