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醒來遲
蘇明貞見雪晴不以爲然,她也不好說得太露骨,只得恢復常態端着架子吩咐道:“你若沒有別的話說,就先回去休息吧。 ”
雪晴藉着這個話茬,收拾好打掃的工具一併帶走,躬身告退。
看雪晴離去,少奶奶還不像要回房的樣子,張嬤嬤就說道:“少奶奶,雪晴說了什麼爲難的事麼?看您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
蘇明貞的心神能定纔怪。 如果雪晴是東海真人的弟子,遠了不說,近一點就有兩件大事。 第一件是若能將東海真人找到了,幫忙給趙思瑢診治一下,說不定有助於他早日康復。 第二件就是齊王餘孽蠢蠢****,若雪晴不是大奸大惡之徒爲了國家百姓肯出手管,或許能將那些人連根拔除,徹底斷絕後患。
想到這裏,蘇明貞難免心中打鼓。 雪晴是齊王嫡子,若信中說的寶藏和潛伏的勢力確有其事,雪晴想逃離趙家掌控,過上大公子該有的舒服日子並不是完全沒希望。 他憑什麼幫着外人去收拾自己人呢?除非那些人根本不是自己人。 她現在意識到自己對當前的局勢瞭解還是太少太淺了,許多關鍵信息都是模糊不明,影響了她的推測判斷。
不過蘇明貞也不敢貿然與旁人討論這個時代的****很少會關注的那些話題,於是她扯了個謊說道:“雪晴那事情倒沒什麼大不了。 我剛纔忽然想到了別的問題,算了。 納妾與否,還是順其自然,將來少爺明白事情了我都依着他就是了。 ”
“少奶奶您地心太善了。 ”張嬤嬤很自然以爲剛纔少奶奶煩惱,是爲了少爺要不要納妾的事情,就勸了一句,“少奶奶您應早點下定決心,哄得少爺斷了納妾的念想。 除非將來少爺子嗣不興。 再依禮法尋個老實木納好控制的爲少爺收房。 我看春花秋月太聰明,與少爺感情又深。 趁少爺對她們無意,還不如儘快將她們配給旁人。 若真要留一兩個好苗子培養,辛芹辛蔚都是您帶來的人,她們更合適一些。 再不然您選的香葉也不錯,人長得不算太出挑,又是純樸老實不會耍心眼,從小****容易與您一條心。 ”
蘇明貞從理智上覺得張嬤嬤的話沒什麼錯。 不過與她地觀念差距比較大,一時間很難適應而已。 她不置可否,隨口說道:“我今天看三管家的侄子小民對香葉很好地樣子,怕是喜歡香葉的。 ”
張嬤嬤不以爲然道:“他們年歲還小,再說小民又是在莊上住着。 ”
蘇明貞趁機提了一句:“小民農活做的不錯,少爺又對此感興趣,不如將小民帶回府內。 我看府裏大花園有種花草和果蔬的苗圃,將來少爺興致好的時候。 去園子裏跑跑玩玩對身體也不錯,有機靈的人陪着更放心。 咱們畢竟不能常留在莊上住,還是府**衣食周全。 ”
張嬤嬤附和道:“少奶奶說的是,小民是挺機靈地,又是三管家的侄子,將他帶回府裏安置在大花園。 偶爾陪着咱們少爺玩耍的確實是個好主意。 再過兩年,看香葉那丫頭心思若不在少爺身上,成全了小民也不錯。 ”
蘇明貞心說,還是張嬤嬤設想周全,將那麼遠的事情都算計到了,裏外裏做好人。 不過她的興趣點還停留在眼前一些事情上,於是她問道:“張嬤嬤,你回來的早,可知是誰吩咐雪晴做事?他的身體似乎還沒有養好。 ”
張嬤嬤坦言道:“少奶奶,是我指派讓雪晴做活。 並且故意刁難。 他都默默忍下不曾爭辯。 不知剛纔他是否向少奶奶抱怨過此事?”
蘇明貞明白張嬤嬤的動機,一切都是爲了她打算。 她不能怪張嬤嬤多事,但又不想雪晴再無辜受委屈,就說道:“張嬤嬤,雪晴沒有提過任何不滿,以前藍山折騰他,他也不曾對少爺有抱怨,可見他性情溫和隱忍。 你以後也不必再試他,他地事情想來有老祖宗的人盯着管着。 ”
張嬤嬤還要再叮囑什麼,就見春花從正房出來,向東院來尋少奶奶。
春花看見少奶奶坐在溫泉池邊上與張嬤嬤說話,她就走過來回稟道:“少奶奶,剛纔奴婢侍候着少爺午睡,少爺開始還好好的,忽然又做了噩夢驚醒。 奴婢看少爺驚魂不定又不肯繼續再睡,只好來尋少奶奶。 ”
蘇明貞沒想到趙思瑢又會做噩夢,急急隨着春花回到趙思瑢的臥房。
趙思瑢只穿了裏衣坐起在牀上,秋月正爲他擦額上冷汗,他整個人愣愣出神。 見到蘇明貞來,他才勉強露出無力的笑容,說道:“娘子,我剛纔又做噩夢了。 ”
蘇明貞耐着性子坐到牀邊,柔聲問道:“夫君,你夢到什麼了?你給我說說,只要說出來就不會再夢到。 ”
趙思瑢顯然不信,嘟囔道:“娘子你騙人,我上次做噩夢對你講了,這次爲什麼還會夢到,內容差不多,而且更清楚,真真切切的,好嚇人。 ”
蘇明貞想如果還是上次地那些內容,沒準會牽扯到齊王當年惡行,還是少些人知道微妙。 於是將春花、秋月和張嬤嬤都打發到外間,自己陪在趙思瑢身旁,探問道:“夫君,夢都是反的,你豈能當真。 ”
趙思瑢倔強道:“娘子你不要哄我,雪晴說什麼時候我開始做同樣的夢,就說明我的病快要徹底好了。 我夢到的沒準是過去我真的經歷過的事情。 ”
“夫君不記得小時候經歷的事情麼?”蘇明貞疑惑道,“你爲何會與別人不同,爲何要喫藥調理你都不知道原因麼?”
趙思瑢毫不隱瞞道:“娘子,這幾年我精神和身體都好了許多。 奶奶陸續將過往事情都告訴了我。 說是我父親曾易容改名去齊王身邊臥底,那時我和孃親都在父親身邊,也在西南那裏住着。 後來齊王謀逆事敗,父親原本打算帶着我和孃親及至離開險地,結果遭小人出賣泄露行蹤,我們被齊王抓了起來。 父母都被齊王殺了,幸虧有一位不願留名姓的忠義俠士將我救出來送回幽州。 我那時傷勢嚴重神智不清。 過程和細節都忘了。 現在知道地,都是聽別人說地。 ”
“夫君是懷疑你夢中看到地慘景是真的發生地麼?”
趙思瑢點點頭。 神情哀傷:“這次我也在跪籠裏,我看到一羣壞人拿鐵鏈子拴着孃親,孃親身上的衣服都被他們扯爛了,孃親讓我閉上眼睛不要看不要聽。 可我的手被綁着,有人撐開我地眼皮,逼着我看,不許我不聽。 孃親的嘶喊。 父親地叫罵聲我都聽見了。 ”
蘇明貞不難想象當時究竟發生了怎樣殘忍的事情,對於一個孩子來說被逼着看那種場面怎能不受刺激?她安慰道:“夫君,就算那些事情曾經發生過,也已經過去了。 你現在身體日漸康復,心智慢慢變得成熟,不該再因無法挽回的舊事苦惱。 ”
趙思瑢不可能因爲蘇明貞三兩句話就忘了噩夢,他自顧自地說道:“那天晚上,他們放開我身上的鎖鏈。 還塞了一把匕首在我手裏。 我腦子裏嗡嗡響,眼睛看不清,耳朵裏卻能聽到許多嘲笑和教唆的聲音。 我拿着匕首亂刺,心裏想的是去殺了那些欺負我孃親的壞人,但是我力氣小身上又有傷,被他們隨便就推開。 根本不是他們地對手。
他們後來將我踢到母親身旁,他們握着我的手將那匕首一下下刺進我母親的身體。 我哭喊卻無力掙扎,一點用都沒有。 父親就被關在一旁的跪籠之內,母親死的時候,他拼命掙扎,我想他是要阻止我,可我的身體完全不受自己控制。 他們拖走了母親的屍體,直接丟在一旁的火堆上,他們用刀砍下一塊塞入我地嘴裏,皮肉烤焦的味道帶着刺鼻的血腥。 他們硬逼我吞嚥。 他們還弄了一塊逼着我父親吞。 父親終於受不住咬舌自盡。 娘子,如果這些都是真的。 是我親手殺了孃親,喫了她的肉,還害得父親自盡,我簡直****不如。 ”
蘇明貞聽後心酸不已,更加溫柔地說道:“夫君,如果一切是真的,定是他們餵你喫了什麼藥,讓你神志恍惚身體不受自己控制。 這絕對不是你地錯,是他們太殘忍。 ”
其實隨着剛纔的講述,趙思瑢的記憶越發清晰,他想起了更多更血腥的畫面,他捂着頭倒在牀上,顫聲說道:“娘子,我好害怕,我不想記起來。 你告訴我一切都是假對不對?”
蘇明貞從本心上是希望趙思瑢儘快康復的,那麼眼前這一關就不能由着他逃避。 她伸手抱住趙思瑢,撫摸着他的後背,輕聲道:“夫君不要怕,由我陪着你。 不管是真是假,你都不能退縮,要勇於面對,這樣纔是有擔當的男子漢大丈夫作爲。 ”
趙思瑢將身體緊緊貼着蘇明貞,似懂非懂地點頭,事實上他也無法停止自己腦海中翻湧的往昔畫面。 他不由自主冷汗淋漓,感到恐懼和窒息,他又捨不得放開娘子溫暖的懷抱,熱流從身體某一處生髮,衝上頭頂,眼前紛亂金星點點,可是他身心暫時還無法承受這種激動的情緒刺激,再次暈了過去。
蘇明貞發現趙思瑢失去了知覺,急忙起身喊人,去叫孫大夫。
孫大夫顧不得禮節,衝進來直接先救治趙思瑢。 折騰了好一會兒,趙思瑢終於睜開了眼睛。 孫大夫鬆了一口氣,問道:“少爺,您還有哪裏不舒服?”
趙思瑢茫然搖搖頭,擺手道:“沒什麼不舒服了,你先退下吧。 我只想娘子一個人陪着我。”
閒雜人等依言退下,秋月自去問孫大夫請教爲少爺用藥地事宜。 春花則帶着幾個小丫頭守在門外隨時候命。
房內清靜之後,蘇明貞看到趙思瑢一向天真單純地眸子裏籠起一片陰雲憂慮。 她不解道:“夫君,你真的沒事了麼?”
趙思瑢憂傷道:“娘子我現在該是徹底醒了,過去地事情我全想起來了。 我好恨!恨那些逆賊,也恨我自己。 我身體沒事,是我心裏不舒服。 娘子,我該怎麼辦?我想讓那些逆賊也嚐嚐我受過的痛苦,可是他們早在八年前就被斬殺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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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三目前基本算是回憶無障礙,不過心智還需健全恢復。 也就是說,他變得聰明一些,以後學東西會快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