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下大雨
其實雪晴養傷這幾日有吳庭之暗中照顧,除了好藥外敷,還喫進肚裏不少上等補品,比藍山想象中過得舒服一些。
再者對於食物雪晴一向不挑剔,要是挑剔這些,當年早就餓死在京城的牢獄中。 那時整整兩個月他就靠發黴長毛的糠餅和獄卒們刷鍋的稀湯水這種連豬狗都不喫的垃圾維生。 經過如此折磨,雪晴的飲食標準已經完全降低到喫飽就好,偶爾餓個兩三頓也無妨。
國公府裏下人們用餐的大廚房提供的飲食,已經比尋常平民小戶人家喫的好了。 就像雪晴現在手裏拿着的雜麪饅頭,雖不如細白麪的饅頭金貴,卻是貧苦百姓年節時才捨得喫的好東西。
不過既然藍山招呼他喫好的,雪晴一來是不想自虐,二來也要給藍山面子,就微笑着走過去,誠懇道謝,接受了藍山的好意。
藍山與雪晴有一搭沒一搭的聊着:“雪晴,你將來有什麼打算麼?二少爺每每見到你給咱們少爺做的玩具都很高興很欣賞的樣子,我覺得那東西一定比小孩子的玩具更有用,對不對?你若不是官奴出身,在府裏八年又是讀書識字的,怎麼也能升爲二等侍從。 ”
雪晴不爲所動道:“藍山,我現在過得不錯了,能伺候少爺這樣的好主子,我已經很知足。 若是換成別的地方,像我這種出身,一輩子只能做粗活,要不然就是在鄉下務農了卻殘生。 ”
藍山扼腕嘆息道:“唉。 說的也是。 不過二管家與你究竟有什麼仇怨?他對你似乎極爲嚴苛。 我看你若想過得舒服一些,不如早點找機會改善與二管家地關係。 ”
雪晴幽幽道:“謝謝藍山關照,二管家現在恐怕還是對我有些怨恨。 但你不必爲我擔心,這點苦我還受得住。 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我相信時間長了,大家有目共睹。 他們終會原諒我。 ”
藍山猜測多半是與雪晴過去的身份有關,他曉得利害關係。 不敢私下亂打聽,就轉開了話題,隨便說了些其他。
忽然雪晴說道:“藍山,我看天邊飄來的那塊雲彩越發黑沉,蜻蜓飛得比剛纔更低,怕是馬上就要下雨。 咱們是否該提前尋個能避雨的地方?”
這時護衛頭領也尋過來,提醒藍山要下雨的情況。
藍山記得再往前走有個稍大一些的飯鋪。 他就不敢耽擱,等少爺和少奶奶用餐完畢,就催促着大夥趕緊收拾好東西,上車的上車,上馬地上馬奔往能避雨的地方。
眼看着離飯鋪還有一箭之地,天上就落了雷,豆大地雨點“噼裏啪啦”掉下來。
藍山讓車馬加速,不必等步行的人。 由護衛們開道在前,只顧着別讓少爺和少奶奶淋在雨中。 緊趕慢趕,騎馬坐車的人都在大雨傾盆之前進了飯鋪。 藍山使了銀子,讓店家允許他們的馬車在避雨的篷子下停住。
步行的管家們可就沒有這樣幸運,除了幾個跑的快地,多數到了停車的篷子下就已經被大雨淋透。
這場雨來得突然。 雷電交加雨勢猛烈,就算是帶了雨具的輕易也不會冒雨出門趕路。 有經驗的人說夏日午後這種雷陣雨也不算少見,別看現在下得猛,要不了半個時辰準就停了,天還會放晴。
飯鋪中原本就生意興隆,食客佔滿了桌子,又有後來避雨的,正經房間裏擠得滿滿當當。 捨得花銀子的自然好找座位,尋常販夫走卒多數是在房外屋檐下或停車的篷子裏面挨一會兒。 只要不礙着店家做生意,店家也不管。
趙思瑢和蘇明貞從衣飾打扮上讓人一眼就能看出是富貴人家的主子。 光藍山和春花這等高級僕從地衣服都比尋常客商的體面。 兩個主子由一衆僕從護衛簇擁。 三四十人,若想都進店避雨。 顯然別的客人全都只能出去挨淋。
藍山是會通融的人,與店主講好,只讓七八個高級僕從和護衛陪着少爺和少奶奶進店裏,別人都在外邊找地方避雨。
店主收了銀子怎會不依?立刻騰出兩張桌子,讓趙思瑢等人坐下歇腳,上了好茶好水招待。
二少爺的通房桂花曉得自己身份比較尷尬,她雖爲一等大丫鬟,可又不是三少爺院子裏的人,需避嫌就沒出馬車,留在了外邊。
孫大夫和徒弟曲平也是在馬車上沒動窩。
滿山機靈,一看篷子裏人都站不下了,就自己說了些好話,上了孫大夫那輛馬車,省出些地方。
雖然趙家地馬車裏還有空,不過一輛是主人坐的,空着也不能讓僕人用,其餘車上均是丫鬟婆子。 男女有別,管家們是不會上車瞎摻和,亂了禮數。
雪晴傷勢未愈,跑得慢些,到停車的篷子下邊時,這裏已經是擠滿避雨的人。 趙家的管家護衛們守着自家的車子物品,防範外人靠近,有的已經是大半身子不得不淋在外邊。 雪晴卻不想繼續淋雨,畢竟背上還有些綻開的口子,沾了水疼痛就會加重。
雪晴左右打量了一下,看見另一側房檐下還有空隙,就去了那邊。 好在屋檐足夠大,人貼着牆站,只要不颳風,也比直接澆在雨中強些。
雪晴剛在房檐下站定,隨後就有個人三步並作兩步挨着他身邊站下。
雪晴稍稍瞥了一眼,自己身旁這人留了一大把鬍子頭髮花白年歲不小,看衣裝像是普通小商販的樣子,只是面容似乎有幾分熟悉。
那人見雪晴看他,他目光中再也壓不住激動之色。 壓低了聲音對雪晴說道:“大公子,您還記得小人麼?小人是您以前府裏的護衛裘茂祥。 ”
雪晴心神一顫,面上卻不動聲色道:“對不起,這位大叔您認錯人了吧?”
裘茂祥將身子轉了一個角度,恰好擋住了趙家那些管家護衛看過來地視線,仍然用極低地聲音說道:“大公子,小人不會認錯的。 小人知道此地人多耳雜。 恕小人無禮冒犯,請您先收下這封密信藏好。 ”
裘茂祥一邊說一邊將個小巧地油布包硬塞入雪晴手裏:“大公子。 這是鄧先生給您的親筆信。 我們兩年前就尋到了您,可趙家防範森嚴,等閒無法混入接近。 您又一直不曾出府,好不容易今日有這樣的機會。 我們知道您這些年受了很多苦,您放心,鄧先生說過會不惜一切代價救您出來。 ”
雪晴聞言暗中嘆息,往事一幕幕自心底浮現。
雪晴本是皇親貴胄。 齊王嫡長子,原名蕭熙淳。 不過他知道自己之所以出生,僅僅是父親爲了應對朝廷的法令不得已而爲之。 大周律規定封藩在外地親王需將嫡子留在京中進學,只有在京中進學業滿,受到皇帝認可的才能被封爲世子,獲得王位繼承權。 其實就是皇帝爲防藩王造反變相扣地人質。
齊王一直處心積慮想要謀反,尋了各種藉口拖延到三十歲纔在皇帝重壓之下不得不迎娶正妃,也就是雪晴的生母喬氏。 喬家一直是皇帝的忠實臣子。 當然別的正妃候選人也都是皇帝特意從親皇權一系的臣子家中挑出來的小姐。 齊王乾脆是選了一個最不喜歡的女人娶了,平時夫妻相敬若冰,等喬氏生了兒子之後,立刻被齊王冷落軟禁。 親生兒子齊王連看都不看直接送入京中,沒多久喬氏就抑鬱而亡。
雪晴小時一直住在齊王京中地臨時府邸,沒有見過親生父母。 唯一親近的人就只有乳母蕊娘。 蕊娘是喬氏的陪嫁,斷斷續續將這些辛酸舊事告訴雪晴。 所以雪晴對素未謀面的父親,那個野心勃勃的齊王根本是無法生出好感和親近之情。
喬氏病逝後,轉年齊王就續絃,娶了封地裏心腹下屬的女兒爲正妃,連生兩個女兒,才又得一子,至此徹底忘了嫡長子的存在。
裘茂祥則是齊王的心腹護衛,當年曾送雪晴入京爲質,就一直留在京中。 沒有聖旨宣召齊王不得離開封地入京。 但裘茂祥這樣地護衛是可以兩地走動。 所以保護少主人是裘茂祥表面上的工作。 實際他還負責將齊王在京中的眼線收集的信息,暗中傳送回西南。
人非草木。 孰能無情?裘茂祥不是鐵石心腸,常年在京中與雪晴相伴,感情上不可能像齊王那樣完全忽略雪晴的存在。 齊王起兵之前,裘茂祥還幾次上書,懇求齊王能允許京中的勢力暫時將雪晴轉移到安全地地方。 可惜齊王爲了大局穩妥一再駁回,明顯是打算捨棄雪晴的性命不顧。
裘茂祥說的鄧先生鄧鵬程,曾是齊王身邊第一謀士。 齊王造反失敗伏誅,以鄧鵬程爲首,包括裘茂祥和其餘一些齊王舊部一直是下落不明。 朝廷遍發通緝令,耗費大量人力物力找了八年,也沒有這些人的線索。 因有兵權的大頭目都已斬首,旁人暫時不足爲慮,只鄧鵬程還掌握着齊王藏匿的後備力量和物資,是一大隱患。
雪晴想如果父親的餘黨野心不死,那這些人的核心控制者是鄧鵬程的可能性非常大。 這次他們能主動找到他頭上,也未必是壞事。
雪晴不動聲色將那油布包接下貼身藏好,耐着性子,輕飄飄問了一句:“你們接近我,其實只是爲了打聽我弟弟的下落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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