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龍尾峯上等了一個時辰,其間,劉小樓也嘗試以神識掃視木蘭諸峯,卻連龍尾峯都掃不到底,只掃得半山腰處便什麼都感知不到了,只得悻悻作罷。
一個時辰之後,便前往裂縫處,鑽進地炎火山界,在那滾滾濃煙之中...
深淵口的龍首沉沒之後,濃霧重新翻湧而上,如活物般纏繞着裂縫邊緣,絲絲縷縷滲入那幽黑縫隙之中,彷彿在修補、又似在封存。劉小樓懸於三丈高空,劍光微顫,神識內餘震未消,耳中嗡鳴如千針齊刺,眼前浮起細密金星——不是幻象,是龍吟震盪神魂留下的真實烙印。他下意識摸了摸腰間青竹劍鞘,劍身竟在鞘中低頻震顫,發出近乎嗚咽的輕鳴,與方纔龍吟同頻共振,卻弱得可憐,像幼獸學吼。
九娘已穩住雪豹,指尖凝出一滴泛銀的雪魄寒露,點在雪豹額心,那畜生打了個哆嗦,眸中驚惶稍退,卻仍四蹄發軟,伏在半空不敢動彈。她側首看向劉小樓,聲音壓得極低:“它認得你劍。”
劉小樓一怔:“認得?”
“不是認得劍,是認得劍氣裏那一絲……烏龍山根脈。”九娘眸光如刃,直刺他眉心,“你劍鞘裏封的,是烏龍山斷崖下埋了三百年的雷擊木芯,對不對?當年金蟾派掘地三尺尋‘蟠龍引脈石’,掘到烏龍山腳下,挖出半截焦黑木樁,被你師父搶走藏了——那木樁上,有龍鱗刮痕。”
劉小樓喉結滾動,未答。他當然知道。那截木樁是他十歲那年,師父醉後指着後山焦土說的:“小樓,山底下壓着個喘氣的,咱爺倆替它守門。”他當時只當瘋話,後來偷偷撬開劍匣底層暗格,才見那截木頭盤着一道暗金紋路,蜿蜒如鎖鏈,末端隱入木心深處,不見首尾。
此時深淵上方忽有異動。不是龍吟,而是水聲——極細微的“汩汩”聲,自裂縫最深處泛起,如沸水初騰,又似血脈搏動。衆人目光齊刷刷釘住深淵,連罵戰都停了半息。景昭袍袖微揚,指尖掐訣,一縷青光射向深淵水面,卻在距口三尺處“嗤”一聲化爲青煙。於吉冷笑:“景道友,封印未破,探路的命先折了?”
話音未落,那“汩汩”聲陡然拔高,深淵口黑水翻湧,竟託起一具殘骸——半截青銅巨鼎,鼎腹銘文斑駁,依稀可辨“癸巳歲祭於委羽”六字。鼎耳斷裂,鼎足僅存其一,鼎口朝天,內裏盛滿粘稠墨色液體,液體表面浮着七枚銅錢,錢面無字,背鑄蟠龍,龍睛處嵌着兩粒暗紅硃砂,此刻正隨水波微微晃動,紅光流轉,如活物呼吸。
“委羽山舊鼎!”封印派蔡掌門失聲,身形微晃,“這鼎……是三百年前鎮壓‘癸巳裂隙’的鎮墟鼎!怎會在此?”
葛老君忽從後方擠出,盯着鼎中銅錢,臉色煞白:“七枚……少一枚。當年該是八枚鎮鼎錢,缺的那枚……”他猛地扭頭看向沈月如,“沈姑娘,你左腕內側,胎記形狀,可是蟠龍銜錢?”
沈月如下意識捂住左腕,指尖觸到皮膚下微微凸起的紋路——那確是一條蜷曲小龍,口中咬着一枚方孔圓錢,錢孔裏透出一點血絲般的紅意。她尚未開口,四娘已按住她手背:“別動。那錢孔,是封印的針眼。”
話音剛落,鼎中七枚銅錢齊齊一跳,錢面“啪”地翻轉,露出背面——竟是七張人臉浮雕,眉目清晰,赫然是在場七位金丹修士:景昭、於吉、東方掌門、蔡丘公、趙永春、侯長老、羅浮陸長老。人臉雙目緊閉,脣縫微張,似在無聲誦咒。
“操!”桃八娘爆了粗口,手中桃木杖“咔嚓”裂開一道細紋,“誰把命契刻進鎮墟鼎了?!”
無人應答。但所有金丹修士面色皆變。景昭袖中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於吉冷笑更甚,卻悄悄將一枚玉符捏碎在掌心;東方掌門拂袖掩面,袖角抖了一瞬。
劉小樓腦中電光石火——師父臨終前攥着他手腕,指甲幾乎嵌進肉裏:“小樓……若見委羽鼎現世,莫看錢面……看鼎底……鼎底有字……”
他目光急掃鼎腹下方,果然,在墨色液體覆蓋的鼎足根部,隱約透出兩個蝕刻小篆:**“沈氏”**。
沈月如渾身一僵,如遭雷殛。她踉蹌半步,被四娘扶住。四娘聲音冷得像冰錐:“原來不是沈氏棄女……是沈氏鎮鼎人。三百年前癸巳裂隙初開,委羽山崩,沈氏以血脈爲引,熔鑄八錢鎮鼎,七錢封龍,一錢……鎮人。”
她頓了頓,目光如刀剜向深淵:“那一錢,刻的是你生辰八字,沈月如。你不是被遺棄,你是被‘種’在這裏的。”
沈月如眼前發黑,耳邊轟鳴再起,比龍吟更烈——是無數聲音疊在一起:嬰兒啼哭、鐵鏈拖地、梵唱、龍嘯、還有師父蒼老的聲音:“……月如啊,你腕上這錢,是活的,它要吸你的壽,換龍不醒……”
“放屁!”尹壯突然暴喝,一把拽過邱兕,“師姐,快掐他脖子!讓他吐出來!”
邱兕被掐得翻白眼,喉嚨裏“咯咯”作響,忽然嘔出一口黑水。水落地即散,化作七點墨星,倏忽飛向深淵,沒入黑水之中。鼎中第七枚銅錢上,於吉的人臉眼皮猛地一顫,竟睜開一線!
“糟了!”葛老君大吼,“邱兕是沈氏旁支血脈,他吐的是‘引血’!快封鼎!”
趙炎和白序同時甩出兩張符籙,黃紙燃盡,化作金網罩向青銅鼎。網未及鼎,黑水陡然沸騰,鼎中七張人臉齊齊張口,噴出七道黑氣,金網“滋啦”一聲燒穿七個窟窿。黑氣直撲趙炎面門,他慘叫一聲,左眼瞬間灰敗,瞳孔縮成針尖,眼白爬滿蛛網狀黑紋。
“趙炎!”桃八娘揮杖橫掃,杖風捲起狂風,卻只吹散三道黑氣。剩餘四道已鑽入趙炎七竅。他身體劇烈抽搐,皮膚下凸起遊走的鼓包,形如龍鱗,每一片鱗下都滲出墨色血珠。
“他撐不過半個時辰。”東叔沉聲道,手中青銅羅盤瘋狂旋轉,指針死死指向深淵,“龍息入體,血脈反噬……除非……”
“除非什麼?”沈月如嘶聲問,腕上蟠龍胎記灼燙如烙鐵。
東叔目光掃過她左腕,又掠過劉小樓腰間青竹劍鞘:“除非以烏龍山雷擊木爲引,剖開鼎腹,取出第八枚錢——那枚本該由沈氏嫡女鎮守、卻被人偷換的‘生錢’。錢在鼎底,錢上刻着破封真言。”
劉小樓心頭劇震。師父臨終前最後三個字,正是:“……取……錢……”
“怎麼取?”他脫口而出。
“用劍。”東叔盯住他,“但不是劈,是‘叩’。雷擊木芯遇龍息則鳴,鳴三聲,鼎開一線;鳴九聲,鼎腹自裂。你劍中那絲烏龍山根脈,是唯一能叩響它的鑰匙。”
景昭忽朗聲大笑:“好!金庭派、丹霞派、羅浮南宗、封印派、青城派、王屋派——諸位道友,今日不破此鼎,龍醒則天下無幸!我景昭願爲先鋒,以元嬰之軀,硬抗龍息三息,爲劉小樓爭取叩劍之機!”
他話音未落,於吉那邊亦踏前一步:“於某亦願分擔一息!”
“算我一個!”蔡丘公撫須而笑,掌中丹爐升騰赤焰。
“還有老夫!”趙永春抖開一幅山水卷軸,畫中山巒起伏,竟隱隱傳來龍吟迴響。
六大金丹齊步向前,六道磅礴靈力沖天而起,在深淵上方交織成一張金光巨網,網眼細密如織,牢牢罩住青銅鼎。鼎中黑水翻騰更劇,七張人臉怒目圓睜,黑氣噴湧如瀑,盡數撞向金網。金網劇烈震顫,光芒明滅不定,網眼處已出現蛛網裂痕。
“就是現在!”東叔暴喝。
劉小樓不再猶豫,青竹劍“嗆啷”出鞘!劍身通體青碧,唯有劍脊一道焦黑裂紋,蜿蜒如龍——正是烏龍山雷擊木芯所化。他並指抹過劍鋒,一滴心頭血落在焦紋之上,血珠“滋”地蒸騰,化作一縷青煙,纏繞劍身。
他腳踏虛空,一躍而起,直撲深淵口!劍尖直指鼎腹底部“沈氏”二字。
九娘雪豹長嘯,雪魄寒露凝成冰晶長矛,擲向鼎口黑水,暫阻其翻湧;桃八娘桃木杖砸向鼎耳,杖頭炸開漫天桃花,粉霧瀰漫,遮蔽視線;葛老君拋出七枚銅錢,錢面朝天,懸浮鼎周,錢影投下,竟在鼎腹映出七道淡金虛影,虛影動作與劉小樓同步——他在叩劍,虛影亦在叩劍。
劉小樓劍尖抵住鼎腹,屏息,手腕微沉。
“咚。”
第一聲叩響,如古寺晨鐘,震得衆人耳膜生疼。鼎中七張人臉齊齊一滯,黑氣凝滯半息。
“咚。”
第二聲叩響,劍脊焦紋迸發青光,光如游龍,順着鼎腹“沈氏”二字遊走,二字驟然亮起血色。
“咚。”
第三聲叩響,鼎腹“沈氏”二字轟然炸開,露出下方幽深洞口!洞中並非銅壁,而是一片旋轉星圖,圖中七顆星辰黯淡,唯有一顆孤星熠熠生輝,星下刻着細小篆文:**“癸巳·生·沈月如”**。
劉小樓劍尖探入星圖,直刺孤星。
就在劍尖觸及星點剎那——
沈月如左腕胎記“轟”地燃燒!整條手臂化作半透明琉璃,內裏血肉骨骼清晰可見,唯獨那條蟠龍胎記,金鱗逆張,龍口大張,銜着一枚方孔圓錢,錢面赫然是她自己的面容!錢孔中紅光暴漲,如血箭射向深淵!
同一瞬,深淵底部傳來一聲真正意義上的龍吟——不再是威壓神識的低沉,而是撕裂天地的暴怒長嘯!整條百丈深淵劇烈收縮,黑水倒灌,漩渦中心赫然浮現一隻巨爪,五趾如山,爪尖寒光森然,直抓劉小樓後心!
“小樓閃開!”景昭厲吼,元嬰法相驟然顯化,一尊青衫道人虛影擋在劉小樓身後,巨爪狠狠拍下,青衫道人虛影寸寸崩裂,景昭本體噴出一口鮮血,倒飛出去。
劉小樓卻未退。他劍尖已刺入孤星,星圖瘋狂旋轉,孤星碎裂,化作萬點金塵,盡數湧入他劍尖。青竹劍嗡鳴震顫,劍身焦紋寸寸剝落,露出內裏溫潤如玉的白色木芯,芯中一點金芒,如心跳般搏動。
他反手一劍,不斬龍爪,不劈深淵,劍尖直指自己左腕——沈月如燃燒的胎記!
“沈姑娘,借你一滴血!”他厲喝。
沈月如毫不猶豫,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向劉小樓劍尖。血珠未落,已被劍中金芒吸盡。劍尖金芒暴漲,化作一道細如髮絲的金線,倏然射向深淵底部那隻巨爪。
金線觸及龍爪瞬間,巨爪五趾猛地一收,爪心赫然露出一枚銅錢——正是第八枚!錢面無字,背鑄蟠龍,龍睛處,一點硃砂紅得刺目。
金線纏上銅錢,輕輕一“叩”。
“咚。”
第四聲。
銅錢離爪而起,緩緩升空,錢面朝向沈月如。錢面之上,沒有她的面容,只有一行新刻小篆:**“沈氏·代鎮·癸巳”**。
深淵震動戛然而止。黑水退潮般回落,青銅鼎“哐當”一聲墜入水面,七張人臉閉目垂首,黑氣盡散。鼎中墨液迅速清亮,化作一泓清水,水底靜靜躺着七枚銅錢,錢面空白,再無人臉。
劉小樓長舒一口氣,劍尖金芒收斂,青竹劍恢復原狀,唯獨劍脊多了一道金線紋路,蜿蜒如龍。
沈月如左腕胎記熄滅,手臂恢復如常,只是皮膚蒼白如紙,額角冷汗涔涔。她望着升至半空的第八枚銅錢,喃喃道:“代鎮……原來我不是棄子,是替身。”
四娘悄然握住她手:“替身也好,鎮鼎人也罷,今日起,你腕上這錢,歸你了。”
銅錢緩緩飄落,停在沈月如掌心。入手溫潤,毫無重量,錢孔中那點硃砂紅意,卻如活物般微微搏動,與她心跳同頻。
深淵口,濃霧漸散,露出下方沙洲全貌。沙洲中央,不知何時裂開一道窄縫,縫中泥土溼潤,一株嫩綠小芽正奮力鑽出,葉瓣上還沾着晶瑩露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光芒。
劉小樓低頭,見自己靴尖沾着一粒黑色泥點,泥點中,隱約有細小金紋遊動——那是從銅錢上逸散的龍息,沾染了他的鞋。
他抬腳,輕輕碾碎泥點。
遠處,景昭拭去脣邊血跡,望向劉小樓,目光復雜難言。於吉冷哼一聲,拂袖轉身。東方掌門卻緩步上前,深深看了劉小樓一眼,又看向他腰間青竹劍,終於開口,聲音低沉如鍾:
“烏龍山……果然有些意思。”
劉小樓未答,只默默將青竹劍歸鞘。劍鞘微涼,內裏卻似有溫熱脈動,彷彿那截雷擊木芯,終於等到了它該等的時節。
沙洲上,春風忽起,吹散最後一絲濃霧。陽光毫無阻礙地灑落,照在那株新芽上,照在沈月如掌心的銅錢上,也照在劉小樓沾着泥點的靴尖——那裏,一點微不可察的金芒,正悄然滲入皮革紋理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