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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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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與姬家的淵源,還需從姬老太爺的髮妻楚氏說起。

楚氏長兄原是老太爺至友,楚家落敗後,楚氏攜長兄獨子投奔至姬家尋求庇護,由此與老太爺結緣。

老太爺會收楚?爲義子並重用,也是意在幫襯楚氏的母族。

楚?說到底是老太爺留給大房的人,對老太爺不甚信任的次子姬忽,亦不敢全數信任。若不是幼女中毒是在半年前,那時老太爺剛喪子,雖私下同楚?說過擔心姬忽對大房趕盡殺絕,面上卻更信重姬忽。姬忽沒理由冒險弒父奪權,否則楚?恐怕要認爲是姬忽早已決意弒父奪權,提前半年佈局給他女兒下毒,以備奪權所需。

但楚?與姬忽也算一道長大,印象中姬忽溫雅澹泊,雖有些城府,但絕非冷血狠辣之輩,若不是隔着大房,他們說不定能成爲摯友。只是如今大房姬召郢生死未卜,他幫姬忽等同背叛義父遺願,背棄他秉持的君子之道。

然而……

“爹,我們要去哪啊?”

“爹爹?”

清稚嗓音勾去楚?注意力,他低眸一看,女兒七七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葡萄似的杏眸澄澈懵懂,蘊着些許清傲。

“爹爹帶七七去治病。”

七七雖年幼,卻心細,觸上爹爹緊蹙的眉頭,稚聲問:“爹不開心。是那伯伯要的診金太多麼?”

楚?遠眺着隱在山巒之中的重重樓閣,下定決心道:“那又如何。再貴的診金,也不敵我們七七。”

-

山中覆滿白雪。

洛雲姝方起榻,正散着發,裹了狐裘坐在廊下看雪,身側坐着阿九。

她看向比冰雕還淡漠的幼子:“阿九,想堆雪人麼?”

阿九目光寂如深淵:“不想。”

洛雲姝沒再勸,來到山莊後,她擔心阿九孤寂,讓姬忽尋來幾個與阿九年紀相仿的小僕,可這期間阿九數次發病,那些小孩嚇得不敢靠近。

如今山莊中,衆僕從最怕的人不是她,而是年近八歲的阿九。

阿九不願爲難僕從,骨子裏也驕傲,不願讓旁人知道自己的孤寂,對周圍人越發淡漠,除去養的那隻瘸腿狸奴,他彷彿對什麼都不在意。

他是在借疏離強撐傲氣。

洛雲姝心知許多事急不來,她自己也是從小八歲起就獨自遠行,周圍人只會告訴她該如何做才能讓旁人更看重她,無人教她如何放下心防。

她好像,並不擅長愛人。

她更不知道如何才能讓阿九感覺到阿孃其實很愛他,只有每日不斷地告訴他,阿孃不會放棄他。

她揉了揉阿九腦袋。

侍婢上前,在廊下見禮:“郡主,郎主派來的人在院外。”

洛雲姝眼簾未抬,姬忽這數月裏極忙,臨近情蠱發作纔會過來陪她,離蠱毒發作還有十餘日,他派人來作甚?

她把玩着肩頭長髮,將其繞在指尖又鬆開:“派了什麼人來?”

那侍婢是新來的,也是聽前方的僕婢傳話,更不清楚姬家都有哪些人,道:“說是帶了個小孩。”

看來是來陪阿九玩的。

洛雲姝拎起阿九:“走麼?”

阿九漠然別過臉:“阿孃,我該去泡溫泉了,不得閒。”

看出他在抗拒,洛雲姝也未強求,攏了攏披風,就這樣出了門。

她出門不喜侍婢跟着,獨自穿過假山石林,走到半山腰的茶室,遙遙看到個似曾相識的玄色身影。

洛雲姝疑心是看錯了,歪着頭,眯起眸子凝向遠處。

玄衣郎君回頭,撞上一雙映着雪光的清寒鳳眸,她更驚訝了。

-

雪零星散落,山風呼哨。

整座園子被白雪覆蓋,這日是陰天,日光灑下,天地間罩上一層迷濛如薄紗的柔光,一切若即若離。

姬君凌遙遙朝她望去。

洛雲姝立在雪間,墨黑長髮披散,襯得一張臉白如新雪,額間硃砂似雪中綻放的紅梅。她攏了攏一襲雪白毛領的狐裘,不疾不徐地走近了。

她比一年前多了幾分不可言說的懶,可以稱之爲疲倦過後的無力,亦可稱之爲徹底拋卻俗世顧慮的遊離。

曾短暫融入山下的人間煙火的精怪,最後又回到深林中。

她偏着腦袋,困惑地凝着姬君凌,彷彿在好奇他爲何會在此。

也像是忘記他。

姬君凌踩着雪走去。

他停在她面前,問候的語氣很平淡:“多日不見,您與九弟可好?”

青年一出聲,洛雲姝才似回過神,眨了眨眼睛,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客氣地一笑:“尚可。”

實非她故意拿喬,短短一年,不止姬忽和阿九,這位長公子也變了些,許是在外征戰的日子磨鍊人,他氣度更有鋒芒,清俊眉眼也越發俊朗。

瞧着更殺伐果斷、不近人情了。

洛雲姝無法將眼前的他與去歲的他聯想到一處,回想他含住她手指、將她壓在假山石上的畫面都覺得割裂,或許當初他真的只是一時興起逗逗她。

她又攏了攏狐裘。

姬君凌順着她的手望過去,才發覺她只披着狐裘就出來了,狐裘下,似乎是一身單薄的裏衣。

留意到他在看她的衣裳,洛雲姝意識到不妥,轉身往院子裏走去:“不知長公子突然前來,所爲何事?”

姬君凌走在她身後,簡明地將楚?之女中毒一事說來,並且毫無保留地說出此人對姬忽的用處。

洛雲姝的步子慢下來。

姬君凌冷淡的態度也讓她拋卻了當初的羞恥。她轉身看着他:“你是說那孩子中毒和姬忽有關?”

姬君凌清濯眸光落在她面上。

洛雲姝專心思忖,亦抬眸直視着他,鼻尖被寒氣吹得泛着淺淺的紅,雙頰泛上胭脂色,顯得楚楚可憐。

姬君凌抬起手,似乎要去碰她鼻尖,洛雲姝柔和眸光起了漣漪,後退一步:“長公子這是作甚?”

姬君凌並沒有回應她。

他在她後退時隔着厚厚狐裘攥住她胳膊,讓她不得動彈。

修長的手觸向她髮間。

長指梳過青絲間,冰涼指尖刮過她敏感無比的耳後,激出陣陣戰慄。

洛雲姝呼吸驟緊。

時隔已久,本該在情蠱控制下對姬忽纔有的衝動,在被他的長子觸摸後再次喧囂。這細微的渴念撓動着她的心尖,讓她很想再靠近他一步,讓他更近地觸碰她,理智與錯愕交雜,洛雲姝口不擇言,板下臉:“小畜生,你……”

姬君凌慢悠悠掀起眼簾看她。

他鬆開對她的桎梏,兩指夾着片落葉,在她眼前晃了晃。

隨意地扔掉手中落葉,青年若無其事道:“走吧,客人還在等着您。”

說完自顧自往前走。

洛雲姝莫名其妙,這是她的地盤,他怎跟主人一樣?

不對,她用手梳了梳長髮。

問題不是他反客爲主的作風,而是他不該口口聲聲尊她爲“您”,卻沒個晚輩樣子,對她動手動腳!

真想告訴姬忽,讓他來管束管束他這大逆不道、以下犯上的長子!

可姬忽膝下二子,幼子多病陰鬱,唯長子可寄予厚望,洛雲姝不認爲在姬忽心裏前妻會比長子重要。

有二公子和阮氏的事在前,姬忽說不定會覺得她在妨礙他長子的前程,至於和姬君凌嚴正聲明,那更不行。

萬一他說自己沒有曖昧,只是純粹沒大沒小,反過來調笑這長輩她心思歪,她豈不是很沒面子?

洛雲姝決定不去管。

待會見完客人就把他轟走。

-

山莊的雲山閣中。

洛雲姝擺弄着她的幾個陶罐,秀眉漸凝,見此,楚?提心吊膽:“敢問郡主,小女所中何毒?”

洛雲姝蓋上陶罐:“並非劇毒,只解起來耗時,令愛需在此住下。”

因着對姬忽的不信任,楚?不免擔心洛雲姝刻意拖延。

“敢問需多久纔可解清?”

洛雲姝道:“半年。”

楚?面色微變,猜出他的顧慮,洛雲姝笑笑:“不必擔憂,我並非刻意扣留令愛,實在是令愛中毒時日太久,又察覺太晚,只能循序漸進。”

且這毒需要她的血爲引子,她同時要給阿九鎮壓毒性,身子喫不消。

楚?雖有疑慮,但爲了女兒也只好放下對姬忽的成見:“有勞。”

洛雲姝去看躲在楚?身後的小姑娘,招了招手:“七七是麼?”

七七杏眸圓睜,試探上前一步,怯生生地見禮:“爹爹適才讓我喚您爲雲姨,我可以這樣喚麼。”

洛雲姝掐了掐她的小臉。

看着眼前玉雪可愛的小糰子,她心裏滋生出複雜的感觸。

尋常郎中或許看不出,她擅於用毒,清楚這孩子中的毒有多古怪,此雖非奇毒,中毒後暫時對身子無害,需得用特定的藥草刺激纔會顯露出毒性。

小姑娘毒發的時機太巧,恰在姬老太爺去世之後不久。

洛雲姝不得不多想。

若七七中毒真與姬忽有關,那老太爺去世包括姬召郢私奔,都必然與姬忽有關,甚至他提前半年就開始佈局。

可她認識的姬忽澹泊名利,最不屑於利用老弱婦孺。

定是她多心了。

-

和楚?議完解毒之事,見時辰尚早,洛雲姝正要送客,姬君凌卻問起阿九,她推脫道:“阿九近日不宜見人,長公子先回吧,日後見也不遲。”

姬君凌淡淡覷她一眼,他看向揪着楚?衣襬不放的七七:“楚大人父女恐怕未做好分別的準備。”

明知他是在尋藉口,可洛雲姝看向七七,心還是軟了下。她亦爲人父母,幾年前突然收到師父來信,得知要回南疆與孩子分離,也是徹夜難眠。

她改口道:“楚大人留下陪七七,長公子有事可先下山。”

趕客之意很是明顯。

姬君凌笑了聲,眉梢徐徐輕抬:“若我今夜非要留下呢?”

非要留下?

洛雲姝被這句話驚住。

她對男女之情雖然體悟得不夠深刻,可畢竟嫁過人也有了孩子,當一個男人同一個女人說“今夜留下來”,她無法不聯想到情?意味。

姬君凌是個正常的男子。

她是個正常的女子。

兩個年歲相差不大的男女,也都不是會被禮法束縛的人。

可他們的關係與禮法無關。

他們之間有姬忽,還有阿九,這兩個人維繫着她和姬君凌的關係,也圈定了他們的關係??

他們只能是長輩和晚輩。

姬君凌說今夜留下時,她覺得很荒謬,還伴有隱祕的刺激。

彷彿她和他早已揹着她的前夫、他的父親,在暗通款曲。

洛雲姝指尖猛地一顫,一本正經道:“我知道長公子愛護幼弟,想留下陪伴阿九,但現在??”

姬君凌悠然打斷了她:“您既然知道晚輩別無他意,爲何要抗拒?

“您擔心晚輩無禮?”

他們距離並不十分靠近,但也足以看清她的神情。姬君凌不得不承認,他喜歡看她反覆懷疑,又反覆打消疑慮的模樣,比挑明有趣。

這話問得洛雲姝一時語塞。

不必問,她也猜到他下一句定是“莫非是您自己心思不正”。

狡詐虛僞的中原世家子弟!

洛雲姝強行平復心緒,作端莊體貼狀:“我也只是出於對晚輩的愛護,不想長公子被你父親誤解。不過你既不擔心,我也不操這份閒心。”

她召來下人收拾院落:“長公子就和阿九住一間院子吧,不過,阿九不定期發病,你擔待些。”

並不是擔心他被阿九傷着,或他傷着阿九,而是在威脅??若阿九在此期間有任何不適,他可得擔全責。

姬君凌並未她唬住,恭敬道:“呵護九弟是晚輩之責。”

-

黃昏時,洛雲姝給七七調製了一回解藥,七七飲過藥湯後一個時辰,楚?帶來的郎中一診脈,奇道:“郎主,女郎脈象較之前更平穩了!”

楚?心中淤積的擔憂籲出,道謝後領着幼女前去安置。

而洛雲姝前幾日剛取血爲阿九壓制了毒性,今日又給七七調製瞭解藥,身子頗喫不消。

她打算去後方泡個溫泉。

這處山莊中得天獨厚,有幾處上好的天然溫泉池,每個池子四周建了屋舍,圍成一處院子。

洛雲姝是南方人,喫不消北地冬日的寒冷,平日隔三差五會來此消乏取暖。吩咐侍婢守在附近後,她往其中一處溫泉小院去。

熱氣氤氳,池畔落梅紛紛,冷香縈繞。洛雲姝將狐裘解下,放在一旁的石頭上,又走至池邊,素手解了緞帶,白色衣裙??落在腳邊。

修長筆直的玉腿在朦朧氤氳的水霧中尤顯得白皙瑩潤,如上好的羊脂白玉沾了晨露。

再換上一襲泡溫泉時穿的薄紗綢衣,洛雲姝抬腳入水。

溫泉池水溫熱,從四面八方合攏過來,如同千萬只溫柔又有力度的手,將她環繞其中。

溫柔又不乏壓迫感的池水壓過來,不放過她任何一寸肌膚。

“嗯……”

洛雲姝細微一顫,喉間溢出低吟,身子一點點往後仰,後背靠上石壁,依舊平復不了突然的刺激。

她的手不禁扣住岸邊的石頭,纖細五指沾了水,指尖被泡得潮紅,又因用力而泛着白。

她的身體實在太脆弱、太敏感,即便時常泡溫泉,每次也需得好一會纔可逐漸適應這溫泉水。

緩了緩,舒適的感覺傳遍周身,勾出倦意,洛雲姝合上眼。

身體裏忽有什麼破籠而出,勾出難以言喻的難受。刻入骨髓的習慣讓洛雲姝雖意識朦朧,也知曉爲何如此??是情蠱提前發作了。

她想睜眼,卻累得一時無法睜開眼,任蠱毒蔓延。

-

阿九所在的院落中。

姬君凌立在廊下,看着門上匾額上“玉恆居”三個字。

九弟在姬宅的住處也叫此名。

他在想,這名字究竟是九弟戀舊才主張原封不動挪過來的,還是說,那個戀舊長情的人是她。

姬君凌立在院中,玄衣隨山風獵獵而動,與暮色交融。

山間冷冽的風讓他無比清醒。

他抬起手,忽而想起白日裏五指穿過女子長髮時的觸感。

姬君凌蹙了眉。

當時,包括從前他每次有意無意的欺近,究竟是源於何種心情?

只是覺得有趣?

還是已經到了“想要”的地步。

姬君凌自三歲起受祖父教導,十歲起拜於江南名士處,祖父教他如何認清自己的野心,並如何滿足野心。而恩師教他剋制野心。

換言之,如何粉飾野心。

他從小就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他想要的是權勢,更是可以容許他睥睨一切的自由。

而如今他想要的行列裏,卻好像涉及了一個女子,還是他父親的女人,且她對他父親一往情深。

他有必要去奪麼?

耳畔喧囂的山風停了,姬君凌眉間淡淡的困惑被冷然取代,淡漠身姿在夜色下冷冽決然,似乎不會爲任何事真正動心起念。

他提步朝院外走去。

出去尋九公子的僕從回來了,恭敬道:“回長公子,九公子這會在泡溫泉,您稍等片刻。”

姬君凌淡道:“不必,我還有事要下山。”想到幼弟孤寂又藏着希冀的小臉,他決定親自道個別。

順着僕從所說的方向,姬君凌到了九弟所在之處。

院外無僕婢守着,他徑直往裏走去,水聲淅瀝,越靠近池畔,熱氣越濃重,周遭一切若隱若現。

姬君凌在池邊止步。

水霧氤氳的池中有個模糊身影,他淡聲道:“阿九。”

水中的身影動了動。

軟如柔霧的女聲傳來,溫柔潮溼:“可阿九不在這……”

姬君凌一頓。

他停在原地,清冷鳳眸被水霧燻出多情溫柔的錯覺,水霧有一瞬稀疏,他看清了霧中的女子。

洛雲姝墨髮用一根簪子挽成一個鬆鬆的髮髻,身子泡在水裏,雙臂交疊着搭在石上,似是常年生活在池中的妖邪,無辜又魅惑。

她臉慵懶地枕着手臂,桃花目含着潮溼的情愫,悠閒地打量他。

“真巧啊。”

她意味深長地感慨着。

姬君凌並非守禮君子,但也無窺探女子沐浴的癖好。

他漠然轉過身要迴避。

洛雲姝幽幽地嘆了口氣,嗓音軟得能掐出水:“怎麼纔剛來就要走呢,我又不會喫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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