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世昌和樊屹先來京城後,定下了所居之所。
二人選的是一棟兩進宅院,在樂天坊這邊。樂天坊坐落於城東,住這裏的不是些富商巨賈,就是些小官之家。
左右環境不錯,適合讀書,婦孺住這兒也更安全一些。
除開憑金會相對高一些外,別的就沒有什麼毛病了。
這只是一個暫時落腳的地方,柳世昌身爲這裏最有錢的款兒,自是他大包大攬的攬下了這半年的賃金。
如今一切都還是未定數,也不知日後得何去何從,總得做兩手準備。
若來年,各自的發展都極好,那怎麼住自是得再另做打算。而做有發展不好的,於京中實在呆不下去,總得收拾包袱回家去。
雖是兩進的院落,但卻是大兩進。
北面屋子共有五個房間,中間三大間,屬正屋。正屋兩側, 各再有一間耳房。
另外, 東西廂房各有兩間,一大一小。大的那間可作爲臥房,小的那間則可歸置爲書房。
因宅子的縱向深度夠深,上房同東西廂房間設了連廊。
這還只是內院,外院同內院間,在東西廂房的南面兒,設有高牆,高牆上開了一扇小門,可供出入。
內院裏,正屋後面,是一排後罩房。外院,還有一排倒座。
房間夠多,空間夠大,絕對容得下這麼多人一起生活。
這棟兩進宅院雖同鄉下溪水村吳家的那棟自建兩進房結構差不多,但大小卻是差遠了。葉雅芙細細打量過,這棟宅子的佔地面積怕是老吳家鄉下的三個都還不止。
內院裏,因縱向深度大,空間夠大,所以各屋間隔牆比較多。隔牆多,距離遠,又設有連廊......自然私密性就好。
所以哪怕是幾家子暫且合住一起,也不會覺得尷尬。
看過這樣的宅子後,葉雅芙忽然連杭州程家兄嫂的宅子也瞧不上了。
此時此刻,就只想着,這輩子若能將這樣的一棟宅院歸爲己有,那人生也算是圓滿了。
有壓力就有動力,所以,撂下包袱後,葉雅美一刻不閒着,立刻就去尋了樊屹。
樊屹同柳世昌兩個單身漢一起住西廂的兩間,柳嬌蓉帶着花嬤嬤和一個女婢住東廂房。北屋五間房中一間是堂屋,不好住人,而堂屋左右兩邊,各住了程家夫婦和葉雅芙一家三口。
程家住東邊兒,葉雅芙一家住了西邊兒。
另還有幾個男丁家奴,則被安排住在了外院的倒座房。
而早入京幾天的樊屹也沒閒着,柳世昌負責找落腳的宅院,樊屹則負責選食肆的地址。
葉雅芙去尋樊屹時,樊屹恰纔從外面忙回家來。如今已經入了冬,天兒很冷。這又是北方,同時間段的氣溫自比南方更低一些。
這會兒,樊屹進了屋後,正在喫茶。一盞茶下肚去,身上立刻就暖和起來。
而這時,葉雅芙的聲音從門外響起。
“樊兄弟,在屋裏嗎?”
方纔外面回來時,前院遇到了趕車的張伯,就知道,吳家和程家的二位嫂嫂應該也到京中了。
正想坐着喫盞茶,暫歇會兒就去尋吳家嫂嫂呢。沒想到,吳家嫂嫂這麼快就主動尋上門來了。
樊屹片刻不再耽誤,立刻起身開門。
這兩天稀稀落落的連着下了幾天的雪,雪雖不大,但因天天都下點,地上,枝椏上,總歸是有些積雪的。
這會兒,門外一片冰天雪地裏,一個高挑的美貌婦人就那樣俏生生在那兒。
她一身清雅的淡黃長襖,襖子領口處迎風飄起的一層細白兔毛更襯得她本就白透細膩的肌膚更是透亮嬌豔。再配上那張笑顏......乍一瞧見這樣的一副畫面,樊屹忍不住的心微微顫了下。
但他及時剋制住了,只如常邁過門檻去,溫和着躬腰拱手:“嫂嫂。”
葉雅芙:“樊兄弟客氣了。”想了想,這裏不是說話的地兒,便問,“屋裏坐着說話可方便?"
樊屹立刻道:“方便。”然後引手,請着葉雅芙先登門後,自己纔跟在她身後進門。
但孤男寡女共處一室總歸不合適,所以雖進屋相談,但大門卻是大開着的。
門敞開着,二人就面對面坐於那方圓桌邊上,從外面可以清楚看得到屋裏的一切。
恰這時候,柳嬌蓉嫌屋裏悶得慌,便讓花嬤嬤打開了支摘窗一角。她挨坐在窗下的榻上,一抬眸,就遠遠瞧見了對面屋裏的人。
花??也早瞧見了,順着自家小姐目光看去一眼後,又收回來。
“樊公子同吳夫人該是在談合作開食肆一事。”花嬤嬤是真心爲自家小姐好的,所以,一直在盡力去引導她往“善”的方向走。而非是刺激她,令她那顆原本就因受了傷的脆弱心靈再度受到傷害。
這樊公子再怎麼樣,也是小姐從前的未婚夫。雖說是小姐毀了婚約,主動放棄了同他成親的,可畢竟曾同小姐有過一段,且又是青梅竹馬一起長大。
如今小姐和離了,受了情傷,最是需要人安慰她,哄着她的時候。萬一這時小姐瞧見這一幕受了什麼刺激,可就不好了。
柳嬌蓉對樊屹倒沒什麼感情,她如今的心思哪會在樊屹身上,即便看到那二人走得近,也並無任何感覺,只是附和着花嬤嬤話道:“其實我如今倒挺羨慕她的,心裏也挺有些佩服她。”
“誰?”花嬤嬤愣了下,然後問,“吳夫人嗎?”
“嗯。”柳嬌蓉如今性情大變之後,整個人氣質也變了,變得有些多愁善感起來,“從前我還瞧不起她,如今細想,我那當真是丟人。”
花嬤嬤不由也想到了從前,也想到了當初吳家那位大爺是如何的頹敗不堪,再看如今,意氣風發,正春風得意。如今處境,和從前相比,截然不同。
這一路走來,都少不了那位葉氏夫人的扶持和陪伴。
這位葉夫人......倒真是位奇女子。
“吳夫人是極不錯,但小姐也不必妄自菲薄。”花嬤嬤認可了別人的好,但也不會因此而否定了自家小姐的好,“小姐只是單純,不如吳夫人會識人而已。不過想想,那吳夫人也是因爲喫了苦,這才蛻變成如今這般的。小姐想想,她是自幼寄養在吳家的,定是喫了那姜氏不少虧。也是一次次喫過
虧,這才幡然醒悟的。
“小姐如今也幡然醒悟,以後的日子,自也一路生花。”
柳嬌蓉認真想了想,倒覺得還真是這樣的,不免心下快慰,露出了些許笑意來。
“嬤嬤說得極對。”她附和。
只是,道理雖都懂,但交出去的心,想徹底收回來,沒那麼容易。
她對那吳家二郎一見傾心,婚後更是過了一段蜜裏調油的開心日子。就在她繼續暢想着夫婦二人美好未來的時候,這一切都沒了。
他們的緣分,斷在了一切都最美好的時候。
毫無徵兆的,他就突然冷落自己。再之後,便是兄長設局讓他們和離。
這麼長時間都過來了,她早認清兄長爲她好的心,早不怪兄長爲她擅自做主。可已經住進了心裏的人,早在自己心中生了根的感情,又怎能輕易說沒就沒了呢?
這段情傷,怕是需要些時日才能漸漸淡忘。
而她知道,始終避而不見也不是法子。所以,在得知哥哥也要赴京後,她便哭着求了母親幫忙,讓她隨哥哥一道赴京來。
一是爲散心,且富陽那個地方就那麼點大,事情鬧成那樣,她是沒臉繼續呆了。二則,也是想着,萬一在京城裏遇到了,有些事兒,也可說開。
自從那日公堂上和離之後,他便再未找過自己。她也是後來才知道,原來他身上還發生了那麼多的事。
哥哥說,他之所以會突然對自己冷淡,是因爲他的身份變了,不再看得上她商賈之女的身份,他有更高的追求。她雖不願相信,但這些日子細細想來,也是漸漸信了哥哥的話的。
她知道他們之間隔着這些後再無舊緣重續的可能,他這個人,就算仍是放不下,也不會再放其於心上。只是,多多少少有些不甘心在。
每每想起昔日的美好,也會留念。
葉雅芙不願過多操心食肆裏的管理和經營之事,所以,提前和樊屹說好了,她只負責菜品和後廚這一塊兒,至於前堂的營銷等工作,皆由樊屹來做。
至於分......葉雅芙身上銀兩不多了,這一路從杭州到燕京,七七八八的花銷加一起,花去有二十於兩銀子。如今身上,就只剩差不多一百五十兩左右。
總得留些銀子來應急。所以,她能投到食肆的錢只有五十兩。其餘的,打算把技術股來填。
但她也知道,自己出錢少,分紅自然也得少拿。所以二人約定好三七分,她三成,樊屹七成。
就這樣,匆匆忙忙之下,二人合夥經營的食肆開張了。
而眼下,已是十一月底,快入臘月了。
食肆取名叫“常來小館”,試營業第一天,全場打五折。食肆裏還沒有找到合適的後廚,所以所有食物全部由葉雅芙自己來做。
而樊屹呢,則負責跑腿算賬等工作。
新開的飯館,活動力度到位,所以,試營業第一天生意倒還算不錯。
第二天、第三天,仍繼續打五折,客流量都如第一天時一樣。等到第四天,嘗試着把菜價從五折上調到八折時,明顯客人少了一半。
葉雅芙就知道,若無鎮店之寶,一家新的食肆想在這藏龍臥虎的帝都城活下去,想是很難。
現在試營業了幾天,至少是打出了點知名度。所以,若是能立刻推出一款新菜,至少能牢牢吸住這波客人。
第四天晚上,待關了食肆的門,二人一道往家去時,共同商量起對策來。
這會兒天還不算晚,且食肆離所居不處不遠。二人就這樣在大街上慢慢走着,徒步回去。
“我們小店小本生意,與那些財大氣粗的酒樓自不能相比。所以,這道主打的菜必須得控製成本,菜價不能太高。”太高了,估計撐不了幾天,說不定都撐不到過完年,小店就得因爲資金斷了而宣佈破產。
“但又得新,最好不能是別家食肆裏有的菜。”
葉雅芙這樣說時,心裏其實已經有了主意。只是......這個想法未免有些大膽了,她怕樊屹未必會同意。
所以,一邊說時,一邊略有點心虛的抬眼去偷看了樊屹,整個神情都顯得有些不自在。
樊屹此刻整個人都深陷在食肆的生意裏,倒沒在意到身邊人表情,他只惆悵的蹙着眉心:“這可就難了......要同時符合這兩個條件,怕是不簡單。”
雖說他們是南方來的,可做些南方的特色小食。但這是燕京城啊,燕京城裏川淮魯粵哪家的大廚沒有?
真要做某地方的特色喫食,還能輪得到他們嗎?
樊屹知道想在京城把食肆經營下去不容易,但卻沒想到會這樣的不容易。這纔剛剛開始,竟就有些不知接下來的路該怎麼走了。
“我......倒是有個想法。”葉雅芙說。
“嫂嫂是想到了什麼菜?”此刻葉雅芙的一句“我有想法”,就如一根被溺水之人抓住的救命稻草般。樊屹雙眼透亮,面含微笑,立刻朝身旁女子望來。
而此刻,葉雅芙也微微含笑,側首看着身邊男人。
而這一幕,恰被已經到了京都的吳容秉看在眼中。
吳容秉是下午抵達的燕京城,一番收拾後,見外面天色漸晚,卻還不見妻子回家,便有些等不及。
所以,把兒子交代程家夫婦代爲照顧後,他則坐着輪椅出了門。
就打算在門前先等這會兒,若一會兒天徹底黑下來後還不見人回家,他打算再乘車往食肆去。
“娘子。”看到這一幕的吳容秉只見其微微含笑,聲音溫和着朝不遠處女子喚了聲。
原本葉雅芙是要同樊屹說自己的想法的,這會兒突然聽到熟悉的男聲,葉雅芙立刻聲望來。卻看到淡青色天幕下,一素衣男子溫文爾雅坐於輪椅之上。
那一瞬間,葉雅芙便暫丟下了樊屹,快步朝他走了過去。
有半月之久未見面了,這張臉瞧着似乎熟悉中略微帶着些陌生。
乍一看去是熟悉的面孔,但細細瞧他眉眼五官時,卻突然有種不太熟的恍惚感。
“原還想着你同程大哥二人什麼時候能抵京呢,沒想到,今兒竟就到了。”吳容秉的抵京,無疑是令葉雅芙十分高興之事,她臉上喜悅之色盡顯,“怎的呆在外頭?多冷。快進去吧。”一邊說,一邊已站在了他身後去,推着他往家去。
樊屹只在原地愣怔一瞬後,也立刻快步跟上來。
“吳大哥,這一路上可還順利?”
吳容秉說:“的確遇到了點事,這才耽誤了有兩天。否則,兩日前就該抵京了。”
“什麼事?”葉雅芙立刻問。
吳容秉略遲疑了片刻,似在猶豫要不要說。然後,纔開口道:“小事,已經解決了。”
既然他不說,又說是小事情,葉雅美自然沒再多問。
繞過影壁,入了內院後,樊屹往西廂房去,自與吳容秉夫婦道別。
但身子已經走到西廂門口了,忽然想到之前說了一半的事,還是忍不住轉過了身來問:“嫂嫂說的那道菜,是什麼?”
之前是準備說的,但這個岔一打,葉雅芙便打算賣起關子來。
“到時候樊兄弟就知道了。”
樊屹抬手撓了下腦袋,倒沒追問,只是應道:“好。”
上房裏,程思源夫婦正坐堂屋陪着康哥兒玩。康哥兒一扭頭瞧見父親母親一道從門外回來後,立刻奔着迎了出來。
“娘!”許久不見,康哥兒實在想孃親想得厲害,“康兒可想娘了。”
葉雅芙也想康哥兒。
雖不是自己生的,但畢竟也養了這麼長時間了。要說一點感情沒有,那是不可能的。
“娘也想你。”似乎母子二人還從未分別這麼久過。
不是有一句話是這麼說的麼,只有嘗試過分別,才知道想不想一個人。
反正她是挺想康哥兒這個便宜好大兒的。
“娘,我跟你說,爹腿好了,可以走路了。”康哥兒個嘴不把門的,之前答應父親答應得好好的,這會兒一瞧見母親,立刻把父親的話拋去了腦後,轉頭就把老父親給出賣了。
嘴巴之快,吳容秉連使眼色都來不及使。
“啊?”葉雅芙十分驚訝,驚訝之後,便是滿臉的喜色,“真的?”她看向一旁吳容秉。
吳容秉這才說:“原是打算給你個驚喜的,卻叫康哥兒說漏嘴了。”但又保守道,“只是能站起來,慢慢走上幾步路,離真正的'腿好'、'能走路”,還差得遠。”
“即便是這樣,那也很好了啊!”現在能站起來,能慢走幾步,這就是個很好的開始。
等再養些日子,能自己走路,肯定也不是問題。
這時候,程思源也走了過來,對吳容秉腿見好一事,似乎比吳容秉本人還要高興。
“若一切順利,來年春闈之後,吳兄弟若榜上有名,便可受封爲官。”
吳容秉卻始終不敢把話說得太滿:“一切還得看天意,不一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