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嬸孃一家是萬萬沒有想到,這侄女婿如今高中了舉人後,還能再回來看看他們。原以爲,福兒能還牽掛着他們一家,能時常給他們寫一封信,問候問候他們的近況就算很好了。
所以今日,葉朱氏就當是過年了,把只有過年纔會拿出來的好東西全部擺了出來。
“真是沒想到,你們竟然會回來看我們。”葉朱氏也直言,“如今你們一家都搬進城裏去生活了,且侄女婿又中了舉人老爺,這往後不還得往上了去麼?你們還能牽掛我們,我這心裏實在感動。”
之前葉雅芙給了葉嬸孃一百兩銀子後,葉嬸孃不但另請了大夫來給葉叔父好好治病,且還十分捨得花錢買藥。另外,一家人因爲有了些銀子,不必再爲生存而奔波,心情也好了許多。
所以如今,這葉叔父也無需再繼續躺牀上,偶爾也能下地來走動。
這會兒,聽說阿福夫婦來了,葉叔父更是堅持下牀也坐堂屋來陪着。
而這也是葉雅芙夫婦第一次看到葉叔父,之前來的時候,並未進門去見過。
當時葉雅芙夫婦倒是想去見一見長輩,只是這葉叔父不肯。說他容顏憔悴,身上又病氣太重,實在不適合見人。
雖這會兒葉叔父臉色仍有些蒼白,一看就是久病了的模樣。但比起之前來,卻要好上許多。
“叔父身子可好?”葉雅芙關心問。
葉叔父曾經也是讀書人,識文斷字。是後來病情越發嚴重,這才只顧着治病養身子了。
他是讀書人,自也十分喜歡讀書的年輕人。
所以,聽說侄女婿中了舉人後,心中既爲他們兩口子高興,又很驕傲。
不免也感嘆,還是阿福有福氣,阿福比她姐姐青禾有福氣得多了。
“好、好了很多。”葉叔父說話中氣不足,聲音軟綿綿的,但明顯看得出來,心情卻很好,“得了你給的那筆銀子後,你嬸孃又給我請了名醫來瞧。如今,日日喫上好的藥,身子便養得起來些了。”
葉雅芙自己是懂醫的,知“是藥三分毒”的道理。而且,有時候養身子喫藥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得靠自己鍛鍊,增強體質。
只有體質增強了,當病毒來襲時,才能扛得住。
不然,一輩子只靠喫藥養着,第一喫不起,第二,也不是長久之計。
所以,葉雅芙建議說:“如今天氣正好,不冷不熱的,叔父可在中午太陽好時出去走走。人還是得多曬太陽,適當走走,多曬曬太陽,對您身子也好。
“老大夫也是這麼說的。”葉叔父幾句話一說,又有些氣短起來,忍不住的咳了幾聲,之後待平息了後,才又繼續說,“我也照他說的做了,的確是能感覺到好不少。”
葉雅芙點頭,又關心了其幾句後,便奔了正題來:“青禾阿姊呢?怎麼不見。”
提起葉青禾來,葉嬸孃夫婦皆沉默住。
方纔滿屋的喜悅也漸漸散盡,氣氛也凝重起來。
葉嬸孃忽然?起眼淚來:“那童生不願和離,我們也去鬧過。可人家說,如今童生改過自新了,不打老婆了,我們做長輩的不能一門心思只想着去拆散他們。那童生如今的確不打你阿姊了,可誰知道日後是什麼樣?”
“他眼下待你阿姊算是不錯,可那是有目的的。他看侄女婿身份比他高,就想着攀這份交情。若真和離,沒了這層親戚關係,他往後就更什麼都不是。”
越說越是有一肚子的牢騷要發,葉朱氏索性打開了話匣子,道:“你們不知道,那童生如今在鎮長到處說他和侄女婿的關係。說他是今年考了第四名的那個吳舉人的姐夫,他有這樣的一個妹夫在,往後還能沒有前程嗎?打着侄女婿的旗號,到處結交朋友。我心裏覺得不好,青禾也覺得不好,可
怎麼勸他別這樣做,他都不聽。”
“原你們不來,我也就不多說了。既今日你們千裏迢迢特意趕過來了,我也就再多一句嘴。想問問你們,看有沒有什麼法子,再救你姐姐一把。那是個火坑,我不想你姐姐一輩子都呆那火坑裏。”
“嬸孃別急。”葉雅芙趕緊去安撫,“我們今日來,就是爲此事來的。”
聽如此說,葉朱氏立刻高興起來。
“那你們有什麼法子嗎?”葉朱氏問。
這時候,吳容秉才道:“我和阿福來嬸孃家的消息,應該很快就會傳到董童生耳中去。過不一會兒,他應該就得聞訊趕過來。”
果然,吳容秉話音才落,便聽到門外傳來了聲音:“妹婿!聽說妹婿回來了。”是董童生的聲音。
葉朱氏立刻拉下了臉,明顯一臉的不快。
葉叔父神色也不太好,但臉子甩的倒沒妻子那麼明顯。
董童生來秀水村攀交情,自不會把妻子葉青禾一個人留家裏。所以這會兒,葉青禾也是跟着丈夫一塊兒來的。
“青禾阿姊。”瞧見葉青禾,葉雅芙立刻起身相迎,卻直接忽視了走在她前面的童生,“走,我們出去走走去。”說着,葉雅芙便挽起了葉青禾手,只把這兒留給丈夫。
如今正是農忙時節,田裏活兒多。秀水村百姓趕來湊了會兒熱鬧,親自看了看舉人老爺長什麼樣後,又都去了地裏幹活。
葉家曾經是秀水村大戶,家裏良田幾十畝。只是後來葉大伯夫婦遇事雙亡,葉二叔又病重,家裏漸漸敗落,地也賣得差不多。
這會兒,姐妹二人走在田野間,葉青禾忽然就想到了小的時候。
“還記得小時候嗎?”想起過去的種種美好,葉青禾那清秀的眉眼間漸漸染上笑意來,“小時候每到農忙時節,我們倆都喜歡到田裏來玩兒。現在想想,那時候的日子多快活啊。”
葉雅芙沒有這樣的記憶,不敢多接話,所以只附和幾句後,便問了她想問的話:“阿姊,你是怎麼想的?”葉雅芙問。
葉青禾會意,立刻就說:“不是良人,我早看出來了。但眼下他因着妹婿的關係,的確不敢對我怎樣了,我日子也的確是好過了些。”
葉雅芙強調自己觀點:“阿姊,你往後的人生還長,總不能一輩子耽誤在這兒吧?既不是良人,咱們就斷了這個關係。憑你的品貌,往後還愁找不到良人嗎?既知是深淵,就該立刻調頭,另尋出路。”
不是葉青禾不願,但凡她有這個本事,能做得了主,她絕對早和姓董的和離了。
可她和姓董的之間,她是弱勢的一方,只要姓董的不願,她也沒有辦法。
“我不是不想,我是沒法子。”葉青禾已經早熬過了傷心絕望的那段時間,如今已然有些認命的意味,再流不出眼淚來。
她甚至也會自我安慰,覺得眼下這種日子也還不錯。至少,家裏不再一貧如洗,爹爹身子也一日日好轉起來。至少,姓董的會看在阿福夫婦的面子上,不敢再對她動手。
有以前那樣的日子比較着,眼下這種日子,她竟覺得可以過。
“現在還挺好,爹爹漸漸好轉起來,他也不打我了。”葉青禾笑着說。
葉雅芙側頭去看她,卻突然停住腳步。
葉青禾感受到了妹妹的駐足不再前行,便也停了下來,側頭朝妹妹看來。
“怎麼了?”她問。
葉雅芙則說:“人不能向困難低頭,一旦有了一次的妥協,往後的日子就盡是妥協了。所以,如果阿姊想和離,我們會想法子幫阿姊的忙。那童生不是個好人,分明就是見阿姊身上還有利可圖,這才故意討好阿姊的。阿姊有沒有想過,如今你們沒有孩子還好,可若一直生活下去,總有一天會有
孩子,等到時候有了孩子,再想和離,你捨得孩子嗎?”
“而且這種人,底色的暗的,別指望他改過自新。萬一哪天利用孩子來威脅你,讓你幫他求相公幫個什麼忙,你求還是不求?所以很多事,不能只看眼前,得看以後。”
“所以,不如快但斬亂麻,趕緊離了的好。
葉雅芙說的這些,葉青禾倒是沒有想過。忽然想到還有這樣的可能存在,她立刻慌了。
“不、不能讓他得逞。”想到那種日子她就害怕,一直搖頭,“我不想再過回到從前。我不想。”想到從前,葉青禾還是怕的。
“阿姊放心,有相公,一切都會結束的。我們先回去吧。”
其實造成悲劇的原因,就是葉青禾性子太軟了,太好拿捏。
若她是個潑婦,會把董家鬧得雞飛狗跳,不讓姓董的有好日子過......到時候,她願意繼續過下去,那董童生都不會願意。
所以,葉雅芙便讓葉青禾回去同姓董的鬧,使勁鬧。
若實在放不開,抹不開面子去鬧,就想想童生以前打她時候的場景,再想想以後。
葉青禾聽了妹妹的話,回去後,便漸漸的性情大變起來。
董童生請朋友登門,她直接去找童生吵。或者不想吵了,直接一腳把桌子踹翻。
晚上,等姓董的睡着了,她直接將他綁起來,然後拿棍子對着他身上使勁抽打。
常常打得這姓董的大半夜的嗷嗷叫。
可如今,董童生卻是不敢還手。好幾次抬起手來準備打人,最後又放了回去。
他怕那吳舉人。
爲這事,董童生自是把家族族老和嶽父嶽母都請到了一塊兒坐下來說話,董家那些族老聽說竟然有女人打男人,個個都說葉青禾不好。
而如今的葉青禾,邁開了那一步後,越發的得心應手起來。
如今,倒無需自己父母幫自己說話了,直接自己一個人同那些董家族老抗爭,道:“三叔祖說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之前相公打我的時候,您老可是說‘夫妻兩個過日子,哪有不打打鬧鬧的'的,夫妻間,牀頭吵架牀尾合,實屬正常。怎的現在,變成我打他,就是大逆不道了?"
“你!”那董家三叔祖氣得臉紅脖子粗,整個人都顫抖起來,“你還敢說!這天底下哪有女人打男人的道理。”
“那難道男人打女人,就是天經地義了嗎?”葉青禾質問,“憑什麼?”
“就憑我侄孫是童生!就憑他有地位,他將來能當大官兒。”那三叔祖一看就是個老刺頭,估計平時在家也沒少打自己老婆,就屬他吵得最兇。
若是以前的葉青禾,自是有苦往下嚥下,不敢多一句嘴。委屈了,也只默默流淚,連當面流淚都不敢。
但如今,膽子一點點肥起來後,就有一發不可收拾之勢。
“憑什麼?就憑我妹婿現在是舉人,就憑他很快不久就是朝廷命官!就憑他們夫婦願意給我撐腰!怎麼的?輸不起啊?輸不起有本事讓你侄孫也去考個舉人去。”少不得又要損起他來,“哼,人家年紀輕輕的,才二十多歲就中了舉,你家侄孫一把年紀,快四十了,都還只是個童生。別說你侄孫有無
這個機會當官兒,就算能當,那也還不知是多少年後的事兒。到時候,我那妹夫早是一品二品之官,早成了皇帝陛下跟前的紅人兒了,你們覺得,誰更厲害?"
說着,葉青禾直接又摔了個茶盞在地上,臉上神色越發兇狠起來:“我告訴你們!往後就是這樣的日子了,你們過也得過,不過也得過!哼,從前你們是怎麼對我的,如今,我既翻了身,自要你們加倍還回來。”又笑起來,目光中閃着幾分狡黠,“從前日子太乏味,如今這樣的日子才叫有趣呢。”
董童生被打得這會兒身上還全是傷呢,只要稍一動氣,就渾身都疼。
這會兒疼得齜牙咧嘴,他氣急敗壞罵:“你個潑婦!”又看向一旁葉家二老,“嶽父嶽母就是這樣教女兒的嗎?虧你們從前還算是耕讀之家,嶽父到底也是讀過書的,怎就教出了這樣的好女兒來?”
葉叔父說:“小女青禾從前在家的時候是知書達理,最是乖巧。怎的到你們董家來,就成這樣了?不該我們檢討,該女婿自己檢討纔對。再說,夫妻之間打個架算什麼?女婿之前不是說‘打是親罵是愛不打不罵是禍害'的嗎?怎麼現在,被打的是你自己了,就不情願了?”
董童生說:“這能一樣嗎?若是嶽父嶽母打了,也能沉得住氣?”
葉叔父笑:“我從不會打女人,更不會碰自己媳婦一根手指頭。所以,女婿還請別拿我當例子比較。”
董童生更是氣得臉色蒼白。
最後,自然是不歡而散。
但接下來,葉青禾更是變本加厲。
最後,倒是董童生自己受不了,直接提出的休妻。
見他肯鬆口,葉家一家都看到了希望。
最壞是休妻,但若能爭取到和離,自還是和離的好。
而這時候,吳容秉親自出了面爲葉青禾談判。
“休妻於董童生你來說,是一時氣急之下做出的決定。不妨靜下心後細想想,到底值不值。董老哥日後是要走仕途之人,萬一哪天金榜題名,朝廷查你過往時,自然會查到你休妻。到時候,爲何休妻,自也會查得一清二楚。”
“你以爲,我那堂姊她會放過你嗎?你是讀書人,有前程要奔,自然沒人家能豁得出去。
“索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和和氣氣的坐下來把婚給離了,各自安好的好。你願意和離,之後嬸孃一家一個高興,說不定也會念你的好,說你幾句好話。就算不念你的好,也不會背地裏說你什麼不好的,從而影響你的前程和仕途。”
吳容秉知道他的軟肋,所以,一直拿“前程”二字來引誘他。
董童生未必不知道葉氏變成如今這般乃眼前之人給她出的謀劃的策,可沒辦法,人家是舉人老爺,身份貴重,且又願意給那葉氏一家撐腰,他能怎麼辦?
官大一級壓死人。何況,這姓吳的可不只大他一級。
人家眼瞅着就要赴京去參加春闈考,考中就能做官。而他,考了大半輩子了,還只是個童生。
爲長遠考慮,不低頭是不行的。
所以,董童生倒也機靈,立刻賣了吳容秉這個好。
“原本這筆賬我是必須算的,但今日既吳舉人親自做了這個和事佬,我便是再氣,也會看在吳舉人面子上,不多計較。我知道,那葉氏就是不想過了,要和離。好,我就同她和離。”
吳容秉頷首:“董老哥是爽快人,往後必前程似錦。”
董童生便趁機笑道:“我和吳舉人好歹也有過這樣的一段親屬關係,日後若需吳舉人拉扯一把的時候,還請吳舉人高抬貴手。”
吳容秉笑道:“好說。”
最終,董童生鬆口和離,葉青禾恢復了自由之身。
而這時候,葉雅芙一家也該啓程往京城去了。
甜水巷的房子暫時還不能退租,可這幾個月住不了,空着也是空着。所以,葉雅芙提議,讓葉嬸孃一家住進來。
也恰好,還能同隔壁的桂花嬸子一家相互有個照應。
葉二叔的身子還得繼續養,城裏的大夫總比鄉下的要好些。
而且,青禾阿姊和離後,在城裏找活做也比在鄉下便宜許多。
還有,青山阿兄一直都在城裏打零工。若嬸孃一家住進城裏,往後一家常聚之日也多。
葉雅芙找葉嬸孃一家說這事兒,嬸孃一家都極高興,自沒有不答應的。
如此一來,富陽這邊的事兒,也算是徹底都處理好了。
就算來年吳容秉高中留在京城了,這邊也沒有什麼放心不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