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涅盤鳳凰 16
樂輝慡雙眉緊皺,手中這份密報真是叫人頭痛。顏曄不是早已把雲戎帶走了,好好的又打哪兒冒出來了。
雲戎對妹妹的一份心還是沒有改變,始終都在叫囂要把妹妹帶到韃靼。偏偏在節骨眼上出了事,皇後大發雷霆收拾了後宮惹是生非的嬪妃。本來已經成了定局,只要按照計劃就能將妹妹平安帶離皇宮,又出來個雲戎。這小子不是中原人,腦海中根本沒有禮儀廉恥可言。只知道歡喜誰就把誰帶到身邊一輩子不分開,其實這也本沒有錯處。但是在這個哏結上,哪裏能夠讓身懷六甲的妹妹知道這事。她跟皇帝不可能了,不用親口說出來只要是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這個結局。
“急着叫我回來,什麼事?”龍瑄蕤已經兩天都沒有離開皇宮了,好容易逮着空兒準備疏散一下就看見樂輝慡派來的親信告訴他有急事找他回府。
樂輝慡把密報遞給他:“先看這個。”龍瑄蕤不明就裏,接過密報一目十行地看完。臉色頓時難看起來:“三姑娘那天在坤儀宮已經是讓後宮所有人都心驚膽寒,人人自危只怕有一絲不妥被她知道自己落得和永壽宮那位一樣的下場。皇兄那兒真是有好瞧的,兩天我被他抓在御書房看摺子。他自己不知道躲到哪兒去了,眼看答應三姑孃的事兒就快成了。怎麼又跑出這件事來。在宮裏還好說,出了宮雲戎就有機會見到她。她註定是不會答應的,這可怎麼得了!”
“說的就是這個,看到這些我倒是想讓姍兒再在宮裏住一段日子。”樂輝慡揹着手來回踱步:“她跟皇帝真的無法收拾?”
龍瑄蕤搖頭:“至少在我看來已經沒有轉圜,三姑娘這兩天都呆在坤儀宮裏安心養胎。皇兄那天下朝之後聽說坤儀宮所發生的事情以後,一句話也沒說。兩人也沒有再見面,兩人或許真的已經恩斷義絕。”
樂輝慡沉默了一會兒:“還是把姍兒帶走吧,她終究不該待在深宮裏。如果和雲戎是註定的一劫,躲也是躲不過的。”
“我去看過她一次,跟以前什麼兩樣。就是肚子大得有些嚇人,等生了出來會不會好些。”龍瑄蕤想起那個嬌怯怯的模樣:“要不就險得很。”
“不能在宮裏生,若是在宮裏生她想出宮就難如登天。”樂輝慡很快否決了龍瑄蕤的話:“過兩天皇帝照例要出宮祭祖,這時候自然是最爲妥當。”
龍瑄蕤想了想:“先把何藺找來,問問她身子的事兒再說。撐不撐得住還不知道。”
“嗯,就這麼着。”樂輝慡回過頭:“到時候你怎麼脫身?”
龍瑄蕤不置可否地一笑:“脫身?!皇兄會爲這個怪罪我,三姑娘也就不是這樣子了。皇兄的心不知道什麼做的,人說郎心似鐵。我看在他那兒就變成了君心似鐵,三姑娘待他還不夠好?如此對她也能安心!”
“都過去了,我們可以給她一個全新的人生也算是補償了。畢竟這條路是她自己選的,好在回頭還不晚。一切都能挽回。”樂輝慡滿是希翼地望着遠處:“她是我樂家最寶貝的女兒,這次回家勢必不會再讓她受一絲一毫的委屈。”
龍瑄蕤沒有接話只是一個人在庭院裏慢慢走着,龍瑄炙作爲君王人人敬而遠之,強勢而冷峻。偏偏這只是旁人所見到的表象,在他的內心是相當孤寂而軟弱的。樂暉盈應該是最適宜做他身邊女人的人,只是他那種君王的脾氣將兩個人越離越遠。樂暉盈的外柔內剛實在是可以彌補掉皇帝所缺少的那一部分,他卻親手把這個女人從身邊放掉。後宮那些嬪妃算什麼,又有幾個對他是真心真意,不過是閒暇時的消遣而已。傷透了樂暉盈的心,又不聞不問讓她的心徹底死掉。不論對與錯,便是民間夫婦也不會做出此等事情來。樂暉盈懷着雙胎,一面要小心翼翼地保胎,身體那麼弱還是不肯放棄;又有撫育自己的兒子和嫺妃遺下的龍妤珏。還要面對後宮那麼多居心叵測的女人,爲難的事情全都扔到她面前就是個男人也應付不了。何況是一個嬌怯怯的女子,皇兄等她永遠離開你的視線不再出現的時候,可以想見你的後悔還有你的帝皇生活會是怎樣的無趣。這世間真正能解開你心結的女人就被你無情的傷害然後離開,你的心究竟是什麼做的?
趙希從乾靖宮書房出來,皇帝命他到坤儀宮走一趟把皇太子帶過來。上次從皇後身邊抱走皇太子的是趙玉,後來皇後什麼都沒說。如今換成了自己,只是皇後已經不是從前的皇後。
坤儀宮皇後理事之時,多少人帶着一絲僥倖和輕蔑進去。出來又是一副噤若寒蟬的神色,貴妃,不已經是庶人的舒氏帶着兩個女兒在永壽宮終身禁足。皇帝知道後一句話都沒有說,也不叫人伺候只是在書房裏悶了三天。
皇後將德妃晉封爲德貴妃沒有事先請旨時候回奏,命她和宸妃一起代攝六宮事,皇帝也是看了敬事房的記檔才知道後宮的變動。皇後變得陌生起來,再也不是記憶中那個嬌怯怯的小姑娘了。和皇帝大婚數年,居然將可親可愛的皇後變成這樣是始料不及的。
“奴婢參見皇後。”坤儀宮西暖閣的書房,樂暉盈正歪在榻上看書。龍濬焱坐在母親旁邊玩着自己的九連環,龍妤珏乖巧地伏在書案上臨摹大字。
“嗯。”答應了一聲,手裏的書隨之翻了一頁:“做什麼?”
“啓奏娘娘,皇上讓奴婢過來接小殿下到乾靖宮去住。”趙希行過禮退到一旁。
“只有身份低賤的妃嬪纔不能撫育子女,難道本宮也不行?”樂暉盈放下書:“皇太子是本宮所出,自然應該在生母身邊長大。”
“皇上掛念娘娘身子不便,這才讓小殿下過去的。”趙希心裏咯噔一下,有些膽怯起來。
龍濬焱解完手裏的九連環,把所有的東西有連在一起:“娘,我不去乾靖宮。”
“乖乖,沒叫你去。”樂暉盈笑起來:“回去替本宮給皇上謝恩,至於皇太子還是留在本宮身邊的好。皇上身邊不會少了孩子,本宮只有這兩個怎麼也捨不得。”
“是。”冷冽的笑容叫人心中底氣不足,趙希不敢去碰這個釘子磕了個頭退了出來。
“希公公?”榛遐在廊下遇到趙希:“您老人家怎麼來了?”
趙希擦了把汗:“皇上讓我來接小殿下。”
榛遐笑起來:“莫非皇上還想跟從前一樣讓您來把小殿下輕易帶離坤儀宮?有些是做得寒了人的心,也就不能怨人了。再說小姐是皇後,撫育皇太子沒有不妥。”
“榛遐,話不是這麼說。皇太子在皇上身邊是有好處的。”趙希拉着她到了僻靜處:“畢竟皇上還只有小殿下一個皇子,皇子的教育是不能輕視的。這話你瞅準空兒去和娘娘說說。”
榛遐低着頭想了一下:“我可不說這話,小姐也沒打算叫別人教小殿下。誰有小姐讀過的書多?”
“我沒接到小殿下,怎麼去回萬歲爺的話。”趙希躊躇着:“萬歲爺那張臉不好看。”
榛遐一笑:“希公公,萬歲爺對我們小姐冷酷無情的時候有誰想過小姐心裏好不好過。堂堂皇後被人欺負,有誰想過小姐臉好看不好看。人心都是肉長的,厚此薄彼便是真真不該了。”
皇後不好惹皇後身邊的人也是不好惹的,趙希嘆了口氣。帝後之間已經不可調和,難道還有身邊的人也豎起渾身的利器來敵視彼此?
批完滿桌的奏本,皇帝在書房裏來回踱步。趙希空着手從外面進來:“參見萬歲爺。”偷偷打量着皇帝陰鬱的臉色,話很是不好說出來。
“皇太子呢?”龍瑄炙沒有看到兒子,臉色越發陰沉。
趙希遲疑了一下:“小殿下不願離開坤儀宮,所以奴婢沒有接來。”一下跪在皇帝面前:“奴婢無用,萬歲爺責罰。”
“皇後說什麼?”皇帝沒有轉身,不住用手指轉着大拇指上的墨玉扳指。似乎是漫不經心地問出來,只有他自己知道這句話出口的時候心有些疼。
趙希偷偷看了看皇帝凝滯的背影:“娘娘沒說什麼,在榻上小憩。”
‘哼’皇帝冷笑了一聲:“你就是撒謊也要想着怎麼圓謊,你去接皇太子皇後居然小憩沒有說話?!糊弄朕也不是這樣糊弄法!”
“萬歲爺,娘娘身子不便實在是不能在讓小殿下離了身邊,萬歲爺與娘娘先時何等恩愛和睦,又何必苦苦相逼到這般地步!”趙希幾乎是祈求着說完這些話,皇後的樣子看得叫人心驚膽顫。雖說不似從前那樣清瘦,腹部那麼突兀。太醫每次的脈案都說皇後所懷的是雙胎,越發不能受了刺激,偏偏給她傷神最多的皇帝。也難怪皇後會變得冷漠無情,任是誰都不會無動於衷。內監總管也是奴才,帝後任是誰只要一句話就能要了性命。拼着性命不要,也不想看見帝後彼此折磨下去。皇後實在是可憐,皇帝爲何就不能替她着想?說完話,趙希不住磕頭:“萬歲爺,您還是去看看皇後吧。”
龍瑄炙轉過身:“你膽子越來越大了,都敢管朕和皇後了。是不是嫌命長,腦袋長得太結實了。”
“奴婢甘願受罰,萬歲爺息怒。”趙希冷汗橫流,皇帝那張臉實在太可怕了。本來近些日子皇帝就清瘦了不少了,再加上鐵青的臉色越發叫人看了心寒。
“滾!”皇帝冷冷喝了一聲,自己大步出了御書房。
龍瑄蕤正好進宮,在乾靖宮****到了一臉鐵青的皇帝:“臣弟參見皇上。”
“你來做什麼?”皇帝住了腳:“不和你的情郎在一起?”
龍瑄蕤把手裏的密摺遞給皇帝:“臣弟受到密信,需要立時趕回北疆。韃靼餘孽蠢蠢****,故而進宮面奏皇兄知道。”
龍瑄炙匆匆看完:“朕要出宮祭天,索性多待幾日等朕回宮再說。”停了一下:“皇後臨盆日近,你留在宮裏主持大局。”
龍瑄蕤一句話脫口而出:“皇嫂身體孱弱,臣弟擔心會有不測。”
“早就預知結局,朕無法改變。即便朕爲天子,也有無能爲力的時候。”他嘴角抿成一條直線:“有句話她說對了,早知如此又何必當初。從一開始就錯了,再後悔已經來不及。”
“錯在皇兄不在皇後!”龍瑄蕤想也沒想就頂了回去:“皇後爲皇兄已經付出了太多,甚至是要搭上自己一條性命。或許莫非要到真的失去了,皇兄才願回頭?只怕皇太子也會怨忿皇兄無情吧?那些女人真那麼好,要皇兄把皇嫂傷得體無完膚才罷手?”
“朕真是小看了她,不止你們就是宮女太監個個都是護着她。是不是朕該把這皇位拱手相讓,最後低頭認錯纔是稱了你們的心?”
龍瑄蕤急得幾乎要把皇帝的腦袋敲開看看裏面究竟是些什麼做的,簡直是冥頑不靈:“皇兄恕罪,臣弟失言。”很想告訴他,你再不去看看她恐怕這一生都不可能再見到她。
“下去。”皇帝揹着手往永寧宮方向去了。龍瑄蕤沒搭理他的話,自己往坤儀宮方向走着。見了樂暉盈該怎麼跟她說,告訴她一切都已經安排好了。只是要問問她日後的去向如何?不再做皇後是不是真的出自本意,真的能夠放下和皇帝的一切?
“小姐,王爺來了。”莫顏進了內寢,趙希來說要把龍濬焱帶走樂暉盈的臉就變得異常難看起來。不過安王的來訪只怕會讓她心情好些,安王很容易把她逗笑的。
“請進來。”加了件氅衣,身子越來越重也越來越臃腫。樂暉盈坐在寬敞的軟榻上,龍妤珏姐弟兩個在偏殿玩得很高興不用人操心。
龍瑄蕤無所避忌地進來:“喲,皇嫂好氣色。看樣子心緒不錯。”
“那可是託皇上的洪福。”樂暉盈抿嘴一笑:“給王爺倒杏仁茶來。”
“是。”莫顏答應了一聲出了寢殿。
龍瑄蕤在樂暉盈對面坐下,一句託皇上洪福只怕是不開竅的哥哥又做了什麼好事了。還不知道來哄哄她,真是罪過。“都妥當了?”樂暉盈第一次當面問他這個,以前都是寫下手啓或是用隱喻來詢問一些事。既然已經無可眷戀也就毋須隱瞞了。
龍瑄蕤點點頭:“過兩日皇兄出宮祭祖祭天,就行了。擔心你的身子,沒事吧?”
“就算是死我也要死在外面。”樂暉盈直言不諱道:“先前我曾想過要把焱兒留在宮裏,看來是不必了。姐弟兩個我都要帶走。決不答應把他們留在這個地方,這兒會毀了孩子。”她有些赧然地看着龍瑄蕤:“知道讓你爲難,既然幫了我索性幫到底。焱兒還小,不知道分辨好壞。若是耳濡目染盡是些滅絕人性的人和事,只怕長大了就會變成第二個他!你是焱兒的舅媽,就忍心這麼着毀了他?”
“這話如果皇兄聽見了不知怎麼想。”龍瑄蕤苦笑。
“天作孽尤可爲,自作孽不可活。”樂暉盈攏了攏氅衣:“一個區區的皇太子有什麼值得眷戀的,只要我兒子平平安安長大成人就是拿天下來換我也不稀罕。”
這話只有她才說得出來,換做別人自己的兒子做了皇太子除了喜出望外只怕會連自己的姓氏都忘掉:“好吧,我盡力而爲。”雖說話不好聽,卻是句句屬實。冷冰冰的皇城,碧瓦紅牆黑陰溝。怪道會有人說無情最是帝王家,生於帝王家嫁入帝王家或許都是人生最大的不幸。
“何藺讓我給你帶來一副藥,他說已經是最後一副藥了。”龍瑄蕤拿出方子給她:“說讓你想喫便喫,不喫就罷了。”
樂暉盈笑着接過順手放進袖內:“我該好好謝他,多虧有他幫我。”
龍瑄蕤想到樂輝慡說過的,何藺一直對她念念不忘的事情:“謝他?跟他……”話沒有說完,樂暉盈瞪大了眼睛:“是不是想要他的性命,說這些話?!不能把我怎樣還不能把他怎樣!何藺該有一個人對他好,不是我而已。”
“我想多了,你別亂想。”龍瑄蕤不好意思地訕笑:“你是我小姑子,我自然爲你打算得多。”
“多承照應多承照應。”樂暉盈搖手,龍妤珏姐弟兩個從偏殿跑過來:“五叔。”
“你們又在玩什麼?”龍瑄蕤很有興趣地問道,龍妤珏居然越來越像小姑子的模樣。要是不說別人都會以爲是她親生的,要是她肚子的寶貝兒以後也是這樣一定要涎着臉跟她要一個過來。能天天跟在自己和輝樉身後,多好。看樣子這個願望是可指日可待了,她會答應的不用擔心在有人從中阻撓。那個人已經把自己從他們的生命中一點點劃掉,再無瓜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