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奪門而出的一瞬間,葉滿沒給自己任何的思考空間。
她跑進雨簾中上了樓,只聽到黑夜裏汽車囂張的轟鳴,那打破黑夜的聲音象徵着剛纔那一場疾風暴雨的爭吵。
葉滿回到自己家不給自己任何的反應時間,迅速地去衝了一個澡,然後拿起下一個戲的劇本,按照從前那樣看完劇本打算睡覺。
但不管她再怎麼用心去看,依舊覺得自己面前密密麻麻的字一個都進不到她的腦袋裏。
她走神之際看着窗外落下的雨,它們盡數地落在她的窗戶上。空蕩的房間裏只剩下雨聲,她翻轉了個身體又想到她來昌京的第一晚。
她在風雪夜和他遇到,他帶她去那個過於奢華的酒店公寓,她也如此刻一樣,躺在牀上睡不着,只能聽見風從四面八方貫穿在房間裏。
比起從前,她現在的處境已經完全不一樣了。
不管未來是怎麼樣的,但在當下,當她真的做出了這樣的決定的時候,她的心的確有一種不可明說的酸脹。
他有很多次出現在她落魄的時候,他像一朵柔和的雲團託舉了她不多的少女幻想。
她也可以選擇像那些在沙漠裏趕路的人一樣,路過一棵大樹後再找到另一棵大樹,但在利益交換的博弈裏,她不清不楚地動了感情,她大約是沒有辦法做到,再去找另外一棵大樹了。
她眨了眨自己酸脹的眼睛,葉滿明白自己和從前比已經不一樣了,她身後跟的團隊、涉及的資本會越來越多,如果她不在這個時候找到自己可以生存的另外一條道路的話,她距離自己要去的地方只會越來越遠。
葉滿和沈謙遇鬧掰,沈謙遇自然不會因爲和她掰了就收回那些資源去,但消息還是不脛而走了。
先是原先一直傳言要簽約葉滿的躍洋,盛總在一次私下聚會里否認了這事的存在,再是原先由躍洋出品的兩個在接觸的IP劇開始沒有了消息,然後是葉滿自己內部團隊的人的出走。
張珂氣的臉都綠了,說一幫喫裏扒外的東西,見風使舵。
小陶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說:“珂姐,你消消氣。”
張珂想到走的人全是沈謙遇的人,氣不打一出來,連帶着小陶也罵上了:“你還在這裏幹什麼,你們背後的人不都讓你們走了嗎?"
小陶冤枉:“不是的珂姐,沈先生不是那樣的人,我沒接到過什麼讓我們都回去的通知的,是那幫人見風使舵,踩高捧低的。
說完之後,小陶又走到葉滿身邊:“小滿老師,您到底和沈先生怎麼了啊,他們都在說......”
她還沒說完,就被張珂剜了一眼。
葉滿:“走了也挺好的,這樣一來就知道哪些是看得起我才願意和我一起的,哪些只是看得起他纔來助我的。”
“話是這麼說。”張珂也想說一句,“但小滿,對面,畢竟是沈先生,你到底知不知道他是什麼來頭的?”
葉滿不說話。
張珂:“那可是沈家,咱們圈子裏趨之若鶩的躍洋,也就只是沈家的一根手指頭。他正在沈家當家權的歷練期,沒什麼問題就會接管整個沈家的,你要是和他在一塊,往後呼風喚雨那是輕的,你要演什麼戲,接什麼本子,那還不是你說了算?"
葉滿只是輕聲反問到:“我現在接什麼戲,是我說了算嗎?”
張珂愣住了。
她嘆口氣。
葉滿:“行了珂姐,追究這些過去的事沒有意義,錢總那邊的合同還是沒有消息嗎?”
張珂:“錢筱現在咬定了你沒人要了,哪裏還會讓步。她就是落井下石,料定你沒她不行要扒掉你一層皮。’
葉滿:“既然她不肯的話??”
葉滿話鋒一轉:“《暗殺》的戲合同籤不下來就算了。小陶,你帶着人去把我們在簡心留下的東西都帶收拾出來。然後讓通知法務,就說我的簽名章已經去公證無效了,現在合同作廢了,讓他們終止程序。”
小陶雖然沒有明白葉滿要幹什麼,卻還是應聲說:“哦哦。”
張珂:“小滿,你要幹什麼?”
葉滿只是彎了彎脣角:“珂姐,全世界不是隻有這兩家經紀公司的,我葉滿,可以接受從頭來過。”
張珂:“什麼!”
葉滿走在前面,開始收拾化妝間裏的東西。
張珂很明顯有些慌亂:“不是,不是,小滿,你知道你很多東西你帶不走。”
“你之前沒有完成的項目你簽在簡心了啊!”
葉滿把大小眼影盤都收起來。
“你、你......再說宣發團隊、造型團隊......他們都跟簡心簽約的,你、你帶不走啊。”
葉滿敲了敲刷子的另一頭,撣落許多細密的粉塵。
“甚至,甚至你的社交賬號,你的社交賬號也是簡心的......”
葉滿還是沒什麼特別的神色,拿走最後的定妝。
這些,這些,都是她自己買的,和簡心沒有關係。
張珂說到後來,聲音都是顫抖的,她攔住收拾好東西的葉滿,不由地眼裏噙淚:“小滿......你不要這樣。”
葉滿依舊保持那個樣子,就和她第一天踏進簡心的大門的時候,當全世界都亂成一鍋粥的時候,她卻依舊有足夠的耐心坐在沙發邊上等所有人忙好了,再給她一個機會那樣。
她只是淡然地看着她說:“珂姐,你願不願意,違約,跟我走。”
張珂在那一瞬間,說不出話來。
她不是猶豫。
只是她突然想起當年,當年葉滿出現的時候,她那麼想當然地說,眼前這個姑娘沒有未來,沒有潛力的時候,是多麼的淺薄和無知。
張珂動了動脣瓣,穩住自己的聲音:“當然,我只跟你。”
林助很明顯感覺沈謙遇這幾天心情不好。
蘇家公子都來找過好幾次了,沈謙遇總是說不在,不見。
沈家阿祖這段時間也沒有再送來文件了,沈謙遇卻還是忙裏忙外的。
國外的項目本來不需要他去盯,可他偏偏還是幾次都要去,基本上就沒怎麼在昌京待過。
一來二去的這一個月就是腳不沾地的,好不容易今天閒下來了,本來是答應沈父一起回家喫飯的,但任太太專門過來說沈父給沈謙遇在物色成婚的人,沈謙遇聽了之後就更不想去了。
所以晚上就空了下來。
林助這些天察言觀色,覺得有些話又不能不說。
他最後小心翼翼地走進,給沈謙遇沏了一壺茶。
沈謙遇嚐了一口,皺起眉頭:“怎麼是陳茶?”
林助顯得一臉委屈:“今年的春茶先生都讓人藏起來了,您不記得了,說是葉滿小姐要來喝的,您也不是讓我着手去放的,我不知道在哪裏。”
沈謙遇乜他一眼,語氣還算平和:“問別人就能知道的事你非得問到我的頭上。”
林助:“哪裏,是他們也真的不知道。”
沈謙遇:“書房後面的櫃子上。”
他把茶推到一邊,不太滿意:“你倒是個會做人的,給她留着讓我喝陳茶。”
林助:“您對葉滿小姐好,我哪能不知道。”
沈謙遇:“勞您惦記,但人家可是一點都不惦記着你。我看那茶也準備了。”
林助:“那我改明兒給葉滿小姐送去,好歹這也是您今年特地爲她委託顧家三哥從臨城親自帶回的。”
沈謙遇:“你倒是個眼巴巴的。”
沈謙遇說這話的時候語氣裏是有點惱的。
林助眼觀鼻鼻觀心,掰着手指頭在那兒數:“那我知道了,您的意思是,之前給葉滿小姐的東西,我都去拿回來。送出去的東西還不少呢......春節、中秋、兒童節,還有小滿小姐生日,哦,還有二十四節氣,什麼珠寶首飾,字畫古玩的,不少
呢,我都有記錄的,我這就照您的吩咐,我現在都去拿回來…….……”
沈謙遇放下筆:“我什麼時候說了要拿回來?”
林助終於是找到了話口子:“您是沒說,可這圈子裏誰不是見風使舵的主,一見您左右都不帶葉滿小姐了,他們可都勢利着呢。”
沈謙遇眉頭皺了皺,下頜關那兒的肌肉似乎動了動,過了一會兒,他才說的:“那也是她咎由自取。”
林助:“也是。”
“只是我聽到葉滿小姐如今的處境啊,還是有些爲她擔憂。”
沈謙遇徹底把筆往桌子上一扔:“你要天天關心她你去做她的助理啊。”
林助反倒厚着臉皮網上湊:“您別說,眼下還有個機會,葉滿小姐似乎真的要招人了。”
招人?招哪門子人?
林助見沈謙遇雖然不問,但也不罵他,於是就進一步說:“葉滿小姐要換經紀公司了,從頭到尾的團隊都要換了。”
沈謙遇:“她瘋了?”
林助:“可不是嘛,一天之內,全部結算清楚,該賠的賠,該賣的賣,可以說是壯士斷腕,這些天啊圈子裏都傳開了,看笑話的不少。”
林助說到一半,頓了頓:“先生,葉滿小姐晚上在杏花酒家擺宴席請了好多圈子裏的人。’
沈謙遇站在那兒沒動,許久後,才從牙縫裏吐出一句:“跟我有什麼關係。”
杏花酒家是老牌酒家,這些年因爲新起的競爭者逐漸被冷落了,好在地理位置依舊存在優勢。
張珂蒐羅了圈內好幾個經紀公司說的上話的人,有的是一把手,有的就是赫赫有名的經紀人。
葉滿和簡心的事情鬧得很大,因此今晚來了很多人,今晚聚會的目的,也不是直接就敲定合作,而是要讓大家知道,葉滿和簡心,是和平分手,她身上如今乾乾淨淨。
晚上一起來的還有於庭霖,他最近因爲接了《暗殺》和葉滿團隊走的還算近,不過葉滿和他私下裏也沒有見過的。今天他是跟他經紀人過來的,一方面,處於合作夥伴穩定性考慮,他的團隊也希望趕緊把這個事都敲定下來,所以出現在現場也
不奇怪。
從關係的熟悉度來說,張珂就把於庭霖安排在葉滿右手邊了。
晚上熱熱鬧鬧的,張珂出去催菜的時候迎面撞上來人。
張珂看清楚來人是誰的時候,臉上神色古怪,斷斷續續地才問好:“沈………………沈先生。”
這話之後,包括葉滿在內的一羣人頓時都齊刷刷地看過去。
只見厚重的金屬門已經被打開了,站在外頭的男人穿一身西裝,長身玉立。
落座的有認出他的人連忙站起來,左一個“哎呀”右一個“哎呀”,無不對他的到來感到意外和驚喜的。
沈謙遇依舊維持那個體面的過得去的表情,但他眼神掃過葉滿身邊那個座位的時候,臉上神色有難以察覺的僵硬。
他面對那些寒暄的人,只是插着站在那兒:
“看來,我來的不是時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