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話一出,蘇資言也感覺到沈謙遇的不對勁了。
他在那兒給孟硯使眼色。
蘇資言:“那什麼,天氣不早了,我媽還等我回去喫飯,我不玩了,孟硯,走,去我家喫飯。”
“走走走,你們也走。”
蘇資言招呼着屋子裏的人都出去。
一羣人要踏出屋子門檻的時候,卻聽到身後的葉滿提高了聲音說:“武小姐也要走嗎?”
這位武小姐就是人還在熱搜榜上,沈謙遇用車剛剛接過來的貴人。
站在門檻邊上的面面相覷,不知道是往前走還是留下來。那個武小姐此刻臉色瞬間變紅。
只有沈謙遇此刻卻出聲道:“小滿。”
葉滿:“我不過是好心讓人留下來陪你, 沈先生。”
沈謙遇此刻人坐在那兒,眉頭陰冷地蹙成一道山峯:“葉滿。”
蘇言資見到風雨欲來,趕緊讓人出去了。
人都走完,偌大的空間裏冷寂的如同鋪上了一層霜雪。
外頭黑壓壓的雲層擋住了天光。
葉滿:“是我來的不是時候。”
沈謙遇:“你知道你自己在說什麼嗎?”
葉滿:“您不是特地把武小姐接過來了。”
沈謙遇:“我什麼時候接人了?”
葉滿回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熱搜都掛着呢,那不是您的司機?不是您的車?”
沈謙遇反應了一會:“那是蘇資言借了我的車去借的人,葉滿,你把賬算到我的頭上,是不是不講理了?”
說清楚之後葉滿有些理虧,但沈謙遇剛剛的表現也沒打算給她面子。
葉滿:“你要是覺得我影響你和他們玩樂,你可以不叫我過來的。”
沈謙遇卻不和她就糾纏這個話題,只是反問她:“你就沒什麼要說的?”
葉滿想起自己的來意,她一開始的出發點的確是想和他提錢筱的建議的。
葉滿:“您是篤定了我每次來到您,都是有求於您。”
沈謙遇坐在那兒嗤笑一聲:“是嗎?你現在不是主意大的很?”
葉滿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語氣:“沈謙遇,我只是想自己決定一些事情。”
沈謙遇:“決定什麼?決定和別人拍吻戲?”
葉滿屏息了一會,沒想到消息傳的這麼快。
葉滿試圖解釋:“那是工作需要,我和他連平時的朋友都算不上。”
沈謙遇卻打斷她:“把吻戲刪了。”
葉滿:“借位。借位行嗎?”
沈謙遇:“一個毫無意義的片段你爲什麼要執著,你就那麼想和他扯上關係?”
葉滿試圖讓自己平靜一點:“不是這樣的,這場戲很關鍵,只有這樣一個小心翼翼的吻,纔會豐滿人物,讓這個電影能有口碑能有市場………………”
“在我這兒,你不需要這個片段也能有口碑有市場。”沈謙遇站起來,整理自己的衣着:“我不想聽你和別的男人的愛恨糾葛。”
葉滿:“沈謙遇,那隻是演戲!”
沈謙遇一邊扯着領帶一邊走向她,他的眼睛幽深又寧靜,像一潭古井水一樣倒影着此刻深情麻木的她,一字一句地說道:
“葉滿,你捫心自問,你在演戲的時候,分得清戲裏,還是戲外嗎?”
即便葉滿不情願,也沒有回答,但她還是不得不承認,沈謙遇看透了她。
在表演上,她很明顯是表演老師口中的體驗派。
體驗派傾向於進入角色,再還原角色。
葉滿最後滑了滑自己的喉,把眼神從和沈謙遇的對視中離開:“我的工作要求我如此。”
沈謙遇卻抬起手來,虎口卡住她的下巴,把她要挪走的頭挪正,依舊逼迫她看向他:“你的哪個工作要求你去接這種沒前途的片子了?”
葉滿此刻用一種“你再說一句試試”的眼神盯着他。
她第一次對他露出這種眼神。
沈謙遇後槽牙不由自主地用力,但他依舊還是咬着牙一字一句地強調說:“沒什麼前途的小公司,二流的製作水準,三流的資本實力。葉滿,你遲遲不肯接躍洋的合同,就是爲了有一天自降身價,去拍什麼吻戲嗎?”
葉滿卻沒躲他的眼神,只是回他:“所有的資源是您給我的,經紀團隊也是您說換就換的,那我自己的意見和想法呢,不重要嗎?”
沈謙遇:“給你資源不好嗎?給你更高的臺階你不高興嗎?多少人求而不得!”
葉滿:“是,所有的人給我面子,接近我,利用我,都是爲了你。錢筱知道我要來去躍洋,她甚至逼我和她籤霸王合同,如果我不願意,她就讓我來找你商量資源互換的事,這些,都是因爲您口中說的更好的資源更高的臺階!”
沈謙遇:“那你就籤躍洋啊,你簽了躍洋,錢算得了什麼,她根本就沒有上桌跟你談判的資格!”
葉滿:“可我不願意!我會一直被你控制!任由你擺佈!成爲一個不能自己選擇的廢物!永遠躲在你的背後見不到天日!”
葉滿說完,空氣頓時安靜了下來。
從窗戶裏灌進來的風把屋子裏的書籍翻得嘩啦作響。
沈謙遇原先扣着她下巴的手鬆開。
垂落在他指尖下有一處紙頁碎片,試圖掙扎了兩下想要隨風而去,最後卻沒有跳起來。
葉滿脣邊乾燥,她說完後有些後悔自己的用詞。
沈謙遇卻只是緩緩說:“控制?擺佈?廢物………………”
他抬眼看她,目光裏是冷冰冰的黑:“你若是這麼不願意,我是綁了你沒讓你走了嗎?”
葉滿不語,她的眼神只是落在那從外面隨風灌進來落在她腳尖的樹葉上。
沈謙遇收拾了自己的神色,站在葉滿面前:“我再問你一遍。”
“這場吻戲,你是不是一定要拍?”
葉滿依舊回:“是。”
“行。”
他拿過自己的外套,大刀闊斧地從她面前走了。
生活像是脫了軌的火車一樣不受控制。
那天的爭吵是超過葉滿的預想的。
但從那天開始,她沒和沈謙遇再聯繫了。
似乎是註定了他們早晚會有這樣的一天,本來就是毫無預兆地在一起,所以分開的時候似乎也是這樣的不需要一個交代一樣。
葉滿讓張珂給她安排很多的工作,有些不必要去的聚會她也會去,不怎麼相見的人她也逢場作戲地應付着。她像一條魚一樣追逐族羣和同類,恨不得把自己累死。
張珂察覺出了葉滿的不對勁,她在葉滿休息的時候去了一趟她的公寓。
張珂進去的時候,葉滿正在那兒練腿,她額頭上細密的都是汗,卻站得紋絲不動的,臉上的表情顯然卻沒有那麼輕鬆,眉頭緊鎖地不知道在和誰置氣。
她的公寓的確是小了點。要練功的時候,根本施展不開。
張珂說到:“你也該換個房子了,你那個房子手續都辦下來了,新樓盤,開發商交房還蠻傳統的,用的是鑰匙,定下來到現在你也沒有去看過,諾,給你放在桌上了。”
誰知葉滿看也沒有看那鑰匙,只是不痛不癢地說了一句:“珂姐,麻煩你給林助吧。”
張珂:“給林助幹什麼?”
葉滿把抬起的一隻腳放下來,換了個氣口:“誰的房子,就還給誰。”
張珂:“什麼意思?你和沈老闆吵架了?”
葉滿依舊目視前方,氣沉丹田:“珂姐,合約的事你要幫我想想辦法,躍洋我是去不了了,錢老闆那兒的霸王合同我也是不會籤的。”
張珂被這些接連不斷的消息搞得有些着急了:“躍洋不去了?怎麼能不去呢小滿你,這多好的機會啊你說你這是幹什麼......”
“珂姐。”葉滿出聲,打斷她,“我和沈謙遇......不來往了。”
張珂一愣:“不來往?不來往是個什麼意思?”
葉滿:“就是橋歸橋,路歸路。”
張珂明顯楞在在那兒。
她張了張嘴,似是有很多話要說,可最後,卻什麼都沒有說出來,只是叫了她的名字,搖了搖頭說:
“小滿。你會喫苦的。”
葉滿:“你別勸我了,我這些天想過了??”
“終有這麼一天的。”
終有這麼一天的,她和沈謙遇,橋歸橋,路歸路。
開始的不清不楚的關係本就不需要糾正。
只需要解綁。
葉滿的鑰匙被林助送到了沈謙遇那兒。
今天一天,沈謙遇忙的就沒有抬起頭過。
他來了躍洋之後,裏裏外外地掌握了不少的信息,也大概摸清楚了這裏有多少任明月的人。
來這兒的目的已經幾乎達到了,林助知道其實沈謙遇根本就不需要這麼趕,他像是故意要讓自己很忙一樣。
往常他再怎麼忙都會抽空問他一些葉滿小姐最近的事情。
但這段時間他連片葉子都沒有說到過,要不就是伏案工作,要不就是應酬,也不安排他給葉滿小姐送禮物了。
林助跟了沈謙遇八年了,算是能摸得清他脾氣的。
這會兒,他知道拿着葉滿不要的鑰匙進去是死路一條,可也知道,自家老闆跟葉滿小姐在慪氣,他如果識相,這會就得找給臺階給自家老闆下。
林助還等了等,特地等到下午快下班的時候才敲了門的,沈謙遇頭也沒抬地說了“進”。
林助手裏拿了一疊的合同:“沈先生,這是老先生那兒今天讓人送來的幾個大型項目的合同,他說讓您這邊看看有沒有什麼問題。”
沈謙遇的眼神依舊落在自己面前的文件上:“你先放那兒吧。”
他說完後,本應該放下東西走的人卻還依舊站在那兒,沈謙遇這才抬頭問他:“怎麼了?”
林助頷首:“是這樣的,葉滿小姐那邊??”
林助明顯感覺到沈謙遇在聽到葉滿的名字的時候蹙了蹙眉頭。
林助繼續說:“葉滿小姐把那套房子的鑰匙還回來了。’
沈謙遇頭抬得更高了些:“房子?”
林助:“是,您親自選的樓盤戶型,手續讓葉滿小姐經紀人去辦的那套。”
是那套啊。
那套他早就說了是給她的,送鑰匙過來是忙不迭地要和他劃清界限嗎?
沈謙遇:“送出去的東西拿回來了就你也會收?”
林助眼觀鼻鼻觀心,這是說他多管閒事呢。
林助:“自然是不能收的,可我仔細一想,東西是您送出去的,葉滿小姐讓人把鑰匙送過來,這事總得您自個知道就行。”
沈謙遇:“你只管跟她說,她愛住不住,難不成我還會把房子收回來不成。”
林助:“這就是您的氣話了。您說按照葉滿小姐的脾氣她聽了會怎麼想??”
林助拖長聲音:“她是怎麼都不會再靠近這個房子半步了。這難道是您真心願意看到的嘛?”
這話說到沈謙遇心坎上,他掀起眼皮來:“她跟我服個軟,我難道還會追究她的小孩脾氣?白眼狼。”
林助:“我看啊,葉滿小姐她不是忘恩負義的人,這兩年來她不是時時處處感念您,尊重您,順着您的?”
林助說的沒錯,在沈謙遇心裏,葉滿是個有分寸的人。
林助:“葉滿小姐入行是不久,很多地方的確是需要您的照顧和提點,但她也有自己的想法。”
沈謙遇說到這裏幾乎還是一點就燃:“她的想法就是寧可放棄我給她的登雲梯也要去三流劇組和那個男的拍什麼吻戲。你知道他說我什麼嗎林營,她說我控制她,擺佈她,說我會讓她成爲廢物,她葉滿捫心自問,沒有我她有沒有今天?”
林助是第一次見沈謙遇一下子說這麼多話。估計這葉滿小姐是真的把他給氣到了。
林助:“她只是一時間宣泄情緒說的誇張了些,您哪能真和她計較。”
沈謙遇:“我給她臺階了,我問她,這個吻戲她是不是一定要拍,她說是。我有什麼辦法?”
林助心想您這也叫臺階啊?
林助:“要不您親自把鑰匙送還回去呢?”
沈謙遇放下鋼筆,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助:“她不要的東西我眼巴巴地給她送?我瘋了吧?”
晚上九點多,沈謙遇把車停在葉滿的那個公寓樓下。
今天外面在下雨,夜裏能見度不高,
她的樓層不高,往上數的第8層,沈謙遇看那黑漆漆的窗戶,估摸着她沒回來。
他打開車窗抽了一支菸,在樓下坐了好一會兒,再抬頭看錶的時候,已經是十點多了,葉滿還沒有回來。
葉滿今天和張珂去參加一個製片公司的聚會,張珂爲了葉滿後面經紀合約的事想找找門路子還在那兒陪人喝呢,葉滿被張珂委託同行先送回來。
小區沒有地下停車場,葉滿帶着傘,從車上下來的時候帶着口罩和帽子,她剛下車就聽到路邊停的車短促地鳴了兩聲,抬頭看到了熟悉的車子。
她只是在雨中站了片刻,傘沿上瞬間就落滿了雨,那些被傘面分割成的小雨珠子有些濺落到她的單鞋鞋面上。
葉滿往那車子深深望了一眼,覺得有些話還是說清楚更好。
她於是幾步走向那黑色的車子,最後停在駕駛室的邊上。
銀灰色門窗落下來。
沈謙遇:“上車。”
葉滿收了傘,走到副駕駛。
她身上酒氣很重,沈謙遇皺了皺眉頭:“喝酒了?”
葉滿:“喝了一點。”
沈謙遇把她送回來的鑰匙給她:“鬧脾氣歸鬧脾氣。”
葉滿沒有接這個話題,而是轉頭看向他:“沈謙遇,我想和你談談。
沈謙遇斂目,隨手從一旁的置物架裏拿過那把老式的手工火機,在那兒隨意轉着:“談什麼。
下着雨的夜裏,光影落在他的臉上,葉滿看不出他的喜怒來。
葉滿捏着那把鑰匙,舔了舔嘴脣,斟酌了一下用詞然後開口:“我那天的話說的有些重了,我很感謝您從前對我的幫助………………”
她只是起了個頭,沈謙遇皺着眉頭打斷她:“說重點。”
興許對沈謙遇這樣的人來說,前面的鋪墊都不必要。
葉滿看着落在窗戶上的雨,眼見他們落在窗戶上的時候拉拉扯扯,猶豫不決抗爭着命運最後卻還是落盡泥土裏。
她緩緩開口:“我想,要不我們還是到此爲止吧。”
車廂裏有一瞬間的靜止,就連沈謙遇手上轉火機的動作都停了下來,那就像是時間定格在這一瞬間一樣。
葉滿似乎都能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過了好一會兒,沈謙遇纔出聲:“到此爲止是什麼意思?”
他的語氣冰冷極了,冷得像她剛到昌京的那個冬天,能讓光禿禿的樹枝上掛上冰碴子,凍掉路人的牙齒。
葉滿:“就是往後,我和你沒有關係了......雖然……………”
她抬起眼眸來,眼眸裏溼漉漉的像是南方的回南天:“我們好像從前也沒有什麼正式的關係。”
“我這些日子自己想了很多,可能的確是像你說的,我身在福中不知福,但我有時候也回想到從前,我想我不顧師父的勸阻一心要去橫店的時候,我是抱着一切都要靠自己的預期來的,雖然這兩年,我接受了很多的便利。我非常感謝你,如果不
是你的出現,我可能還在劇組跑龍套。但沈謙遇,即便你的眼界比我開闊,你的認知比我全面,但我的路,還得我自己走,不是嗎?”
葉滿:“我有自己執著的東西,也有自己在意的東西,抱歉,我沒法服軟,也沒法退讓。”
葉滿說完,沈謙遇沉默不語。
駕駛室半開的窗戶裏吹進來一陣讓人頭皮發麻的冷風,坐在那兒的人卻似乎沒感覺到似的,打開儲藏格,從裏面掏出一支菸,點着後搭在被他降得更下去的窗戶上,但他沒抽。
急促的一陣風過來,猩紅火苗似乎要被吹滅。
沈謙遇回頭:“所以你是要跟我劃清界限了?”
說了這許多,葉滿不知道沈謙遇有沒有聽懂她到底表達的需求是什麼,但她知道沈謙遇懂她的結論,就是他們兩個要散了。
葉滿苦澀一笑:“您沒給過我任何的身份,不就是想着會有這麼劃清界限的一天嗎?”
沈謙遇:“我有說過一句要跟你劃清界限?”
葉滿:“說不說,那都是必然的事。況且,我們從前就說過,誰都有說散就散的權利,一方不能糾纏。”
是,他們從前是這麼說過。
可能是某個醉醺醺縱情之後的夜晚,理智突然佔上大腦之後,他們自以爲是清醒地這樣約定過。
現在到成了他是糾纏的這一方了是嗎?他是什麼非要她不可的人嗎?
沈謙遇:“沒我,你怎麼跟他們玩,你想好了?”
沒有他的日子,葉滿不是沒想過會怎麼樣的,那些嫉妒的人會肆無忌憚,猖狂的人會落井下石,勢利的人會見風使舵,她原先光明可見的星光前途上到處都會丟滿別人的垃圾。
但她原先不就如此嗎?
孑然一身的來,迷茫同時卻又堅定的活,不放棄每一天地依舊期待。
他護得住她一時,護不住她一世的。
順坦的前程如果不是她自己走出來的,每一步都依舊搖搖欲墜。
沈謙遇只見她的眼底微光閃爍,但她遲遲沒有反應似乎彰顯着卻並沒有任何對他的留戀。
她在猶豫,她在猶豫的不是留住他,而是要放棄他。
他就想不明白他從她角度出發到底哪裏能讓她這麼不高興。還是她就是懶得維持和他的這種關係,要抽身去找更多的自由了?
沈謙遇加重了語氣,難得的狠厲:“說話。我只問這一次。”
她咬脣:“想好了。”
說完後她把自己原先攥在手裏的鑰匙一併交給了他,然後她奪門而出,連傘都顧不得撐,幾步就消失在雨裏。
車門似乎都還沒有反應過來,虛掩的一條縫裏全是落進來的大雨。
沈謙遇有一瞬間的沉默,而後他手上青筋肉眼可見地緊繃起來,他拿過副駕駛座上的鑰匙,連同那半支未抽完的煙一起?了,然後踩下油門,揚長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