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響之後,明闕羅帶着數名喬裝成本地商販的護衛,藉着城寨內往來人流的掩護,悄然潛入一處被清空的酒坊。酒坊早已荒廢多日,地面佈滿厚厚的灰塵與散落的酒糟,牆角結着成片暗綠色的黴斑,幾扇破舊的木窗歪斜地掛
在窗欞上,被風一吹便發出“吱呀吱呀”的呻吟,細碎的天光透過窗欞的破洞,在昏暗的屋內投下幾道斑駁搖晃的光影。
穿過雜亂的前廳,三人循着隱約的腥氣,摸到後院一處被雜物遮擋的地道入口——周遭堆着發黴的糧袋、破損的酒罈,還有幾筐盛滿鹹魚乾的竹簍,鹹魚的鹹腥、腐爛果子的酸腐與發餿酒水的濁臭,像一張粘稠的網,死死裹
住整個角落,刺鼻的氣味嗆得人忍不住蹙眉屏息,卻也恰好掩蓋了另一種隱祕而致命的氣息。
護衛俯身,費力搬開那些沉重的雜物筐,一道狹窄潮溼的地道口驟然顯露出來,一股帶着鐵鏽味的、隱約乾涸的血腥味,瞬間衝破雜亂氣息的裹挾,裹挾着地下的陰冷潮氣撲面而來,嗆得人胸口發悶,鼻尖發麻。
明闕羅抬手示意護衛點亮松明火把,微弱的火光瞬間竄起,卻難以驅散地道深處的濃黑,只能勉強照亮身前幾步遠的地方。地道壁是粗糙的泥質,混雜着細碎的碎石與枯草,指尖觸上去冰涼刺骨,壁面上凝結着細密的水珠,
時不時有幾滴順着壁面滑落,“嗒嗒”地滴在地面的積水裏,聲音在寂靜的地道中格外清晰,像是鬼魅的低語。
沿着陡峭溼滑的石階緩緩下行,空氣中的血腥味愈發濃重,還多了幾分腐臭與黴味,火把的火苗忽明忽暗,得三人的影子在壁面上扭曲晃動,宛如暗處潛藏的鬼魅。行至地道底部,便是一處寬敞卻壓抑的地下空間。
這裏該是酒坊昔日儲存酒罈的地窖,地面佈滿深淺不一的水窪,積水中漂浮着腐爛的草屑與不知名的污物,踩上去發出“咕嘰咕嘰”的黏膩聲響,渾濁的水花濺起,帶着刺骨的寒意。四周堆放着不少破損的酒罈,壇身爬滿黴
斑,有的早已碎裂在地,殘留的餿酒順着壇底蔓延,與地面的積水、血跡混在一起,凝結成暗褐色的污漬,牢牢粘在地面上。
火把的光緩緩掃過,觸目驚心的景象徹底展露在三人眼前:地下空間的地面上,橫七豎八躺着好幾具屍體,屍體早已僵硬發冷,膚色青灰泛黑,身上爬着細小的蛆蟲,有的脖頸處有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凝固的黑血結成硬
痂,黏連着凌亂的髮絲與塵土,傷口邊緣還殘留着暗紅色的血漬;有的則是後背中刃,衣衫被鮮血浸透,發黑發硬,刀刃刺入的痕跡清晰可見,鮮血順着衣衫的破洞滴落,在身下積成一小灘早已乾涸的黑漬,周遭的地面還殘留着
拖拽的血痕,蜿蜒曲折,指向牆角。
而在潮溼斑駁的木質壁板牆角,牆壁早已被潮氣浸得發黑發軟,甚至有部分木板腐朽脫落,一根鏽跡斑斑的鐵鏈死死鎖銬着一個人,鐵鏈與他的手腕、腳踝相接處,皮肉早已被磨得血肉模糊,結痂的傷口又被掙裂,暗紅的血
珠順着鐵鏈緩緩滑落,滴在地面的積水中,暈開細小的紅圈。
他渾身血肉模糊,看不清面容,散亂的髮絲黏在佈滿血污的臉上,只露出一雙微弱閉合的眼睛,衣衫破碎不堪,沾滿了塵土、血漬與黴斑,身上佈滿深淺不一的傷痕,有的是刀劍劃傷,有的是鈍器擊打留下的淤青,傷口還在
隱隱滲着血,混雜着地下的潮氣,散發着淡淡的腐味。
他癱軟在牆角,氣息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胸口微弱起伏着,唯有那若有若無的喘息,證明他還尚存一絲生機,周身的氣息,與這地下空間的陰冷、腐臭、血腥,莫名地相融,透着一股絕望的死寂。“這還有一個活的!”明闕
羅不由自主的鬆了一口氣,雖然,這人看起來只剩一口氣,但既然到了那位官長手中,想要死掉也沒有那麼容易了。
而在囫圇泊城寨深處的另一處所在,曾經人聲鼎沸、往來客商絡繹不絕的紅魚酒家,此刻卻已是一片人間煉獄。店內桌椅翻沉歪斜,碗碟碎渣散落滿地,酒罈傾倒碎裂,發餿的酒水混着暗紅的血跡,在青石板地面上蜿蜒流
淌,匯成一片片渾濁的污痕。
四下裏屍橫枕藉,死者姿態各異,有的雙眼圓睜,面露驚恐,有的胸口插着斷裂的刀刃,鮮血浸透衣衫,還有的脖頸扭曲,面色青紫,顯然是遭人暗算身亡,濃重的血腥味與餿酒的濁臭交織在一起,刺鼻難聞,連空氣都彷彿
凝固成了冰冷的死寂。
更有零星幾個灰頭土臉、滿身血污的酒客與夥計,被粗麻繩死死反綁着雙手,跪倒在血泊之中,兇悍的護衛靴底重重踩踏在他們的後背,將其按得無法動彈。有人被粗布索套住脖頸,繩索末端攥在護衛手中,只需輕輕一拉便
會氣絕身亡;有人被鋒利的刀劍橫在後背,冰涼的刃口貼着皮肉,稍有異動便會被當場割喉,他們渾身顫抖、面色慘白,眼神裏滿是絕望,連哭嚎都不敢出聲,只能死死咬着牙關,隨時隨地都在等待着那一聲奪命令下,轉瞬便
會淪爲刀下亡魂。
而江畋,此刻正身着一襲深褐色長袍,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緊抿的薄脣,他大馬金刀地端坐在這片滿地狼藉之中,唯一一張完好無損的橫案之上,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散發着生人勿近的凜冽氣場。
一隻腳尖微微點着地面,起落間帶着幾分漫不經心,卻又像是踩着某種驚心動魄的無形節拍,每一次輕點,都似敲在在場所有人的心上,襯得周遭的死寂愈發濃重,也讓那些被押跪的俘虜,渾身抖得愈發厲害。
作爲囫圇泊城寨明面上的秩序維持者,亦是身負半官方身份的強力人士——大夏東境圖蘭行省呼圖州,葉澤守捉使麾下,水路遊弋郎官之一的馬赫牟,正滿頭大汗地跪倒在江畋面前,膝蓋重重磕在佈滿血污與碎碟的青石板
上,連額頭都抵着冰冷的地面,不敢有半分抬頭。他身上的泡丁皮甲早已被汗水浸透,甲片縫隙裏還沾着塵土與細碎的血點,卻絲毫掩蓋不住渾身肌肉的驚悸顫抖,肩頭不住聳動,連呼吸都帶着難以抑制的戰慄,彷彿承受着極致
的恐懼。
而在他身後,那些一同趕來的親信部屬,早已橫七豎八地倒了一地,個個表情各異、驚駭欲絕,生死不明的失去了動靜,連一絲掙扎的痕跡都沒有。這便是他們急匆匆趕來,貿然衝進這處紅魚酒家的下場——不過一個照面,
連驚呼示警的時間都未曾有,便被這些來歷不明的武裝人員,輕而易舉地制服,擊倒,盡數陷沒於此;整整一隊的遊弋兵,最終只剩馬赫牟一人被刻意留下,在極致的恐懼中,承受着這份滅頂之災般的震懾。
可江畋的目光,卻未曾落在馬赫牟的身上分毫,彷彿這位身負半官方身份的遊弋郎官,不過是腳下一粒無關緊要的塵埃。他的視線越過跪地顫抖的馬赫牟,冷冷投向廳堂角落,定格在一名模樣悽慘的矮胖子身上。那矮胖子衣
袍襤褸不堪,沾滿了血污與塵土,四肢被硬生生扭脫了關節,以詭異的角度彎折着,有人用粗木杆叉住他的脖頸,將他狠狠按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動彈不得。
最詭異的是他的渾身肌膚,竟呈現出一種異常刺眼的豔紅色,像是被烈火灼燒過,又似體內有詭異的血氣在瘋狂奔湧,連裸露在外的手腕,腳踝,都泛着不正常的緋紅。他的嘴角淌着混雜着牙齒碎片的鮮血,嘴巴被一塊粗布
強行塞住,無法發出完整的呼喊,卻依舊拼盡全身力氣掙扎着,喉嚨裏溢出“嗬嗬”的悶響,眼神裏滿是極致的痛苦與瘋狂,死死瞪着江歌的方向,透着一股不甘與怨毒。
馬赫牟餘光瞥見那矮胖子的瞬間,心底瞬間沉到了谷底————他認得對方,此人正是這紅魚酒坊的東主麥利羅,除此之外,城寨內好幾家行棧、船塢,歡場,也都歸他名下,是囫圇泊城內實打實的資深坐地戶。更重要的是,他
還是當地老派幫會、閒散漢團伙的幕後金主,一手掌控着城寨內大半見不得光的營生,更是與他們這些葉澤守捉使麾下的遊弋郎官,有着千絲萬縷的深厚交情與利益牽扯。乃是五岔商幫在囫圇城寨的專屬代理人,平日裏便是連
他也要禮讓三分的存在。
死寂的廳堂裏,江畋腳尖輕點地面的聲響愈發清晰,每一聲都像冰錐,刺得在場衆人心神不寧。直到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從門外傳來,伴隨着牆體碎裂的悶響,明闕羅提着一個渾身是血,被粗麻繩捆縛得嚴嚴實實的身影,自大
門被封堵後砸開的上牆缺口縱身而入,衣袍上還沾着塵土與未乾的血漬,卻難掩周身的利落與沉穩。
他落地時身形微頓,隨即快步上前,在江面前主動屈膝叉手,躬身行禮,語氣恭敬而篤定:“主上,幸不辱使命,屬下找到了。”江歌的目光終於從矮胖子身上移開,淡淡掃過明闕羅手中那名血葫蘆般的身影——那人衣衫破
碎,渾身佈滿傷口,臉上、身上全是乾涸與未乾的血跡,看不清模樣,只剩一口氣似的垂着頭,被明闕羅提在手中,連掙扎的力氣都沒有。
片刻後,他才慢條斯理地開口,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喙的威壓:“都到齊了?”話音頓了頓,他抬眼看向那名被按跪在地,依舊渾身顫抖的矮胖子麥利羅,眼底掠過一絲寒芒,聲音陡然沉了幾分,“那麼,第一個問題,是誰
給你天大的膽子,敢於截殺,並且假冒霍山道,潘大督的養兒身份行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