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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八十六章 初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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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了,接下來這一路並沒有什麼意外,唯有水澤深處偶爾傳來幾聲奇異的水響,惹得船伕們愈發警惕。不多時,水面之下忽然翻起幾道渾濁的浪湧,幾尾怪模怪樣的大魚猛地撞破水面,撕咬住來不及騰飛的水鳥;鱗甲泛着

暗灰的光,嘴邊長着尖銳的觸鬚,模樣兇悍,似是被漕船的動靜驚擾,竟朝着船舷撞來。

可它們還沒有來得及掀起什麼像樣的動靜,船上的護衛便已反應過來,幾支投矛應聲而出,精準扎中大魚的腹部,另有護衛端起火銃,幾聲悶響過後,火星濺落在水面上,餘下的大魚或被擊殺,或被擊傷,掙扎着沉入深淺不

一的水澤中,只留下一灘灘淡開的血污,隨波盪漾,很快便被渾濁的水光掩蓋。

風波暫歇,商隊繼續沿着蜿蜒的水道前行,撥開層層疊疊的蘆稈,約莫半個時辰光景,一座藏在葦蕩水道深處的城寨,或者說是人聲鼎沸的據點,就出現在了蜿蜒而行的船隊面前。它並非規整的城池形制,更像是依水而建的

聚居據點,木石壘砌的矮牆沿着水道兩岸延伸,牆體上爬滿了深綠的藤蔓,與周邊的蘆葦蕩渾然一體,若不走到近前,即便站在高處,也難辨其蹤跡,隱祕得恰到好處。

這裏就是囫圇泊,也被當地人俗稱爲五岔河口的所在;來自大片葦蕩中的五條水道,在這片突然開闊的水泊中驟然減速,最終匯聚成一片平緩而深邃的數里湖面。每當風靜日和、水澤沉寂的時刻,湖面便宛如一面澄澈的鏡

面,將空中的天高雲淡、岸邊綿連無盡的碧色葦叢,一一清晰倒映其中,天地相融,蒼茫而靜謐。

可這份安寧終究短暫,很快就被商隊漕船劃過的漣漪與蜿蜒軌跡,輕輕切碎,徹底打破,鏡面般的湖面泛起層層碎光,與船槳的劃水聲,遠處的人聲交織在一起,添了幾分煙火氣。當然了,這處據點的前身,其實是歷代各條

河流裹挾的泥沙,在葦蕩水泊深處,鬱積出來的一片泥灘地。更早的時候,則是罪犯、流人、逃奴,以及走私販子,聚集而成的一個隱藏窩點,靠着水澤的隱祕與水道的便捷,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苟存,專做些見不得光的營生。

後來,隨着唐人重新徵服了花砬子模地區,也就是圖蘭低地、鹹海流域之後,便以昔日羈縻屬的火尋州爲核心,在這裏建立起新的疆域,將這片蒼茫水澤納入掌控範圍。而這處泥灘窩點,也隨之發生了鉅變————它變成了那些

戰敗逃散的本地勢力,包括從屬於黑衣大食(阿巴斯王朝)的貴族餘孽、降而復叛的部族首領,繼續反抗唐人徵服與統治的重要據點之一。

這些反抗者世代盤踞於此,藉着蘆葦水澤的天然屏障,一次次發起反亂與騷動,不時四出襲擊周邊的城邑、市鎮與軍屯,成爲唐人穩固這一區域統治的心頭大患。也正因如此,囫圇泊所在的城寨,在常年的征戰拉鋸中,被反

抗者一次次擴建、加固,又被攻入其中的大唐鎮軍,及其附庸的城、藩兵,一次次攻破、抄掠與焚燬,幾番興衰起落,滿地皆是歲月與戰火的痕跡。

最終,在原地廢墟之上重建起來的聚居點,褪去了昔日反抗據點的戾氣,卻因其得天獨厚的地理位置,成爲了如今貫穿大夏東疆與大唐嶺西分界線上,一條重要穿行捷徑必不可少的中轉點。往來的商隊,信使、遊士和旅人,

皆需在此休整補給、打探訊息,而霍山總督潘吉興所安排的接頭與會面地點,恰恰就在這處地處兩國交界,身份微妙的三不管地帶中的關鍵節點之上。

此刻映入商隊眼中的囫圇城寨,遠非尋常水村可比。土圍搭配木柵並非一味粗夯,臨水的一面嵌着密密麻麻的削尖木樁,直播泥沼,既能抵禦水匪鑿船偷襲,也可防異類撞岸;牆頂每隔數丈便設有一座木構望樓,覆着焦黑

的板瓦,樓中哨兵身披蓑衣,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蘆葦蕩的每一處異動,望樓之間還有細韌的麻繩,一旦遇警,梆子聲便能順着繩索與水道,瞬間傳遍整個據點。

寨內街巷依水而建,皆是用夯實的沙土混着卵石碎鋪就,雨天不滑,晴天不起塵。兩側多是吊腳木屋,底層架空,既能防潮,也可兼作船塢與儲物間,上層住人,家家戶戶的窗下都繫着小小的木筏,門口掛着風乾的蘆根、鹹

魚與水禽,空氣中瀰漫着魚鮮、草木與煙火交織的獨特氣息。最熱鬧的是位於城寨邊緣上的三岔市,這裏既是貨棧雲集之地,也是各方勢力默許的榷場。

在這裏可以看見,來自唐土的絲綢、瓷器、書籍,也有來自南方天竺之地,或是西面海路帶來的香料、寶石與異域藥材,還有本地部族的皮毛、魚乾、臘味、蘆葦編織品,在簡陋的棚攤間互通有無;戴着尖頂帽的河中粟特商

人、裹着纏頭的波斯人,身着短打勁裝的唐人後裔,眼神狡黠的土族頭人,操着各種參差不齊的腔調討價還價,人聲鼎沸,連水面上的水鳥都被驚得,在半空盤旋不落。

城寨的西北角,保留着一片斷壁殘垣,那是上一次大唐鎮戍軍攻破據點時,特意留下的廢墟。焦黑的樑柱斜斜插在泥地裏,牆基處還能看到箭鏃與火銃彈丸嵌入的坑窪;斷牆之下,幾位白髮老者正坐在青石上曬着太陽。他們

多是世代居於此處的流人後裔,親眼見過黑衣大食貴族的驕橫,也嘗過唐軍鐵蹄下的安寧,此刻正用沙啞的聲音,向圍坐的孩童講述着當年水寨攻防、蘆葦蕩中夜襲的往事,語氣裏沒有太多怨恨,只有對這片蒼茫水澤既愛又恨的

複雜。

當然了,江歌所在的船隊,並沒有上岸,只是停泊在暫時空出來的一條入水棧道邊;同時,掛燈的船桅上緩緩升起一面特製旗幟。旗色淺青,邊角繡着細小的蘆花紋樣——這是潘吉興事先約定的接頭標識。旗幟甫升起沒多

久,便有不少撐着小舟或是木劃的本地人,紛紛朝着船隊靠攏過來,他們手中舉着裝滿土產的籃子、笛子,隔着船舷低聲兜攬售賣,語氣裏滿是淳樸的急切,打破了船艙內外的相對安靜。

沒過多久,一道熟悉的身影便從城寨方向趕來——正是明闕羅。他乃是江畋此次特意指派同行的外圍人員,早已提前從另一處隱祕水道潛渡上岸,負責先行聯絡接頭事宜。此刻,他混在那些兜售土產的本地人中,不動聲色地

引着一人,緩緩登上了江畋的坐船甲板。被引來的是個粗脖塌背的短衣漢子,褐發微卷,面色黝黑,雙手緊緊攥着腰間的布帶,神色間藏着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與僵硬。不等那漢子開口稟話,江畋抬眼掃了他一眼,目光沉冷如

冰,語氣沒有半分遲疑,當即沉聲道:“這是假的!拿下!”

江畋話音未落,甲板兩側早已戒備待命的護衛,便如離弦之箭般撲出,動作迅猛利落,不等那短衣漢子反應過來,粗壯的手臂便已死死扣住他的肩頸與手腕,力道之大,幾乎要捏碎他的骨頭。漢子喫痛,悶哼一聲,原本緊繃

的神色瞬間被慌亂取代,掙扎着想要掙脫,嘴裏含糊地嘶吼着晦澀的胡語,聽起來既有驚恐,也有幾分色厲內荏的戾氣,可護衛們的力道絲毫不減,反手便將他按跪在地,膝蓋重重磕在堅硬的甲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額頭瞬間

滲出細密的冷汗。

明闕羅見狀,面色一凜,快步上前,躬身向江畋請罪:“屬下無能,竟被此人矇騙,險些誤了接頭大事,請官長降罪。”他眼中滿是愧疚自責,方纔上岸聯絡時,在預定的記好處遇到此人。自稱是潘吉興麾下親信,還能說出

事先約定的暗語,他一時不察,便將人引了過來,未曾想竟是個冒牌貨。江畋擺了擺手,目光依舊落在那假接頭人身上,語氣平淡卻帶着不容置疑的威嚴:“與你無關,此人僞裝得雖巧,卻藏不住身上的破綻。”

因爲,當初潘吉興在最後一封信件裏提及,長期在五岔河口候命的,是他的親信部下;但是最終負責出面聯繫的,只會是他的養子之一;絕不會假他人之手。而眼前這人,渾身透着久經勞役的滄桑,身形佝僂,手足粗糙,

活脫脫一副底層苦力、船伕的模樣。潘吉興身爲霍山總督,權勢顯赫,其信任的養子即便行事低調,也絕不會落魄到這般境地,更不至於混得與苦力、船伕一般無二——這便是他最大的破綻。

他抬手示意護衛將假接頭人拖下去嚴加看管,務必撬開他的嘴,逼問出背後主使與真實目的,隨後轉頭看嚮明網羅,語氣緩和了幾分:“你再上岸一趟,仔細打探潘吉興的消息,順帶留意城寨內有無異常動靜,尤其是最近才

到來的任何事物,切記謹慎行事,莫要再中圈套。”明網羅躬身領命,沉聲應道:“屬下遵令,定不辱使命。”說罷,便轉身跳上一艘小木劃,趁着混亂,悄悄劃入蘆葦蕩,再度前往囫圇泊城寨打探消息。

甲板之上,護衛們依舊戒備森嚴,江畋望着城寨的方向,指尖捻着那半塊狼頭令牌,思緒翻湧——這場接頭,從一開始,就藏着不爲人知的兇險。看起來,那位潘大督似乎捲入了,大夏中樞到地方的某種權利爭鬥;這本來與

江畋毫無關係的,但若是有人想要藉此找事;或是妨礙了自己的事情,那就不要怪自己犁庭掃穴,連根拔起了!或許,這就是那位霍山總督,所期盼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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