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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五百三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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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遠鎮內的中軍大帳,暖意與硝煙味仍交織不散。粗麻布縫製的帳簾厚重沉實,邊緣被火燎出焦黃的毛邊,掀簾時能摸到表面凝結的泥塊????那是前日暴雨時親兵爲防帳內進水,在外圍堆土留下的痕跡。帳內地面是夯實的黃

土,踩上去發悶,靠帳壁的一側鋪着塊褪色的青氈,氈子邊角磨出了棉絮,上面還留着半截斷箭,箭桿上“廣府衛”的刻字已模糊不清。

最醒目的仍是帳中央那張攤開的羊皮地圖,被四根銅釘固定在松木架上。地圖邊緣卷着邊,右下角被油燈燻得發黑,廣府至清遠的水道旁,用硃砂畫着密密麻麻的小圈????那是叛軍的佈防點,每個圈旁都用墨筆批註着兵力

算,字跡潦草卻有力。地圖側旁立着盞缺了口的銅製風燈,燈油只剩小半盞,燈芯燒得正猛,將崔敬之的虎吞劍柄影子,投在地圖“清遠鎮”的位置,像頭蓄勢的猛獸。

帳左側擺着張簡陋的松木帥案,桌腿被蟲蛀出小孔,案上沒有多餘陳設:一方缺角的硯臺裏積着半乾的墨汁,旁邊壓着三封火漆封口的急報,最上面一封的火漆已裂,露出“洛都樞密院”的字樣;一隻黃銅虎符被擦得發亮,符

身刻着的“嶺南都護”四字深陷,可上溯到先帝時;角落裏還放着個粗陶碗,碗底剩着些褐色藥渣,旁邊的還有浸漬藥膏的紗帶??想來是崔敬之處理傷口時隨手擱下的。

帥案後是張矮榻,鋪着件舊的深紫大氅,大氅上殘留着七八處缺損,領口處繡着的“崔”字體已被血漬染暗。榻邊立着個半舊的兵器架,上面掛着柄長弓和兩壺羽箭,箭桿筆直油光,箭囊磨得露出了漆色皮革內層;架底堆着三

四個火藥桶,桶身貼着“海兵署”的封條,是海兵舊部剛送來的補給,桶蓋用銅環絲牢牢禁錮着,塗抹着防潮的蠟封。

帳壁上釘着幾張泛黃的邸文,而最上面一張是最近的城防調令,將海外逾期征戰多年的飛捷,定勝諸軍,換防回廣府修整和補充的通告;以及再度從公室發源的本領海南大島,徵發和調遣更多青壯子弟;抽取海外諸侯藩屬的

衛隊、藩兵,在廣府進行編訓和重整後,北上支應戰事的扎子......

帳頂開着個巴掌大的透氣口,漏進幾縷微光,照亮了空氣中浮動的塵埃。遠處的操練和修造器械聲隱約傳來時,帳外的親兵剛往大爐筒子裏添過柴炭,旺盛的火星子從爐口不斷蹦出來,映得帥案上的兵符印信泛着冷光????這

頂簡陋的中軍大帳,沒有絲毫奢華陳設,卻處處浸着嶺南的風霜與崔敬的堅守,像他本人多年保持的一樣,粗糲卻堅實。

“她是大梁明慧君,賊首梁的追殺目標。”滿臉倦怠難掩眼袋的崔敬之,死死盯着被引入帳中的江畋道:他雖然曾經耳聞過有這麼一位,身負天家使命的人物,前來廣府的祖廟進行祭祀和祈福;兼帶宣慰和安撫,那些被多年

戰事所疲敝的臣民百姓,乃至是南海的諸侯外藩;但因爲避嫌故,其實並沒有太多的瞭解和接觸過。

最多就是在例行招待的行宮宴會上,遠遠的瞥見過對方一眼而已;唯一的印象就是年紀很小,活像是個精心包裹和塑造的擺設/吉祥物。真正的是非交涉和具體庶務,都是奉命圍繞在她身邊的,那些宮監、內侍和女官們,代

爲處理和發落的。與其本人的意願,卻是沒有太大關係的。現在卻在“雨魔”的護送下出現在自己面前。

還希望能夠獲得自己的協助和支援,崔敬之只覺得匪夷所思,或者說是不可理喻!廣府的天都要塌下來了,偌大的兩嶺乃至南海,不知道多少人和事,都要被牽扯進這場軒然大禍,或者說前途晦明莫測的巨大漩渦中。此刻,

他一心只想彌補和挽回局面一二;卻哪還有心思和這麼一個小兒,糾纏再三這些個人安危的旁支末節。

若不是忌憚只有少年的形貌,卻宛如多年老怪物的“雨魔”行事做派,並且對其的能耐還有一點隱隱的指望。雖然他已衝出廣府,並且一路且戰且退至此,但在這些調兵遣將的日子裏,陸陸續續還是有一些,忠於朝廷的官吏將

屬、豪姓大族,相繼逃奔他的麾下,也帶來了廣府五城之中斷斷續續的消息,比如雨夜爆炸的宴殿。

整整一夜羣龍無首的叛軍,以及孝感王梁浜橫死當場的謠傳紛紛;直到天明之後,此賊纔在居城整點重新現身,開始收拾局面。只是他因此受傷的徵兆,卻是很難遮掩過旁人的耳目。也讓一個名號在廣府五城中不斷的流轉和

徘徊;只可惜崔敬之同樣在城外召集人手,分派兵馬,卻錯過了這麼一個關鍵消息,也失去可能的轉機?

但對方既然疑似有這般,如古時刺客列傳中的聶政刺韓傀,以白虹貫日於殿上,逼得梁浜此一度生死不明的能耐。那崔敬之自然也要隨之轉變態度,更不能輕易等閒視之,令其變成己方的威脅和妨礙了。若非如此,他早就

命人將這種荒誕不經的理由和緣故,連人帶着故事一起驅逐出去了;甚至當場處置以正軍法、穩定人心了。

“我也不知道,自然也沒法保證。”重新換上一身乾淨衣袍的江畋,面無表情的淡然道:“只是在龍池宮的朱雀洲上,撞見了一場異的祭禮,領頭的道人號稱是廣府威儀使,卻做的是用貴家出身童男童女,血祭五通邪魔外

道,行遙相咒殺遠方的勾當;她便是其中最尊貴和要緊的祭品,遂以破了這場邪祭;順手將其帶出來而已......其他一概不知!”

一直被忽略中的靈素,也突然上前一步,抬手抹掉臉上的灰與淚漬,對着崔敬之款款行禮。她的裙衫破爛,髮間沾着焦灰,可脊背挺得筆直,聲音雖啞卻字字清晰:“崔都護,龍池宮的陰謀、梁私通外敵的罪證,我都記在

心裏。請您務必祝我去洛都,我要親手把這些呈送陛下,並竭力取信於大攝。”葦蕩的火、死去的百姓、江畋染血的臂膀,都讓她徹底明白??自己早已不是需要被庇護的孩童,而是帶着嶺南真相的信使。

聽到這句話,一直沒有正眼看她的崔敬之,這才略有些驚訝的突然轉頭,目光灼灼的盯着她;就好像是想要看穿,藏在這副女童的皮囊下,又是如何的存在;是否又在血色祭中,被什麼不乾淨的事物上身了麼?但同時,也

對她話語中暗藏的意味,一時間竟然有所觸動和想法,也許,這麼一個特殊身份的存在,善加以利用之後,或可以成爲自己當下急需的助力之一?

比如,用對方的身份來打動和催逼,尚在韶州的韶關處,始終穩穩不動的三司判事盧景;那位出自三司使院的老頑固認死理,沒朝廷明旨絕不肯出兵,可若是有這位明慧君的由頭,或許就不一樣了......

“你可知去洛都要闖多少險關?”崔敬之心中有了想法,面色不變聲音卻緩了些,指了指地圖上廣府至洛都的紅線,“梁逆的人少不得會沿途截殺,嶺北同樣多處局勢不明,不知道有那些人,亦是參與了逆亂的合謀,還有亂兵

橫行於道,你一個孩童......”

“我已不是尋常女童,亦是天家的血脈,大攝委託的要任。”靈素眼神澄淨的輕聲打斷他,從懷裏掏出一塊斑駁的絹帕,上面繡着的鳳團紋已被血漬染暗,“這是宮中賦予我的憑信之一,而那位道人的行事,梁你與海外藩國的

邀約,我都記下來了。??但我需要您的協力,提供同行的過所和護衛,以及給沿途官府的通令,姑且證明我的身份。”

江畋突然開口:“我也會陪她去。”他抬手按在靈素肩上,她微微顫動的嬌小身軀,也像是一下子安定了下來,“龍池宮的那些勾當沒了斷,梁逆賊心不死,若再找其他祭品,還會有更多無辜孩童遭殃。我送她去洛都之後,自

然會回來斷根。”

崔敬之盯着兩人看了半晌,突然抓起案上的狼毫,在竹版紙上開始疾書。墨汁濺在缺角的硯臺上,他卻渾然不覺,寫完後抓起一枚小銀令箭,連同信紙一起拍在江面前:“此物可調動沿途驛站車馬,雖然不知道還有多少地

方,願意奉命......信裏寫了三司判事盧景的利害干係??他子嗣在廣府任事,只怕難以倖免。靈素小君......”他第一次用“小君”相稱,“你到韶州後,把這話透給盧景,他必出兵。”

靈素猛地抬頭,眼裏閃着淚光,卻用力點頭。帳外的號角聲再次響起,是催促出陣的信號,崔敬之起身抓起斬鐵刀,甲冑碰撞聲震得帳內塵埃浮動:“叛軍已經再度逼近江邊,之前只是小小的接陣,後續的戰事在即,我就顧

不上你們。姑且在此休息一二,明早我派人行船,送你們走水路往韶州。只要清遠鎮不落,那就是相對安全的路。”

他掀簾時,突然回頭看了眼靈素,目光落在她攥緊絹帕的手上:“行宮宴上,你曾給我遙祝過茶酒。那時你對衆人說,說朝廷這些年徵調頗急,嶺外、南海的百姓難免淪落困苦,需要衆臣齊心協力用心看顧一二。現在看來,

你倒還算是心口如一。”

片刻之後的別處帳簾落下,隔絕了外面的喧囂。靈素看着案上的兵符,突然對江畋屈膝行了一禮:“多謝恩主。”江畋愣了愣,剛要開口,就見她用一種仰慕和崇敬的眼神,主動拿起架子上留下的藥包,踮着腳要給他敷傷??

就像在葦蕩邊那樣,細嫩指尖的清涼,與帳內升騰的炭火,形成某種異樣的隱隱反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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