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行雲刷地拉開卷軸, 一怔,這竟是一份宗師盟的血誓書。
所謂宗師盟,是由武林十位泰鬥組成的中立處, 這十位大師一生癡迷武學, 老了也不想過問江湖, 只想繼續鑽研招法, 安度晚年, 故成立宗師盟, 不問是非, 站定中間。江湖中人大可把貴重之物、交易之物寄存於此, 只要在血誓書上寫明條款, 宗師盟定當履行。
這卷軸上有十位大師的金光手印, 代表生效, 楚行雲仔細閱讀着, 目光似挖勺,將上邊的字一個個摳出來看, 這份血誓書上寫道, 楚行雲之妹楚燕, 將於四月初三(鬥花會開賽之日)寄存於宗師盟,直到鬥花會結束爲止, 屆時, 將由楚行雲本人領走其妹。
楚行雲眉尖未蹙,不知顧雪堂這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麼藥,他接着往下看, 還有兩行小字:
如若楚行雲成爲鬥花會第一,且帶來鬥花會的魁禮:一幅繡錦山河畫,則可平安領走其妹,顧家承諾,永生永世不會操縱楚燕身上的顧家蠱。
如若不然,請楚行雲喝下顧家準備的一碗藥,之後也可領走其妹,顧家一樣做出上述承諾,但若楚行雲不願喝藥,顧家將發動蠱蟲,令其妹楚燕死亡。
最末還跟了一條免責小注:無論是非對錯,無論前因後果,此事所產生並牽連而出的一切,皆由簽訂血誓書的雙方承擔,與宗師盟絕無瓜葛。
“楚俠客,如何,籤,還是不籤?”顧雪堂躺回太妃椅,半眯着眼問。
楚行雲低頭,血誓書攤在腿上,他抬頭直視顧雪堂,笑了一下,接着伸手,咬破食指——
“你瘋了?”謝流水趕緊拉住他,然而來不及了,楚行雲已在血書上印下了指印,鮮紅的一點,扎眼得緊。
“好、好!楚俠客果然是爽快人。”顧雪堂臥在太妃椅上,慢悠悠地擊掌讚歎,“連那一碗叫你喝的藥是什麼都不問,就往下畫押,着實勇氣可嘉,佩服佩服。”
楚行雲不動聲色地推開謝流水,他靜默無言地坐在那,沾着食指流出的血,一筆一劃在指印旁寫下了自己的名字,道:“妹妹我是一定要救的,因此我只能同意,無路可走,既如此,那藥是鶴頂紅還是板藍根,有什麼所謂?”
顧雪堂一手扣着檀木扶手,指尖在上輕輕彈點,緩緩開口道:“叫人死,容易,叫人不死,也容易,可是要叫人生不如死,就需要費一番腦筋了。”
楚行雲穩穩地坐着,等他的下文。
“久聞楚俠客是天生十陽,武功蓋世,內體真氣那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
“顧堂主要我喝的那一碗藥,不會是化功散吧?”
顧雪堂一手支腮,半倚太妃椅,悠悠道:“好端端的十陽武功,拿化功散廢掉,豈不是暴殄天物?楚俠客放心,天無絕人之路,老天爺尚且如此,我顧雪堂怎會逼人去死?不過是希望你喝一碗採功藥。”
楚行雲:“採功藥?”
“武學中的一招一式,都要消耗真氣,就算練盡天下武功,也沒有足量的真氣能用出來,楚俠客就不同了,會多少,就能用多少,實在讓人歆羨,既然你的真氣取之不竭用之不盡,那,我們顧家便來劫富濟貧一下。”
“你們想從我身上剝走十陽內功?”
顧雪堂輕笑了一聲:“楚俠客精通劍法,但於藥理上,還真是一竅不通。無論是十陽九陽三陽,這真氣的品級是各人天定命數,就算能強行剝出來,也不能與他人身體相合,有何用?……除非,你願意冒生命危險,將一身十陽心甘情願地傳給我們顧家。不過,楚俠客是這等蠢人嗎?”
楚行雲坐在那,心頭微微一跳,似被指尖一掐,留下一瓣不深不淺的月牙印。他自然不是這等蠢人,可是十年前,他曾遇到過這樣一個傻瓜。
胸口,那半片殘玉微涼,楚行雲忽而有些後悔,如果逃出不夜城那夜他再仔細找一找,興許能找到另一半,拼出完整的一塊玉,將來若相見,便能好好地還給他。
只是不知,那人……如今在哪了。
謝流水站在楚行雲身旁,若無其事地抬頭望天花板。
楚行雲收迴心緒,開口道:“明人不說暗話,你們顧家到底意欲爲何,不妨直說。”
顧雪堂戴着黃金面具,楚行雲看不到他的五官,只聽見面具下傳來聲音:“楚俠客,這內功,強行奪是奪不出來的,所以我們顧家不要內功,只要真氣。你的十陽真氣是最純粹的,沒有一絲雜質,所有練陽性武功的人都可以用,顧家希望,你能給我們源源不斷地供貨。顧晏廷那小子已經給你下蠱了,只要再喝下採功藥,你體內的蠱蟲就會甦醒,每七日發作一次,從你丹田處採出七成功力,供我們顧家使用,直到你死爲止。”
“也就是說,即使我拿不了鬥花會第一,也弄不來繡錦畫,只要我乖乖把那藥喝下去,我妹妹照樣平安無事?”
“是。”
楚行雲聽罷,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顧雪堂面前:“像這般縱蠱採功,我還能活多久?”
“楚俠客說笑了,你的十陽真氣無窮盡也,我們不過是拿了一點你用不着的東西……”
楚行雲毫不客氣地打斷他:“世上沒有無窮盡的東西,有多少產出就有多少消耗,真氣乃武之精魂,那樣源源不斷地被你們的蠱蟲採出來,傷身折壽,我肯定是逃不掉的,顧堂主何不實話實說?”
他站在太妃椅旁,只見那張黃金面具慢慢轉向他,黑洞洞的眼窟窿盯着他,半晌,道:“十年。最多活十年。”
謝小魂飄過來,拍了拍楚行雲的肩:“後悔了吧?要不要我神不知鬼不覺地幫你把血誓書撕了?”
“不必。”
楚行雲忽然伸手去揭顧雪堂的黃金鬼面,顧雪堂翻身一躲,順勢撐椅一躍,足點牆壁,借力回身,乍然間,刀片一葉薄,片片削血肉,楚行雲一腳踢起太妃椅,只一瞬,便被刀片切成一地椅腿子、木扶手。
“抱歉,楚某一時手賤,想一睹真容,還望顧堂主多多包涵。”楚行雲退回去,啪嗒一下坐回自己的椅子上。
屋中只有太妃椅,和楚行雲坐着的那把椅子,堂堂顧家第一堂主,此時坐無可坐,便站着。楚行雲心中暗笑,從進屋到現在,這人就戴着個面具目中無人地躺在那,未免太舒服了。
顧雪堂看了一圈屋內,最後從容不迫地坐到案幾上:“楚行雲,你現在可是武功盡失,別太放肆。”
楚行雲學着顧雪堂先前那漫不經心的樣子,將簽好的血誓書拋還給他,悠悠開口道:“顧堂主若看我不順眼,大可割了我的頭,不過,您要是真這麼幹了,可就白忙活一場了。”
“我忙活什麼了。”
“血誓書,是相當正式的,裏頭的詞句通常都要求簡明意達,防止對方鑽文字空子。可你卻在上邊寫這麼一個不明不白的‘一碗藥’,如果真的確定要用蠱蟲採走我的真氣,幹嘛不大大方方寫清楚‘喝下一碗採功藥’?”
顧雪堂沉默不答。
楚行雲再道:“顧堂主費盡心思,謀劃佈局,先是找來我妹妹,然後威脅我,要我在鬼洞裏拿走雪墨,去攪黃顧三少在李府裏的交易,我照辦了,顧晏廷的交易也黃了,他自然恨我,揚鞭殺我,不料我僥倖脫身。後來在薛王府時,你又提出要我去鬥花會才能放了我妹妹,再之後,我誤闖薛王府的杏花湖,又遇見顧三少,但他不殺我了,反而在我被水中人蛇怪咬傷時,給我種下了蠱蟲,讓我保住性命。”
顧雪堂冷冷道:“那又如何?”
“我養傷這段時日,這個蠱蟲在我體內一直沒動靜,直到今日,顧堂主你開誠佈公地跟我一說,我才明白,這蠱蟲是跟最後那一碗採功藥配合用的。那麼,很有可能,在顧三少起殺心之後,是顧堂主你,去跟他提出留我一命,來做你們顧家的真氣供應機。於是顧三少出採功蠱,你出採功藥,兩相合謀設局。
不過,我聽說顧家分爲兩派,復族派和復仇派,顧堂主您是復仇派的人,和顧三少有派系之爭,這就難免有分贓不勻的問題。所以,我猜測,你一面跟顧三少說,要兩派合作來採取我身上的真氣,爲整個顧家謀利。一面又暗暗來跟我簽訂血誓書,如果我能在鬥花會上鬥倒顧三少,爲你挫一挫敵派勢力,再贏來繡錦山河畫,可以說是幫了你大忙,自然能從你這等價換取我的妹妹。
如果不成,你怕事情有變,萬一後來發覺顧三少其實在蠱蟲上動了手腳,從我身上採來的真氣最後會全送到他那邊去,你豈不是枉與他人作嫁衣?所以顧堂主便只在血誓書上寫‘喝一碗藥’,而不寫明喝‘採功藥’。如此看來,要是因爲我現在弄壞了一張太妃椅,你就一刀劈了我,那可真是算盤白打、前功盡棄呀。”
顧雪堂怔了一怔,接着哈哈大笑:“你還真是個明白人,難得難得。”他從案幾上揮來一張素白宣,“楚俠客既然看得這麼通透,乾脆把這個也一併簽了吧。”
紙飄來眼前,楚行雲伸手,二指一夾,拿來一看,這是一張鬥花會的投名狀。
他仔細審閱了一遍,顧雪堂沒搞花樣,這就是一張普普通通的投名狀,只不過跟他往年籤的略有不同,這是衛冕投名狀。
鬥花會有三輪比賽,每一輪淘汰者過半,凡是上一屆第一,下一屆報名有優待,可以籤衛冕投名狀,免去前兩輪比賽。楚行雲雖然連摘桂冠,但他每一次參賽都是籤普通的投名狀,從第一輪打到第一。
顧雪堂指了指案幾上的筆墨。
楚行雲看也不看,就着血,洋洋灑灑地在紙上寫下:“楚、行、雲”三個字。
這投名狀一簽,鬥花會就必去不可了,謝流水這回不再阻攔,楚行雲不是小行雲,他有自己的想法,能獨當一面,並不需要他。百無一用謝小魂在屋裏的牆體中飄蕩,尋找倒黴催的慕容公子。
楚行雲簽完,顧雪堂笑了笑,舉起那隻三虎白瓷杯,遞給他:“知道規矩吧?”
籤衛冕投名,要喝滴血酒,對天發誓,公平競爭,尊崇武德。
顧雪堂舉着酒杯,楚行雲卻遲遲不接。
“怎麼,楚俠客怕我在酒裏下毒?”
“砰”,酒杯往案幾上重重一跺。
“這可是你那同夥端來的酒,我若真要給你下毒,還需要等到現在?”
楚行雲不理他,自己咬開食指上的血口,往裏一滴,再端起來,對天一敬,一飲而盡。
“啪”,酒杯砸在地上,摔了粉碎。
楚行雲最後看了一眼他的妹妹,猛地將投名狀擲在案幾上,轉身就走。
顧雪堂在他身後,道:“我祝楚俠客馬到成功。”
“我祝顧堂主好夢一場。”
楚行雲抬腳,踢開房門,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十陽,是那個人冒死傳給他的,是他和那個人唯一的聯繫,每一絲、每一縷真氣都只能是他自己的,別人想從他身上拿走?別說是拿走七成,就是拿走一點、一滴,都休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