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壽宮的鳳仙開花了,紅豔豔的一片,還未靠近就能嗅到一股清淺的香氣。
今日天氣正好,惠風和暢,宮人們搬來了兩個躺椅在花池旁邊。
沈太後笑眯眯的看着姜南雪。
姜南雪一身緋紅的羅衣,墨髮垂髫,一部分用細小珍珠和金線做的髮帶編成了幾條小辮子隨着散發落在肩上,纖長的眼睫毛在下方投了一片陰影,雖然下巴尖俏但兩頰還有明顯的雪白軟肉。
年輕的小姑娘總是很討人喜歡,讓人想起自己年輕時候。
皇帝孝敬太後,妃嬪們對太後更加尊敬,她們耳濡目染,養出來的公主從來不敢在太後面前造次。
姜南雪拿着玉錘在碗裏搗碎了鳳仙花瓣,等花瓣完全成泥,才摘了沈太後手上護甲,取了葉子包裹在她的指甲上。
沈太後笑着道:“先帝去世之後,哀家就再也沒有用花汁染過指甲。”
姜南雪道:“您的手指修長,怎麼樣都好看。”
手指甲包上之後要好一段時間才留色,不過太後養尊處優,倒也不用做什麼,就聽姜南雪在旁邊說話。
但今天姜南雪明顯不在狀態,喫了幾塊點心之後,就蔫蔫的趴在了沈太後的腿上。
沈太後笑着道:“你和齊王吵架了?怎麼看着無精打采的?"
姜南雪道:“我怎麼敢和殿下吵架呢?在他面前從來不敢造次。”
沈太後想想聞顧平時冷漠少言的樣子,覺着姜南雪說的倒是實話。
這些年傾心聞顧的姑娘不少,但他性子冷淡,讓人看着都不敢接近。
姜南雪知道沈太後不曉得行宮裏發生的事情。
或許皇帝覺着沈太後年齡大了,受不了任何刺激,這件事情瞞得嚴嚴實實。
與此同時,儘管聞顧救駕有功受了重傷,對外卻沒有怎麼宣傳。
聞顧不是在意這些虛名的人。
天順帝做事浮誇,每每做出什麼政績,總要讓官員大肆宣揚,甚至聞延、聞裕的作風亦是如此,一有點事情總要對外誇讚自己賢良賢德。
姜南雪想着可能聞顧的臉皮沒有那麼厚,不好意思自吹自擂。
但姜南雪與聞顧不同。
她更在乎實實在在的東西,不想做了什麼事情只感動自己。
若是旁人不知道,哪怕把自己感動到流淚,也是一個人的悲歡。
就像小時候做了什麼,她總要跑到姐姐和姜大人面前讓他們誇她懂事。
沈太後拍了拍姜南雪的背:“那阿雪今天怎麼鬱鬱寡歡的?”
姜南雪眉頭緊蹙:“還不是因爲殿下他??”
她沒有把話說完,就嚥了回去,用手指去摳太後衣服上的蘭草刺繡:“太後,您給我講您過去的事情吧,我想知道您以前在宮裏的事情。”
沈太後高壽,和她差不多時候入宮的那些人基本上都死光了。
能坐到如今的位置上,沈太後經歷過的比宮裏任何一個人都要多。
人老了就喜歡回想往昔,平時沈太後只是和身邊親近的宮女說說念念。
她倒是沒想到,姜南雪居然有心思聽她講這些。
沈太後道:“你父親離京,母親去世,沒有兄弟庇護,你父親出事,叔父一句話都不說,可見沒有情分。哀家和你這麼大的時候,與你處境差不多,只不過多了個哥哥......”
姜南雪一臉好奇的聽沈太後講她當年未出嫁的事情,聽了足足一個多時辰,一直到西邊餘暉照了過來,沈太後還沒有講完。
說話太耗費力氣,宮女太監們也不敢讓沈太後一直去講,添了幾次參茶之後,就勸着沈太後去休息。
願意真心聽她這個老婆子絮絮叨叨講話的人不多了,沈太後說得過癮,意猶未盡,還想留姜南雪晚上住下來。
姜南雪攙扶着沈太後進了裏面:“我也想多陪陪您,您說的這些真有趣,還想聽您說更多。但是,殿下還在家裏,他最近身體不大舒服,不知道有沒有好好喫藥,我要回去看看。”
沈太後心裏有點稀罕。
聞顧身體狀況素來不錯,平時風寒都很少有,怎麼突然不舒服?
但看姜南雪的樣子,又不像是說假話,這姑娘似乎從一開始就藏着什麼心事。
沈太後道:“他怎麼了?”
姜南雪想了想道:“可能、可能受了點寒氣,有些咳嗽頭疼,喫藥就好了,但殿下嫌藥苦總是不喫,我回去看看。”
沈太後聽得出來她這是在扯謊,編謊話都編不好。
聞顧受點寒氣就生病了?他又不像聞延那麼嬌弱。再說,他喫過的苦比其它人都多,一個大男人哪裏會嫌藥苦。
對皇帝太後說謊是有罪的,沈太後心軟沒有拆穿她,讓她回去了。
姜南雪離開之後,沈太後讓人打聽一下,看齊王府到底出了什麼事情。
不打聽倒沒有什麼,一打聽真打聽出來了事情。
除了上次過壽那一回,沈太後很久都沒有動怒,這次氣得不行。
皇帝遇到刺客這麼大的事情,整個宮裏居然沒有一個人告訴她。
倘若護駕受傷的人是聞裕或者聞延,賢妃和貴妃不知道會過來邀功幾次。
聞顧沒有母後在後宮幫他吹風,皇帝這個當父親的竟然也不當回事兒。
沈太後平時是不問政事,但她是皇帝生母,將皇帝扶持上位坐穩位置,前朝後宮都能說得上話。
不到一天的功夫,她就已經打聽到了明細,包括刺客的來路和聞顧受傷有多重。
甚至打聽到當時聞裕和聞延兩人都是躲起來自保,要是沒有聞顧,受這麼重傷的就是皇帝。
沈太後只有皇帝一個親生兒子,這輩子最在乎的人就是皇帝。
眼看着皇帝將真心待他的聞顧棄之不顧,把做什麼都廢物的聞延當成寶貝,沈太後簡直怒不可遏。
沈太後清楚皇帝多疑,此事非姜南雪透露,但姜南雪來了寧壽宮,若太後貿然去問,皇帝必然認爲是姜南雪告狀。
姜南雪還沒有嫁進來,一切皆有可能,沈太後真心喜歡這姑娘,不想讓皇帝對她生厭。
又過了兩天,沈太後才讓人把天順帝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