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長青猶豫了一瞬,便和他們一同回村。
如果宋福瑞肯幫忙,當然是好事,不只是便宜的問題,還有送貨。
自己去賣,人家不會送貨的,熟人幫忙講講,對方應該會送貨上門。
宋福瑞讓他上車他也不肯。
宋福瑞就牽着馬和他並行。
裴雲坐在馬車裏,撩着車簾子和裴長青說話,問他傷勢可好了,爹孃二嫂孩子如何,大哥大嫂等人如何。
裴長青不是喜歡與人閒聊的,尤其和便宜妹妹不熟,所以只是簡單回答了兩句。
裴雲眼淚汪汪的,二哥這是怪她了,都不愛搭理她了。
小時候她和二哥感情最好。
宋福瑞瞅着媳婦兒傷心的樣子,心疼了,趕緊多問幾句,好讓二哥多說說。
要拐進村的時候裝長青站定回頭對車裏的裴雲道:“你想去大哥家還是去我家?”
裴雲一怔, 對呀,大哥二哥分家了,不在一塊兒了。
她喃喃道:“我去看看爹孃。”
裴長青:“你想看爹還是娘?”
宋福瑞忍不住了,“二哥,你咋這樣問呀,我們肯定爹孃都想看啊。”
裴長青:“娘跟着我,爹跟着大哥。這會兒娘在家搓穀子,爹應該在幫大哥家收稻子。”
裴雲忍不住啜泣起來。
宋福瑞忙道:“阿雲,你別難過,咱,咱去二哥家,把爹叫來成不?”
說實話他不愛去大舅兄家,不喜歡看大舅兄擺活。
裴雲:“好。”
裴長青幫着把馬車牽進自家那邊的路,忍不住摸了摸馬鬃毛。
古代甭管什麼朝代馬匹都貴,能做戰馬的就得七八十兩,甚至幾百兩,大戶人家拉車的馬自然也不差,也算戰馬那一級別的,只是戰馬中的下等馬,一匹也得六七十兩,這是門面,大戶人家少不了。
次等馬就是駑馬,可以用來馱運長途跋涉,也可以耕地,不過鄉下用馬耕地的極少,即便大戶人家也不多。
畢竟耕地還是牛更好用。
可甭管什麼馬,這年頭有馬就是有錢人的象徵。
可能比現代的大奔還珍貴,得用賓利、保時捷來類比。
雖然早就做好二哥搬家沒地兒住的準備,可看到眼前院子沒院子,大門沒大門,正房都是破破爛爛的樣子,裴雲還是掩口失聲哭起來。
宋福瑞也很是唏噓,不敢說話。
他娘強勢,他卻一向性子和氣,從也不曾瞧不起嶽家過。
他也不知道要怎麼安慰二舅兄,畢竟他想支援幾兩銀錢也拿不出。
別看他家有錢,可那都不是他的,他想要錢,超過二十文都得跟爹孃要。
他還不如侄子們有錢呢。
沈寧正在院子裏和裴母摔稻子。
瞅着裴長青和一輛馬車過來,兩人還愣了一下,隨即意識到什麼。
裴母停了手裏的活兒,眼巴巴地瞅着,“阿雲,是阿雲回來了?”
沈寧:“對,肯定是小妹回來了。”
這裏人習慣叫小姑子爲小姑、他小姑,用身份來稱呼,沈寧覺得有點彆扭,就叫小妹阿妹。
裴母見二兒媳對閨女態度不一樣了,心裏高興,也感激,她是真的怕二兒媳還和閨女掐架,那樣她這個當孃的難做。
以前原主不敢跟大哥大嫂吵,又吵不過裴二郎,就朝裴雲發泄,結果搞得裴雲也和她崩了。
姑嫂倆上一次還鬧了個不歡而散。
原主更是不提裴雲,提就是她、他小姑,是斷然不叫妹妹的。
裴母迎着閨女走了幾步,抓着閨女的手,上上下下地打量,“怎麼又瘦了呢?”
裴雲笑道:“娘,看你說的,每次見我都說瘦,那我不得瘦成骨頭了?”
裴母忙對宋福瑞道:“女婿別跟我一般見識哈。”
宋福瑞:“娘,說啥呢,我知道你是記掛阿雲。”他又跟沈寧打招呼。
沈寧笑道:“外面陰天風大,快,屋裏坐。”
裴雲看向沈寧的時候略有點不自在,卻也主動叫了嫂子。
裴母急着問女兒好不好,孩子好不好,雖然總共也沒見外孫兩面,卻就是記掛。
裴雲都說好,又讓宋福瑞和二哥把馬車上的東西都拎下來。
宋母雖然瞧不上裴家,可只要讓兒媳婦回門,就會把禮數做到位,給爹孃的四樣點心,給孩子們的糖,另外還要拿上六斤細面。
當然布啊棉花啊是不能讓兒媳婦帶的,她不能讓裝家養成指望她家給布做衣服給棉花絮被子的胃口。
點心麼,好看,上檔次,但是喫完就拉倒。
有時候還會給裝父帶兩小罈子酒。
反正都是消耗品,不會讓人養成依賴性。
東西滿滿當當堆了一桌子。
裴雲瞅着破舊的綁着麻繩的桌子,有條腿修了,不知道哪裏換來的爛木頭,桌子腿做的彆彆扭扭的,瞅着就不順眼。
她坐這裏都怕冷不丁塌了。
心裏又酸得很。
大哥也太過分,咋就給二哥趕到這裏住?
就算分家,等二哥起了屋子再分不成?
她又偷眼瞧沈寧,發現二嫂真和以前不一樣。
夫君回家給她說在街上看見二嫂,還說二嫂現在頂厲害,自己去鋪子買棉花,還會背三字經雲雲。
她很是驚訝,有些不信,但是男人信誓旦旦的,還說書肆謝掌櫃作證,由不得她不信。
這會兒和二嫂說了兩句話,雖然就兩句,可二嫂的態度、神情、氣度,還真是不一樣。
雖然衣着還是以前那般寒酸,洗得褪色發白的麻布衣服,沒有裙子,只在褲子腰臀上圍了一塊自己用槐米還是艾蒿染得顏色不均勻的麻布。
可頭髮,臉頰都洗得乾乾淨淨,頭髮梳得很整齊,沒有髮簪就在腦後隨意給了個垂髻,用頭髮纏幾圈再用布帶繫緊。
樸素得沒有一點可取之處。
可她面色白淨透亮,還泛着一點紅潤,雙眼清澈明淨,透着智慧。
智慧?
她一直覺得這詞跟二嫂不搭界的。
現在卻覺得很襯眼前的二嫂。
眼前的二嫂,彷彿年輕了十歲似的,說她十八九都行,上一次見面還邋裏邋遢,瞅着有三十的樣子呢。
沈寧:“小妹,妹夫,你們和娘聊着,我去喊爹過來。”頓了頓,她又道:“是喊大嫂過來,還是你們一會兒過去?”
裴雲猶豫了一下,回孃家不去大哥家看看也不對。
她道:“就去看看吧。”
沈寧點點頭,“那你們把帶來的禮物分一半過去,說說話再回來喫飯。”
裴雲答應了,卻又明確對沈寧道:“點心分兩份,我帶來的面就不用了,二嫂你晚上做這個就行。”
她婆母知道孃家窮,沒有細糧,不想自己兒子來嶽家受委屈,所以每次都大方地帶上幾斤面。
足夠他們喫一頓的。
當然這個面也得當天做了喫掉,否則婆母回頭要發作的。
相公是個實心眼,哪怕她跟他商量好,他也答應好的,回去也能給他娘糊弄過去,但是過幾天,冷不丁什麼時候他娘還會抽查,那他忘記了就肯定會露餡兒。
與其爲這點事兒讓婆婆發作,不如不要那心眼子。
沈寧笑了笑,就出去了。
裴長青要和她一起去,沈寧讓他在幾家陪妹夫。
古代講究男女之別,即便是嶽母也不好陪女婿,得等嶽父或者兄弟過來。
有時候爲了以示尊重,還會請族老過來喫飯陪客。
沈寧先拐去路邊兒給賣力宣傳讓人吐唾沫發誓用材料換豆腐方子的倆患兒喊回來,告訴他們小姑和小姑父來了。
倆孩子挺喜歡小姑的,聞言立刻收拾攤子準備回家。
沈寧幫他們把傢什兒搬回家,然後去喊裴父。
大房現在七畝地,都是裴父自己在管。
先割了兩畝穀子,又收兩畝稻子,還有三畝豆子。
這幾天他天不亮就下地,帶飯在地裏喫,天黑纔回家,累得回家倒頭就睡。
這樣兒子媳婦埋怨他和老二的話也就聽不見。
他今兒已經把兩畝稻子割完,打算明兒開始摔稻子。
就是瞅着天有點不大好,又祈禱千萬別下雨。
他把稻子一捆捆紮起來,然後三五成羣靠在地裏。
稻子站起來,即使下雨也沒事,大太陽出來一曬就好了。
要是躺在地上,曬不透的那些會爛掉、發芽。
他感覺有點暈,身體晃了晃,差點栽倒,幸虧一雙手扶住了他。
“爹,你沒事兒吧?”沈寧擔心地看着他。
裴父之前就瘦,現在瞅着真是乾巴瘦。
裴父穩了穩,見是二兒媳,頓時臊得慌。
這男女授受不親,尤其公爹和兒媳婦,他忙走遠幾步拉開距離說話。
“二郎媳婦兒,你和你娘還割高粱吶?你們割了放地裏,一會兒我幫你們挑一擔。”
沈寧:“爹,小妹和妹夫回來了,請你過去說說話了。”
裴父一聽小閨女回來,忙點頭要過去,隨即又看着地裏的稻子犯愁。
這麼多稻子還沒站起來呢,要是下雨可咋整。
他看看沈寧,說不出讓二郎媳婦幫忙的話,便道:“你先過去,我這就去。”
他先站一些,等晚上再來把剩下的站起來。
沈寧:“爹,要黑天了,他們一會兒還要回去呢。”
裴父立刻道:“哎,那走吧,我這就過去。”
他一邊走,一邊還忍不住站幾捆稻子。
走出地頭了,又戀戀不捨地回頭往地裏躺着的稻子。
家裏裴雲和娘、二哥說話,中間藉機解手兒,讓男人陪着說話,她出去溜達一圈。
瞅着這滿院子的稻穀、高粱,連個圍牆都沒,不知道有沒有人偷。
還有竈房只是個草棚子,沒有牆和門,颳風下雨咋做飯?
這竈房也沒個桌子臺子,盆裏泡滿了豆子,就那麼堆在地上,連個下腳的地兒都沒。
這要是外人進來,都容易絆倒扎盆裏去。
旁邊好像是新的宅基地,挖得亂七八糟的,有的地方墊高平了,有的地方還是一個大坑,裏面還有水。
倒是便宜了兩隻大鵝,在裏面鳧水。
這雜七雜八的材料,瞅着都不一樣,這些支楞巴翹的石頭能蓋房子嗎?
還有這些土坯磚,大小不一樣,能用嗎?
這些爛木頭。
哎,她二哥真不容易啊。
想想宋家甭管是宋莊老家的大院子,還是縣城的兩處小院子,還是鎮上的宅子,那都是青磚灰瓦,地面都鋪着青磚,下雨腳上都不沾泥兒的。
再看看二哥家,滿地都是泥土,一下雨還不得拔腳啊。
她心情沉重地回到屋裏,洗了洗手,進裝母屋裏用孃的手巾擦手。
視線落在牀上,只有一條被子,沒有褥子,只鋪着草墊子。
她眼淚刷就下來了。
她可憐的娘啊,真是遭不完的罪啊。
她記得男人說二嫂買了五斤棉花,可沒奢望二嫂捨得給娘絮被子,卻還是上手摸了摸。
想試試被子的厚度,住在這透風的屋子裏,冬天能不能扛過去。
一摸之下,她愣了,被子軟和和的,是新棉花的手感。
難道二嫂把新棉花給娘了?
再一想,娘和倆孩子睡這屋,不給娘孩子也沒被子蓋。
她抿了抿脣,到了堂屋,又說借嫂子的梳子找找頭。
裴母:“我屋裏不是有嘛。”
裴雲故意道:“我不用你老婆子的,我要用二嫂的。”
裴母也不生氣,笑道:“珍珠和阿年都樂意用我的呢。”
小珍珠和小鶴年乖乖坐在桌前喫小姑帶來的點心,都美滋滋的。
大伯也會帶點心回家,但是隻給寶珠姐姐喫,即便給他們爹也不讓他們喫。
只有小姑回來,會主動分點心給他們,不管大伯孃和爹說啥都不好使。
小姑說這是她帶的點心,就是給侄子侄女喫的,珍珠和阿年難道不是她的侄子侄女?
大伯孃就黑着臉不好說啥了。
嘿嘿。
小珍珠笑道:“小姑用我孃的吧,我娘香香的。”
裴雲笑道:“好,等小姑下次回來,也送你一把梳子,你是大姑娘了得有自己的梳子。”
她抬腳進了二哥二嫂屋裏,順手摸了摸牀上的被子。
不摸還好,這一摸是真真心酸透底了。
這被子裏絮了啥啊,厚薄不勻不說,還沙沙作響,這裏面估計蒲絨、蘆葦、雞毛、稻草都有。
果然,爲了驗證她的猜測似的,有根雞毛鑽出來。
她收回手,找了找頭髮出去。
裴母嗔道:“就你事兒多。”
裴雲笑起來,“嫂子屋裏真香香的。”
小珍珠立刻邀功,“小姑,是我給娘採的花。
她和小鶴年採了很多野菊花、還有其他五顏六色的野花,路邊有啥就採啥,回來插在一個破罐子裏。
那個破罐子本來是她和小鶴年小時候的尿罐,現在他倆不尿了,就洗乾淨給爹孃當花盆。
哈哈哈哈哈。
過了一會兒沈寧和裴父一前一後回來。
裴雲和宋福瑞忙迎出去,一起叫爹。
裴父一疊聲應着,“女婿,坐,坐。”
叫他來,其實他也沒話說,就是個禮節,也看看閨女。
看一眼知道閨女好就行了。
裴雲讓他喫點心,瞅着他黑瘦的臉,再瞅瞅娘,氣色倒是比以前好,身上也見長肉。
咋
一分家,娘變好了,爹變差了?
這………………代表什麼,她不用猜也知道。
“爹,你喫點心,這個是紅棗糕,這個是雞蛋糕,這個是麻餅,這個是......”
她一個接一個往爹手裏塞。
裴父捨不得喫,“哎呀,行啦,我喫不了這麼多。我牙不好,不愛喫甜的。”
裴雲就不知道怎麼着了。
女兒和父親總是隔一層的,就是害臊,不好意思,而且父親甭管是不是忠厚善良的,對女兒總是沒什麼話的。
她想對爹好,卻總覺得隔着什麼,說話都費勁。
好像力道和感情都被什麼隔着,傳不過去。
小珍珠和小鶴年纔不管那一套呢,上手就往爺爺嘴裏塞。
娘說了,沒人不愛喫甜的點心,說不愛喫那就是捨不得,你只管往他嘴裏塞。
果然,裴父一邊笑一邊躲,也沒轍兒,只得拿着喫起來。
裴母也笑,嗔怪老頭子,“就你能拿捏,美女給你你就喫,再這樣,以後不給你。”
裴父就笑,朝裴雲道:“閨女自小就孝順,你多管自己和孩子,還有女婿。”
裴雲心裏舒服一些,又把點心盒子都推給沈寧,“二嫂,你喫。”
若是從前,原主要生氣,覺得小姑子多事,怕她把點心藏着不給爹孃喫,非得當他們面兒喫掉。
沈寧自然不會,她笑着捏起一塊桃酥,先餵給一邊的裴長青,“好喫的,你嚐嚐。”
家裏有好東西,大人孩子都嚐嚐。
這年頭人人都缺營養,好東西也不能只給孩子喫。
裴長青原本還想說不喫的,但是被塞進嘴裏也只得接了。
沈寧又讓裴雲夫妻也喫,“一起喫得更香。”
她自己捏了塊桃酥慢慢品。
桃酥重油重糖,在現代是保持身材的大忌,在這裏卻是窮人家的熱量聖品。
這一塊的油和糖,頂他們喫幾天的。
不過這點心師傅的手藝一般,桃酥有點糊,略帶一點焦糖苦味兒,不如她做的好喫。
這肯定是點心鋪子裏最普通的那種,反正打發兒媳婦的窮孃家麼,不必用心。
當然,對於咱們來說,人家不入眼的東西也是好東西,咱得了實惠自然高興的。
也感激,以後記得回禮。
這不是給宋家回禮,是給孩子小姑做臉。
喫着喫着小珍珠就說起了豌豆黃,“娘做的,可好喫呢。
小鶴年補了一句,“可惜太少了,娘要送人情,就沒給小姑送。”
宋福瑞挺好奇,“豌豆黃?二嫂會做?咱這裏的師傅都不會做呢,要北邊的師傅纔會。”
沈寧笑道:“我也不記得哪回聽人說的了,回家試了試,不麻煩,你們要是想學......”
“不。”宋福瑞擺手,“二嫂,我們不學,我們家也不做點心,想喫就去街上買。我就是覺得二嫂厲害。”
裴雲看了二嫂一眼,眼中有驚異。
喫了兩塊點心,時候不早了。
沈寧:“我去做飯,你們去大哥大嫂家說說話,一會兒回來喫飯,我給你們做炸醬麪吧。”
宋福瑞不挑,連聲道謝,扶着裝雲起身,一起去大房那邊兒。
已經傍晚,裴端和兒子也該回家了。
裴父看向裴母,示意她去不去。
裴母想到要回大兒媳那邊,下意識瑟縮了一下,“我......就不去了吧,你們說說話,早點回來喫飯。”
裴父就沒再說什麼,就陪着閨女和女婿過去。
裴長青也沒去。
宅基地那邊一會兒還有人來幹活兒呢。
裴父帶着閨女和女婿回家,路上遇到村裏人都紛紛打招呼。
“哎呀,阿雲帶着男人回來了。”
“是鎮上宋家的少爺,長得真氣派啊!”
“真是有錢人呀,瞅瞅人家穿的衣服,滑溜溜的發光呢。”
“他腰上還戴着個環環,是玉佩?”
裴父驕傲得很,裴雲略有點尷尬,宋福瑞卻坦然處之,還示意娘子不用難受,他一點都不生氣。
裴雲朝他笑了笑。
到了大房,裴端正在家裏生氣,訓兒子,“這篇文章先生給你講過嗎?”
裴成業低着頭,講過,可他就是聽不進去。
他滿腦子都是裴鶴年比他聰明,比他出息,他本來讀書就喫力,現在不想學,就瞬間大滑坡兒。
裴端還火上澆油,“你瞅瞅你什麼樣子?我辛辛苦苦地供你讀書,從小親自給你啓蒙,你就學成這個樣子?人家裴鶴年就在你窗外玩耍,都比你學的好!”
裴成業頭低得厲害,眼中卻是憤怒的火焰。
裴寶珠在東廂聽見,也不敢出聲。
吳月娥在竈房做飯,摔摔打打,也沒個開心樣子。
就在這時候裴父領着女兒女婿進來。
吳月娥沒看到後面的小妹妹夫,就看到裴父,不滿道:“爹,你今兒咋空手回來的?家裏柴火沒了,你沒往家挑谷啊?沒柴火明兒我們要嚼生豆子了。”
裴父:“他小姑和小姑父來了。”
吳月娥啊了一聲,這纔看到後面倆人,如果只有裝雲她無所謂,可還有宋福瑞呢,她瞬間滿臉通紅,又把公爹怨上了,這是故意帶着妹婿回來下她臉的吧?
過來也不先說一聲,讓她出醜丟人!
她立刻笑起來,“他小姑父來了呀,快屋裏請,你大哥正領着成業讀書呢。”
她揚聲喊道:“他爹,成業,寶珠,看誰來了。”
說着她就往裴雲和宋福瑞手裏看。
見他們拎着兩匣子點心,那點心一看就是鎮上點心鋪子買的,可貴了呢。
她立刻高興了,隨口問道:“你們咋纔來呢?都黑天了,留下喫飯吧,我燜了豆飯。”她又朝外看,“爹,馬車卸了嗎?馬栓哪裏了?快給喂上草料,我給抓把豆子。”
裴雲聽着撇撇嘴,如果只有自己,大嫂就擺架子,如果夫君也來,她就格外親切熱情。
她道:“大嫂,不用忙活,我們進村拐去二哥家坐了坐,馬車放那邊兒了。”
聞言,吳秀娥的笑容立刻僵硬了。
好呀,合着回孃家不先回大房,先去了二房,那帶來的好東西是不是也都給了二房?
就帶兩盒子破點心來糊弄她?
如果只有裴雲,她立刻就會掉臉子質問,但是有妹夫,她不敢。
怕給男人和孃家丟人,怕宋家說吳家沒教養。
她不冷不熱地往屋裏請。
裴端已經收了教訓兒子的嘴臉,但是也沒臉上堆笑,反而有點高冷的樣子。
這是他一貫的做派,覺得小妹夫是商戶,沒有他童生高貴。
士農工商,他現在是半個士,一腳踏進去了!
看他這熟悉的樣子宋福瑞都有點萎了,笑容也不真誠了,裴雲也沒了回孃家的喜悅。
有點後悔過來了。
算了,走個過場,就是一個禮數。
要是不來,會被人說禮數不周到,回頭傳到婆婆耳朵裏又要發作她。
端拿着架子,吳秀娥滿懷怨念,裴父本來就沒話,宋福瑞是典型的隨環境發揮,環境舒服他就溫和無害,環境不舒服他就縮成個海膽。
裴
他從來不會逆境而上的。
因爲大哥大嫂的表現,裴雲也不像在二哥家那麼輕鬆熱情,只是看侄女眼巴巴地瞅着,還是主動打開點心匣子拿給她喫。
吳秀娥:“哎??”"
她阻止的晚了點,眼瞅着小姑子把點心給了閨女。
原本她尋思這兩匣子點心瞅着挺高檔的,留着她中秋節帶回孃家走禮,或者給男人中秋禮用也行。
就這麼直接喫了,多浪費呢。
隨即她又想小姑子是不是送二房的禮物更多,點心更高檔。
一旦心裏有了這麼一個懷疑,她就越發不高興,不滿意,看這點心也越來越差。
這肯定是鎮上最差的點心,小姑子不會給自己送好點心的。
幾人尬聊了幾句,裴端拿着架子,吳秀娥帶着怨氣,裴雲沒忍住就說了二哥家的窘狀。
“那屋子四面漏風的,哎。”
吳秀娥頓時翻了個白眼,“那是他們應得的。你二嫂作天作地非要分家,拿着刀去我孃家威脅,還要去柳家窪你大哥的學堂鬧騰,我們不分家怎麼辦?看她抹脖子呢?我和你說他小姑,你二嫂二哥喫再多苦,那都是他們自己找的,別人同情不
來。”
還有婆婆也是,自找的。
裴雲見狀就沒說什麼。
以前她也知道二哥二嫂過得什麼日子。
二嫂不樂意那也是應該的,問題不全在大哥大哥,是二哥自己主動的。
現在二哥不那樣了,二嫂倒是也和氣起來。
所以當初二嫂找她,她就說自己做不了主,主要在二哥。
那時候二嫂以爲自己不肯幫她,現在應該想通了吧。
哎,家家有本難唸的經,誰的苦誰知道,誰的日子誰自己熬。
等孩子喫完一塊點心她就起身告辭了。
裴端和吳秀娥只送到院子就不再往外走,沒送出院門。
沾不上光的親戚,有沒有、窮富什麼的對他們沒區別。
他們纔不上趕着巴結呢。
裴父給閨女和女婿送出去。
裴雲:“爹,走,去二哥家喫飯。”
裴父忙道:“不了,你大嫂做好了。”
裴雲:“爹,分家了,你怕我二嫂不給你喫呢?”
裴父忙道:“可別亂說,你二嫂現在可好呢,整天讓我去喫飯,不去就讓你娘給留着。她做豆腐、做煎餅,就是那個可甜的碗豆糕,我也喫了的,啥好喫的都落不下我。”
裴雲聽得心裏舒服,“爹,我二哥和以前不一樣了,二嫂也變好了。”
宋福瑞:“真真的,二嫂和二哥現在說話文縐縐的,像讀書人。”
裴雲也驚訝,問怎麼回事,什麼時候學識字了。
這
事兒裴端視爲奇恥大辱,提都不提,所以也沒跟小妹兩口子抱怨。
裴父也不詳細說,就說小鶴年小時候學的東西都想起來了,沒忘,兩口子現在也跟着學。
裴雲很驚訝,“真的?阿年這麼厲害呢。”
宋福瑞:“我以前就覺得阿年不像說的那樣,瞅着挺精神的。”
裴雲讓宋福瑞拉着裝父一起去二哥家喫飯。
路上碰到帶着小珍珠和小鶴年來接他們的裴母。
裴母:“怎麼這半天呢?你二嫂讓我來喊你們喫飯了。怕面坨了。”
她看老頭子一起來的,挺高興,就道:“以後這種時候你要主動跟着來,二郎媳婦兒沒單獨叫你,是覺得你本身就應該一起來,不用單獨叫。”
裴父笑道:“哎,我曉得呢,二郎媳婦心善,一點都不疼我喫喝。”
每次他去喫飯,都是和孩子們喫一樣的,二郎媳婦不給二樣飯。
裴母想問是不是大兒媳做二樣飯給他喫,又不想當着閨女和女婿的面,就嚥下去了。
這時候裝雲和宋福瑞突然回過神來,想起剛纔爹說的二嫂做豆腐。
做豆腐?
夫妻倆對視一眼,看向裴母,“娘,我二嫂會做豆腐?啥時候的事兒?跟誰學的?”
他們家都不會做豆腐呢,都是從柳家豆腐坊買着喫。
裴母不由自主地帶上了驕傲,“前幾天呀,你二嫂小時候在孃家跟人學的,我現在也會了。”
裴
雲和宋福瑞真是驚訝得不行。
二嫂真是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啊。
以前大嫂總罵她潑婦,現在卻彬彬有禮,還會做豆腐!
宋福瑞都覺得與有榮焉了。
小珍珠和小鶴年就更驕傲了。
他們快步回家,太陽落山,天色都要黑了。
沈寧做的手擀麪,六斤麪粉全做了,一點不留,讓大家夥兒都沾光喫頓好的。
她沒給裝大伯等人分,畢竟這是小姑子帶回來孝敬爹孃的,也不多,就不分了。
人家也懂,不會有意見。
沒有肉,原本她想跟大伯孃家借幾個雞蛋的,回頭用鵝蛋還。
原本大白鵝是會下蛋的,可能水土不服,也可能被裝長青嚇得,這兩天沒下蛋。
小珍珠和小鶴年聽見娘要去大伯孃家借雞蛋,就圍着大白使勁。
小鶴年鼓勵它下蛋,小珍珠用拳頭威脅它不下蛋就捱揍。
結果大白也是爭氣,真就咕嚕下了一個大鵝蛋。
可能憋了兩天,這鵝蛋比其他鵝蛋都大。
可給沈寧高興壞了,直接讓倆崽兒洗乾淨磕在大碗裏,做了一碗鵝蛋炸醬。
因爲鵝蛋比雞蛋腥味大,所以她多放了蔥調味兒,有油爆香的蔥油炸醬,所以鵝蛋那點腥味也就變成了獨特的美味。
滿屋滿院子的香氣。
香氣隨風一個勁兒地往外飄,又給村裏幾個得空就擠在路邊聞沈寧家豆腐香的孩子饞哭了。
裴母小聲對裴雲道:“你二嫂對你可上心呢,分家就得那麼一點油,自己就喫了兩回,還有一點罐子底兒,今兒都給你炸醬了。”
雖然知道娘肯定是給二嫂說好話,裴雲也熨帖,又盤算怎麼從家裏給二嫂弄點油來。
後讓夫君晚上喫宵夜,每次多要點香油?
以
這
樣一次次也能攢半瓶吧?
夫君肯定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