簡略參觀完‘成果展示區’的袁燭,連連拍手叫好。
“好好好,我算是看出來了,你們個個都身懷絕技是吧?”
三人一皮之中,也就弟弟君沒有什麼‘科研成品’,但並不代表他沒有參與進來,或者他沒有這方...
袁燭指尖在兩張信封邊緣緩緩摩挲,紙面微涼,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靈界潮氣——那是【孤山】與【奮退中心】各自封印在信箋夾層裏的【界膜凝露】,一種僅在靈界層與現實交疊帶自然析出的活性水汽,專用於錨定收信人座標、防僞、亦防窺探。他沒立刻拆開,而是將目光重新落回黃皮皮身上。
那小傢伙正蹲在牆角陰影裏,尾巴尖無意識卷着半截斷掉的石膏繃帶,耳朵壓得極低,像兩片被暴雨打蔫的梧桐葉。七隻小皮子排成歪斜一列,最前頭的白次娘縮得只剩個毛茸茸的後腦勺,二愣子則把臉埋進前爪,鼻尖還沾着點乾涸的紫藥水——那是三天前夜襲者留下的“見面禮”,也是袁蜩用三秒十七刀削斷對方七根脊椎時,濺上去的。
“皮皮。”袁燭聲音不高,卻讓整間辦公室空氣微微一滯,“你七魄寄生,不是爲了當七隻風箏,放出去任人剪線。”
黃皮皮猛地抬頭,眼眶發紅,卻沒哭,只是喉結上下滾了滾:“……爹,我試過捆它們。用【土遁.靈壤】織網,用【香火絲】纏踝,可第七天,網就爛了,絲就斷了。它們……它們魂火里長出新芽,頂破我的繭。”
袁燭沉默兩秒,忽然抬手,食指朝虛空一點。
嗡——
一道幽藍光痕憑空浮現,如刀鋒般切開空氣,隨即延展、摺疊、嵌套,瞬息之間,在衆人眼前凝成一座微型【聖光網道】拓撲模型——正是他私人網道的簡化投影。模型中央,七顆黯淡微光如星辰懸浮,彼此以細若遊絲的金線相連,而每根金線末端,都扎入一隻小皮子額心虛影之中。此刻,其中六根金線穩穩搏動,唯獨連向白次孃的那根,表面爬滿蛛網狀裂紋,裂隙深處,滲出縷縷灰白霧氣。
“你看清了?”袁燭問。
黃皮皮瞳孔驟縮,尾巴倏地繃直:“……污染反噬?可我有設祭壇,沒開香爐,沒引外力!”
“不是外力。”袁燭指尖輕叩模型,“是你自己漏的。【Boss模板】天生免疫侵蝕,可它不免疫‘溢出’。你七魄分形,每一份都是活體法力池,但池子太淺,蓄不住香火洪流——尤其當‘碰瓷契約’把人類靈魂當導管,強行接駁聖堂信仰迴路時,漏點就在接口處。”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白次娘:“它去撬聖堂牆角,不是莽撞。是它體內那縷香火,嚐到了聖光味道,自己長了牙,咬開了你的封印。”
白次娘渾身一抖,整張皮子簌簌發顫,終於抬起臉,黑豆似的眼睛裏全是茫然與驚惶。
袁燭沒再看它,轉向聶隱:“罰單交了?”
“昨兒下午,學姐親自押送現金去的【安全局】財務室。”聶隱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眸光銳利,“但對方收錢時,遞來一張【靈界層通行許可證】副本,蓋着【雨院】和【安全局】雙章,有效期三個月。說……蛙廠若願配合‘靈界基建’項目,罰款可抵扣未來三年的【界膜維護稅】。”
袁燭笑了下,那笑沒達眼底:“所以,兩張監獄邀請函,其實是同一張入場券的正反面?”
“對。”袁螗接口,指尖劃過桌面,浮現出三行半透明字跡,“【孤山】要的是‘陰影淬體液’的量產工藝,尤其第三階段‘髓質活化’環節;【奮退中心】盯上的是‘入魔地精’的臨界崩潰閾值數據——他們想造一批‘可控飛昇’的囚徒戰力,代替傳統懲戒械。”
袁燭頷首,終於伸手,取過【蓮花製藥】的賀卡。
卡片入手剎那,內裏封存的【血肉之月】印記微微發熱,一行小字自金邊悄然洇開:「檢測到高兼容性污染源(虎魔系·聖光衍生物),建議攜帶‘活體樣本’出席。」字跡下方,一朵含苞的白山羊角花緩緩旋轉。
他指尖一彈,賀卡懸浮半空,轉而取出【仙經服務器】同步調取的【克系宇宙譜系圖】。圖中,莎布·尼古拉絲的輪廓正與【白山羊之母】影像重疊,而二者交匯點,赫然標註着一行猩紅小字:「寄生型母巢協議·BETA-7號」。
“羊媽不是家人。”袁燭聲音沉靜,“是房東。它在找能幫它把【血肉之月】釘進現實錨點的……裝修工。”
話音未落,窗外忽有風起。
不是潤寧慣有的溼冷江風,而是帶着鐵鏽味與臭氧氣息的穿堂風,卷着幾片枯黃梧桐葉撞在玻璃上,啪嗒一聲,葉脈竟滲出暗紅血珠,順着玻璃蜿蜒而下,像一道未乾的符咒。
袁燭眉峯微蹙,右手五指張開,掌心向上。
無聲無息,一團幽暗如墨的霧氣自他掌心蒸騰而起,霧中隱約可見無數細小齒輪咬合轉動,發出只有靈魂能聽見的咔噠聲。霧氣升至半尺高處,倏然凝滯,繼而向內坍縮,最終化作一枚核桃大小的漆黑圓球,表面流淌着液態金屬般的光澤——【反律·陰影】的具象化核心,此刻正微微震顫,指向窗外。
“來了。”袁燭道。
話音剛落,整棟蛙廠建築猛地一沉,彷彿被無形巨手按進地底三寸。地板磚縫裏鑽出蛛網狀裂痕,裂縫中不見泥土,只有濃稠如瀝青的黑暗在緩慢蠕動。天花板吊燈滋啦爆閃,慘白光芒下,牆壁浮現出大片大片褪色的舊式海報——全是二十年前潤寧市郊野公園的旅遊宣傳畫,畫中假山石縫裏,卻密密麻麻擠滿無數雙渾濁灰白的眼珠,齊刷刷盯着辦公室方向。
黃皮皮渾身毛炸起,喉嚨裏滾出威脅的嘶鳴,尾巴瞬間繃成鐵棍,尾尖直指門口。
門沒開。
但門把手開始融化。
黃銅把手軟塌塌垂落,像融化的蠟,隨即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拉扯、延展、扭曲,最終擰成一隻慘白枯瘦的人手形狀,五指張開,指甲烏黑尖長,輕輕叩擊門板。
叩、叩、叩。
三聲。
節奏精準,如同心跳。
袁燭沒動。
聶隱卻已無聲抽出藏在西裝內袋裏的【黃道十七宮】短匕,刀身泛起淡青微光;袁螗指尖翻飛,七枚銅錢在掌心高速旋轉,邊緣擦出細碎電火花;袁蜩則側身半步,右腳後跟碾碎一塊鬆動的地磚,露出磚下暗藏的青銅齒輪——那是【蛙廠】地下三層【陰影反應堆】的緊急泄壓閥。
叩門聲停了。
死寂。
下一秒,門板轟然內凹,卻未破碎,而是像水面般盪開層層漣漪。漣漪中心,一隻佈滿老年斑的手緩緩探出,手腕皮膚皸裂如旱地,露出底下蠕動的暗紅色肌肉纖維。手指關節處,竟鑲嵌着七顆微小的、不斷開合的聖堂徽記——那是被活體血肉強行同化的【聖印王】權杖碎片。
“袁先生。”一個沙啞嗓音從漣漪後傳來,音調平直,毫無起伏,卻讓袁燭耳畔突然炸開一串尖銳蜂鳴,“【蓮花宮】邀約,您已閱。另兩份文書,亦請務必過目。”
那隻手攤開,掌心託着一枚核桃大小的琉璃球。球內封存着一滴懸停的血珠,血珠表面,倒映着【孤山監獄】的哥特式尖頂與【奮退中心】的環形監獄塔樓,兩座建築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在血珠中生長、融合,最終坍縮爲一座通體由肋骨拼接而成的巨大教堂——教堂穹頂,赫然是一張正在緩緩睜眼的、覆蓋着白山羊毛的羊臉。
袁燭盯着那滴血珠,忽然開口:“你們知道,爲什麼【聖堂】修士至今沒來蛙廠補刀?”
無人應答。唯有黃皮皮急促的呼吸聲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因爲你們不敢。”袁燭聲音漸冷,“你們怕我回來時,手裏攥着的不是【聖光】,而是【蓮花宮】剛送來的‘裝修合同’。”他指尖輕點虛空,【反律·陰影】核心驟然暴漲,幽光如潮水漫過琉璃球,“現在,把合同背面的條款,念給我聽。”
琉璃球劇烈震顫,血珠表面泛起波紋,一行行血字浮現又湮滅:
【乙方須於七日內,完成對【潤寧靈界層】第柒號污染錨點(迷霧山脈)的‘結構加固’……】
【甲方提供【血肉之月】權限三級訪問密鑰……】
【乙方違規操作導致錨點崩解,將觸發【母巢協議】第七條:所有寄生體(含黃皮子模板)即刻轉化爲【白山羊之母】第叄千零柒拾貳號子嗣……】
血字消散最後一瞬,袁燭五指猛然握緊。
咔嚓!
琉璃球寸寸龜裂,內裏血珠爆開,化作漫天猩紅霧氣。霧氣未及擴散,已被【反律·陰影】盡數吞沒。幽光一閃,霧氣凝成七枚赤紅符文,懸浮於袁燭掌心上方,緩緩旋轉——正是【黃皮皮】七魄對應的本命篆印。
“皮皮。”袁燭抬眸,目光如刀,“七魄離體,是爲你試錯。現在,該收網了。”
黃皮皮渾身一震,尾巴尖的石膏繃帶應聲寸斷。它踉蹌一步上前,仰頭望着父親掌心七枚跳動的赤符,黑豆似的眼睛裏,恐懼如潮水退去,露出底下灼灼燃燒的火焰。
“爹……”它聲音嘶啞,卻不再顫抖,“怎麼收?”
袁燭將七枚赤符輕輕一推。
符文離掌,如歸巢鳥雀,倏然飛向七隻小皮子。白次娘額心裂紋瞬間彌合,灰白霧氣盡數吸入符文;二愣子背上繃帶自行脫落,露出底下新生的、泛着玉質光澤的脊骨節節凸起;其餘五隻小皮子周身毛髮盡染赤色,瞳孔深處,皆有一枚微縮的羊角花悄然綻放。
“第一步,”袁燭聲音平靜無波,“把【山君法域】裏那座磚廟,拆了。”
黃皮皮怔住:“……拆了?可那是咱們香火根基!”
“根基?”袁燭冷笑,“一根插在別人田埂上的旗杆,也配叫根基?”他指尖劃過虛空,【聖光面板】驟然展開,調出【迷霧山脈】實時地形圖——圖中,【山君法域】赫然被一圈赤色光暈籠罩,光暈之外,密密麻麻標註着數十個微小紅點,每個紅點旁都綴着【蓮花宮】【孤山】【奮退】等字樣,如同圍獵的豺狼,正緩緩收攏包圍圈。
“他們早把你的廟,當成了【血肉之月】的臨時基站。”袁燭點向地圖中心,“你拆廟,不是毀基業,是拔掉他們的信號塔。第二步——”他目光掃過聶隱三人,“通知【便當幫】,所有出馬弟子,即刻銷燬家中年畫、符水、供香。第三步,讓【雨院】那位老廟祝,明早八點,帶着【泰黃道】的‘淨壇符’,來蛙廠地下室。”
袁螗皺眉:“淨壇符?那不是超度亡魂用的?”
“不。”袁燭搖頭,眸光幽深如淵,“是給活物……剃度用的。”
話音落下,窗外梧桐葉上血珠驟然乾涸,化爲灰白粉末簌簌飄落。遠處,潤寧市郊野公園方向,隱約傳來一聲悠長羊鳴,穿透雲層,震得窗玻璃嗡嗡作響。
袁燭緩緩起身,走向窗邊。玻璃映出他身影,背後卻無倒影,唯有一片流動的、齒輪咬合的幽暗虛影,正無聲旋轉。
他抬手,按在佈滿血痕的玻璃上。
指尖所觸之處,血痕如活物般退散,玻璃恢復澄澈。窗外,夕陽正沉入地平線,將最後一道金光,潑灑在蛙廠鏽蝕的招牌上——那招牌背面,不知何時,已悄然浮現出一行用暗紅苔蘚寫就的小字:
【此處施工,工期:永續。】
黃皮皮靜靜站在他身後,七隻小皮子圍成一圈,仰頭凝望父親背影。它們額心赤符微微搏動,與袁燭掌心殘留的幽光遙相呼應,彷彿七顆新生的、尚未命名的星辰,正悄然校準軌道,準備掙脫既定的宿命羅盤。
袁燭沒有回頭。
他只是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告訴【蓮花宮】,合同我簽了。”
“但裝修隊……得換人。”
“我要自己帶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