淺深多逗留了兩天,等顧景然把案子辦完了一起回去,景然開車送她回事務所。淺深一路上都在睡,倦容明顯,眼底的青黑色勾勒出一雙好看的熊貓眼。
車子在事務所前停下,景然把淺深叫醒,淺深似乎很不滿有人把她從睡夢中叫醒,皺着眉往外頭張望了下,軟軟地伸了個懶腰還是不想下車。
景然見她這副慵懶可愛的模樣心中一暖,可想到她自那件事之後身子便落下了病根,這次又病了那麼久,不禁擔憂道:“真這麼累的話,不如我直接送你回去?”
淺深不以爲然,反身把後座的大行李袋拽上來,查看了下隨身物品都齊了,說:“沒事,這案子結束了我可以稍微休息一兩天。我走了,你自己路上小心。”
淺深拎着行李站在路邊,目送景然離去才轉過身朝大樓走去。不料,她一回頭便看見一對兄妹正神色各異地看着自己。
辛嘉妮不停地朝她使眼色,好像眼角抽筋似的,辛梓面無表情地看着她,目光深沉。
三個人三足鼎立地站着,淺深不開口,乾脆把行李袋放在地上,任他們瞪着自己。可是,比耐心有誰能比得過辛梓。不過,淺深不是三人中最弱的那個,因爲過了一會嘉妮已經受不住出來打圓場了。
嘉妮上前挽住淺深,嗔怪道:“梁,你怎麼出差都沒告訴我哥,他這兩天可擔心了……”
“小妮,不必多說。”辛梓打斷嘉妮,素淨的臉上平淡無奇,“我先回公司了。”
嘉妮急得猛掐淺深,淺深痛得倒吸口涼氣,可愣是保持緘默,一句話都不說。小妮丫頭說到底還是站在老哥這邊的,下了死心狠扭她嫂子。淺深咬着牙,面目頗有些猙獰地瞪着嘉妮,聲音透過牙縫惡狠狠地說:“我在那跟景然偶然碰到的,信不信隨你們。”
她一把扯開嘉妮的手,皺着一張臉忙不停地揉着自己的胳膊,這死丫頭還真下得了手,鐵定內出血了。
辛梓還沒走遠,聽到這話略微停頓了下腳步,隨即快步走到車子前,上車離開,沒置一詞。
嘉妮緊跟着淺深進到辦公室,一關上門就開始連續轟炸:“你去出差好歹跟我哥說一聲。你知不知道那天早上他見你人不見了,行李也沒了,慌成什麼樣了?”
“什麼樣?”淺深不慌不忙地打開電腦,悠哉地應付着嘉妮。
嘉妮被梁淺深如此無所謂的態度激怒,上前一步兇猛地合上她的筆記本電腦,一臉痛心地說:“你別嚇我哥好不好,你明知道他那麼在乎你,你怎麼老是折騰他。手機不接,也不按時回來,還是跟那個顧律師一起回來。我哥天天往事務所跑等你回來,可你剛纔還這麼對他,你讓他怎麼想。”
在乎她?這話怎麼聽怎麼彆扭。
淺深挪開嘉妮的手,打開電腦,淡淡地說:“我跟你哥自有我們的相處模式。現在是工作時間,請辛律師你不要忘了自己的身份。”
嘉妮一愣,沒想到淺深會直接給她下逐客令,氣焰消了大半,一時還反應不過來。
淺深修長的手指快速地在鍵盤上飛舞,頭也不抬地又問了一遍:“還不出去嗎?”
“梁……”
“說話要注重場合,注意公私分明。”
嘉妮悻然出門,她沒有他哥的好修養,關門的時候非常用力,淺深覺得辦公桌都隨之震了震。她一出去,淺深立刻推開筆記本,哪還有半分剛纔淡定自若的樣子。她站起來在辦公室裏緩慢地繞着圈,她不想讓自己靜下來,彷彿只要一靜下來她就沒法思考。
他們之間存在着一個很奇怪的氣場,行走在那氣場周圍如履薄冰,她時常會覺得透不過氣卻也不敢輕易衝破。他們遙遙相對,彼此相望,沒有人願意先跨出那一步,先向對方伸出手,好像先行動的人便會遭到無情的打擊,然後灰飛煙滅。
她從行李袋的內層拿出一個小木頭人,歷經時間的洗練,加上它的主人總是喜歡把它捏在手中撫摸,長久以來那上面原本清晰明朗的刻痕變得模糊平滑,早已辨不出那是照着她的容貌刻的了。
“如果你還有那麼一點愛我就告訴我。不論你能不能接受,我都會把當年的事都告訴你。”
淺深摸摸小木頭人的鼻子聲說道,然後專注地盯着它好一會,最終苦笑一下:“你還是不肯說。這就是你折磨我的方法嗎?讓我永遠猜不透你心裏想的是什麼,徒留我一人煩惱難過氣憤。可是辛梓,我真的好累。”
快到下班的時候,淺深拎着行李袋跟所長打了聲招呼先走一步。心頭亂七八糟的,她也不知道自己現在該回哪裏,回別墅,她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萬一自己又管不住情緒口無遮攔只會使情況更糟,可回自己家她又覺得會讓這場冷戰越發不可收拾。
走出電梯她也沒下好定論,只是當她迎面撞上一個人後,她抬頭一看,心底立刻冷笑回家這事可以往後延延,因爲現在有更麻煩的事等着她。
易h珊戴着大大的墨鏡等在一樓大廳,也不知在那呆了多久了,她見淺深出來急忙上前截住她。
h珊稍稍把墨鏡往下移了移,露出那雙水潤的眼睛,小心謹慎地跟淺深說:“梁小姐,我特意在這裏等你,我們能找個地方坐下來好好談談嗎?”說完,又迅速把眼鏡戴好,好像這裏很危險,處處有狗仔。
梁淺深平生最痛恨小三,家裏那位阿姨是個大小三,眼前這個是個小小三。小三也就罷了,可明明是小三卻還毫無自知之明地露出柔弱可憐的樣子,好像梁淺深纔是那個橫刀奪愛的第三者,那就真的讓淺深恨上加恨。
好啊,她今天本就心情不爽,易小姐願意前來當炮灰,她何不稱了人家的心願呢。
“那就找家咖啡廳吧。”淺深把那番心理活動藏得很好,表面上和煦地笑了笑。
h珊帶着她選了一家不起眼的咖啡廳坐了下來,可h珊似乎還不怎麼放心,又挑了店裏最裏邊的位子坐下。淺深暗暗冷哼,你還真把自己當作是大明星了。
h珊背朝門口,這才摘了墨鏡,淺深招來服務生就着桌上的推薦牌隨便點了兩杯咖啡。
淺深朝h珊微微一笑:“反正我們不是來品咖啡的,隨便喝點沒事吧?”
h珊沒說什麼,溫順地點了點頭。她摘下墨鏡後,淺深才發現她臉色很糟糕,即便用厚厚的粉底也難以遮掩那黯然的神色,可是她的那雙眼睛卻異常淡然。
“上次你說我讓謝錚封殺你,弄清楚沒有?”過了半晌對方沒動靜,淺深不想再跟她枯耗下去,涼涼開口。
h珊無辜地摸了摸臉頰:“我不知道,我那天剛好去找謝總,剛好在門外聽到他說到你的名字。”
淺深凌厲地看向h珊,輕笑道:“有我的名字就是我做的了?那我告訴你,那段時間我一直在養病,跟外界沒什麼聯繫,我梁淺深做過的事絕不會推卸,可沒做過的我也絕不會承認。”
“梁小姐,我知道你對我有敵意,辛梓對我很好,也很照顧我,所以,你的眼裏容不下我。”h珊好像根本不想跟淺深在那件事上糾結,反倒挑起了另一個話頭,“不瞞你說,我確實喜歡他。他娶你的時候,我並不知情,否則我絕不會讓他這麼做。”
淺深氣湧心頭,表面上維持的那最後一點笑意也悉數消失,而坐在她對面的那個女人也逐漸收起那副溫軟可憐的樣子,面色沉冷地看着淺深。
“終於想要跟我攤牌了?”
淺深放於膝上的指尖微微發涼,指腹沁出溼意,心頭有些興奮,可更多的是緊張。
h珊柔柔地勾了勾脣角,不置可否:“其實,你也應該察覺到,辛梓娶你只不過是因爲報復你。在男人心裏,得不到的永遠都是最好的。我們都是女人,所以,我猜你還是對他有感情的,不然也不會嫁給他。可是,你這樣真的會快樂嗎?”
咖啡上來,看了眼那滾燙的深棕色液體,淺深強忍住將它潑向對面那個賤人的念頭。既然已經挑破,她也沒必要繼續僞裝,淺深不屑一顧地反問:“我快不快樂與你何幹?”
“你不在的那些年,都是我陪在他身邊,我親眼看着他是如何從一名身無分文的窮大學生成長爲現在的辛梓。也許我這麼說你會不屑,可是,那些艱難困苦的日子,是我陪他走過的,而不是你。”h珊一字一句地說着,那嗓音珠圓玉潤卻透着股狠勁,好像在炫耀又似在哀怨。
梁淺深拿起咖啡杯,垂眸看着那液體晃了兩晃,掩過心中的狂怒,尖刻地嘲諷道:“我確實不屑,他若是真對你有意又怎會娶了我?不管他的動機如何,易小姐顯然不是他心中第一位,還是易小姐自己會錯了意?”
h珊對她這番譏諷一笑了之,卻露出一臉高深莫測的笑容,眼中閃過刺目的鋒芒:“有件事恐怕梁小姐不知,辛梓是絕對不會放下我不管的。”
不知爲何,淺深心跳如雷,面色漸白,潛意識裏不想去聽她接下去的那番話,可是對面那兩瓣紅脣一刻不停地啓闔,那似噬骨的話語一字不漏地鑽入淺深的耳中:“這件事有些難以啓齒。當年他剛開始創業的時候,我才滿十九。我爲了我的演藝事業奔波,他爲了他的公司勞累,我們恰好同租一幢樓,便逐漸熟悉起來。不久之後,我簽了一家小公司,也開始接拍些廣告。而那時,辛梓正爲他第一筆生意操心,對方不願意跟他這樣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公司打交道。我想幫他,便費盡心思見到了那個老闆,得知那個人很喜歡看女模特跳豔舞,我忍下屈辱給他跳了一段。”h珊忽然閉上眼,嘴脣青白,眼角滲出淚來,“然後……梁小姐,正如你現在想到的,我……被那人強了,他說只要我陪他一晚,他就把所有的工程都交給辛梓。”
手中的杯子應聲落下,滾燙的咖啡飛濺滿桌,順着桌邊滴灑在淺深白色的褲子上印下深淺不一的斑點。而她竟毫無知覺,氣血凝滯在胸口,易h珊的那番話令她如遭五雷轟頂,所有的心理建設轟然倒塌。
h珊見梁淺深已是面無血色,繼續說:“梁小姐,你也知道辛梓是一個重情重義的人,既然他不會捨下我,與其三個人痛苦,不如當斷則斷。你這麼優秀,不怕找不到相愛之人,可我只有辛梓。”
淺深眼前忽明忽暗,易h珊流淚的嘴臉被歪曲得辨不出原形。她的指甲已經磕入血肉,撕心裂肺的疼痛讓她保下了最後一絲清明。她不可以在這裏倒下,她怎麼可以在這個女人面前落下風。
淺深強自鎮定地說:“你以爲你這麼說了,我就會相信你?”
h珊纖細的手指拂過桌面上的紙巾,淡笑說:“梁小姐,你信不信我,我無所謂,我只是告訴你這個事實而已,我只要辛梓相信便足夠了。何況,比起你,我更關心他。你是否知道他公司最近的狀況不佳,又是否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你都不懂得關心他,又何必霸着他不放呢?”
淺深剛要說什麼,卻被h珊先搶一步:“哦,對了,我忘了告訴你,我今天也約了辛梓。”
淺深一愣,這時門口的服務生喚了一聲歡迎光臨,辛梓從外面走了進來。與此同時,對面隱約傳來抽泣聲,淺深怔住,呆呆地看着h珊不知何時已經調整出一幅潸然落淚,楚楚可憐的委屈模樣。
辛梓已經發現她們,大步走來,還未走近便已經皺起了眉頭。
他沒看淺深,只先低頭尋問哭得泣不成聲的h珊:“這是怎麼了?”
h珊一雙淚眼婆娑,珍珠般的淚珠潸潸落下,弱弱地說:“沒什麼……沒什麼……”
辛梓面沉如水,低聲問道:“哭成這樣還沒事?”
“我……我只是見你今天心情不好,怕是跟淺深吵架了,便想找你們出來把話說清楚。”她拉過淺深的手,怯怯地說,“梁小姐,我跟辛梓真的沒什麼,我求你,不要讓謝總封殺我,好不好?”
梁淺深已如墜冰窖,周身冰冷,她算是明白了原來自以爲是的是她,當了炮灰的也是她,從頭到尾被人耍着玩的還是她。她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蠢貨,跳進別人爲她量身定做的套,生生釀成這出百口莫辯的好戲。
辛梓沉默地直起身子,終於看向她,那雙隱藏在鏡片之後的淺色瞳孔明明滅滅,神色難辨,可他緊繃着的下巴已經透露出他此刻的心跡。
這個時候,淺深倒是冷靜下來。
她撩了撩長髮,傾身湊到易h珊面前,仔仔細細地盯着那張柔弱無害的臉看:“你知道,爲什麼謝總要雪藏你嗎?”淺深伸手溫柔地擦去易h珊眼角殘餘的淚水,忽而湛然一笑,瞳中卻狠絕陰戾,“因爲他怕你演技太好,別的公司搶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