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人一起上馬,朱瀚一抖繮繩,馬兒向前奔去。
藍玉也緊跟其後,身後的騎兵隊伍整齊有序地跟上。
隊伍很快離開河西舊驛,街道再次恢復安靜,但城南已經動起來了。
錦衣衛一處一處地搜,不放過任何一個可疑的地方,糧倉不斷被翻出,裏面的糧食堆積如山。
午後,陽光愈發熾熱,應天城南門外,大片舊倉被打開。
糧袋像小山一樣堆在地上,負責清點的軍士們忙得不可開交,他們不斷記數,聲音在空地上迴盪。
“九百二十。”
“九百二十一。”
“九百二十二。”"
藍玉站在旁邊,看着那堆積如山的糧食,皺了皺眉頭:“城裏糧不少。”
朱瀚沒有說話,他望向秦淮河。
河面上船影很多,商船來來往往,一片繁忙的景象。
藍玉看着河面,心中有些焦急:“要不要封河?”
朱瀚搖了搖頭,目光堅定:“先不動。”
藍玉皺了皺眉頭,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再不動就走遠了。”
朱瀚看着河面,眼神中透着一股深邃與睿智:“就是要走遠。”
藍玉愣了一下,但很快明白過來,他笑了一聲:“放長線。”
朱瀚微微點頭,太陽慢慢西斜,金色的餘暉灑在河面上,波光粼粼。
城裏各處搜糧的消息不斷送進宮,武英殿裏,朱元璋正端坐在桌後,桌上擺着幾摞賬簿,那是從各個糧倉搜出來的。
朱標站在一旁,他剛看完一冊,臉上帶着一絲凝重。
“城南三倉。”朱標放下賬簿,說道,“共兩千七百袋。”
朱元璋微微點頭,目光深邃:“還沒完。”
朱標說:“糧行也開始查了。
朱元璋抬起頭來,眼神中透着一股威嚴:“哪幾家?”
朱標翻了一頁賬簿,說道:“德興號,裕豐號,萬盛號。”
朱元璋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帶着幾分嘲諷:“都是老字號。”
朱標沉默了,這幾家糧行在應天經營多年,平日供給軍糧和民糧,都算規矩。
但現在,賬卻全對不上,顯然背後有着不可告人的祕密。
這時,殿門被推開,朱瀚邁着沉穩的步伐走進來。
朱元璋看了他一眼,問道:“城南如何?”
朱瀚坐下,宮人立刻送茶。他喝了一口茶,潤潤嗓子,說道:“又找出兩倉。”
朱標問:“多少?”
“約三千袋。”朱瀚放下茶盞,說道。
殿裏安靜了一會兒,氣氛變得愈發凝重。朱元璋忽然問:“船呢?”
朱瀚說:“已經放出去兩條。”
朱元璋身着明黃色龍袍,身姿挺拔地站在武英殿那巨大的地圖前。
地圖上,長江如一條蜿蜒的巨龍,自應天一路奔騰向東,直至鎮江。
他的目光銳利如鷹,手指緩緩落在地圖上標註着“龍江”的位置,語氣沉穩而堅定:“從這裏出。
說罷,他的手指順着長江的流向緩緩向東滑動,眼神中透着思索與謀略,“若順流......”
手指在一個地方戛然而止,“這裏。”
朱標站在一旁,順着父親手指的方向看去,輕聲說道:“瓜洲。
朱元璋微微點頭,目光依舊凝視着地圖,“瓜洲在揚州南岸,是江上大渡口,船隻往來頻繁,若糧船進了那裏,就如同魚入大海,很難查。”
這時,一直靜靜站在一旁看着地圖的朱瀚開口了,他的聲音沉穩而冷靜:“不一定。’
朱元璋和朱標同時將目光投向朱瀚。
朱瀚走上前,手指指向地圖上的另一處,“也可能走這裏。”
朱標微微皺眉,眼中閃過一絲疑惑,“江陰?”
朱瀚點頭確認,“那裏碼頭衆多,便於船隻停靠和貨物裝卸。”
朱元璋沉默片刻,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容,“倒是會選地方。”
殿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殿內的沉思。
一名錦衣衛神色匆匆地走進殿內,單膝跪地,恭敬地說道:“陛下。”
朱元璋目光一凜,看向錦衣衛,“說。”
“龍江送來消息。”錦衣衛說道。
朱瀚瞬間抬起頭,眼神中透着一絲緊張與期待。
錦衣衛繼續說道:“放走的兩條船,已過句容江口。
殿裏三人都安靜下來,氣氛瞬間變得凝重。
句容江口,離應天已有一百多裏,這意味着糧船已經順利地順着長江東下了一段距離。
朱元璋忽然笑了,那笑容中帶着幾分嘲諷與自信,“走得不慢。”
朱瀚站起身來,眼神堅定,“我去一趟。”
朱標連忙問道:“去哪?”
朱瀚再次指向地圖,“鎮江。”
朱元璋沒有絲毫猶豫,果斷地說道:“去。”
他轉身對着殿外大聲說道:“調船。”
夜色如墨,很快便籠罩了整個天地。
長江之上,波濤滾滾,江水在月光的映照下閃爍着點點銀光。
一艘艘船隻在江面上航行,燈火點點,在這茫茫夜色中顯得毫不起眼。
朱瀚站在船頭,身姿挺拔如松,眼神緊緊盯着前方。
他的身後,幾名錦衣衛嚴陣以待,警惕地觀察着周圍的動靜。
突然,一名錦衣衛低聲說道:“王爺,有人追上來了。”
朱瀚微微點頭,目光依舊平靜,“先不動。”
船繼續在江面上緩緩跟着前面的兩條糧船。
夜色越來越深,彷彿一塊巨大的黑色幕布,將整個世界都籠罩其中。
那兩條糧船在前,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一直堅定地往東航行。
到了後半夜,遠處出現了一片燈火。
那燈火在黑暗中顯得格外明亮,彷彿是黑暗中的希望之光。
江邊的城郭也漸漸隱約可見,輪廓在夜色中若隱若現。
“鎮江。”朱瀚輕聲說道,聲音中帶着一絲篤定。
碼頭上燈火通明,大船小船密密麻麻地停靠在岸邊,彷彿是一片船的海洋。
渡口處人聲嘈雜,各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獨特的夜曲。
夜市還沒有散,攤販們的叫賣聲、顧客的討價還價聲此起彼伏,熱鬧非凡。
朱瀚的船停在江心,他靜靜地站在船頭,遠遠地看着那兩條糧船緩緩靠岸。
碼頭上,有人在焦急地等待着,十幾輛車迅速圍了上去,彷彿是一羣飢餓的野獸看到了獵物。
糧袋被一袋袋地抬下船,裝上車,動作極快,彷彿是在進行一場緊張的比賽。
朱瀚靜靜地看了一會兒,然後對身旁的錦衣衛說道:“記住地方。”
錦衣衛鄭重地點頭,目光緊緊盯着碼頭上的每一個細節。
岸邊的車隊很快便裝完貨,離開了碼頭,朝着城內走去。
朱瀚轉身,淡淡地說道:“回船。”
船沒有靠岸,很快便調頭,順着江水往回航行。
順流而來的水聲在夜裏格外清晰,彷彿是時間的腳步聲。
黎明時分,天邊漸漸泛起了魚肚白,第一縷陽光灑在江面上,波光粼粼。
朱瀚的船回到了龍江,他直接進宮,來到了武英殿。
武英殿裏,燈還亮着,朱元璋一夜沒睡,他的眼神中透着一絲疲憊,但更多的是堅定和睿智。
朱標也在殿內,他的臉上帶着一絲擔憂和期待。
朱瀚走進殿內,朱元璋抬頭看向他,“到了?”
朱瀚點頭,“鎮江。”
朱標立刻問道:“糧進城了?”
“進了。”朱瀚簡潔地回答道。
朱元璋笑了一聲,那笑容中帶着幾分得意,“果然。”
朱瀚把碼頭位置詳細地說了一遍,朱元璋聽完,沒有立刻說話。
他緩緩走到地圖前,手指按在鎮江城上,彷彿要將這座城市牢牢地掌控在手中。
殿裏很安靜,彷彿連空氣都凝固了。
過了一會兒,朱元璋開口說道:“城裏有人收糧。”
朱標點頭,“而且量很大。”
朱瀚補了一句:“城裏的糧,還在往外走。”
朱元璋看向他,眼神中透着一絲詢問。
朱瀚說道:“今晚江上還有船。”
朱元璋笑了,他慢慢坐回椅子,彷彿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好。”
朱標問道:“父皇,何時動手?”
朱元璋看向窗外,天剛亮,宮門外已經有朝臣等候。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道:“再等一天。”
朱標微微一愣,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朱瀚卻點頭,似乎明白了朱元璋的意圖。
朱元璋說道:“既然有人敢收糧,那就讓他們收夠。”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狠厲,“等倉滿了,再關門。”
清晨,城北一條巷子,一輛昨夜進城的車停在院子裏。
院門半開,院裏堆着糧袋,四名夥計正忙碌地搬糧。
糧袋一袋袋碼在牆邊,彷彿是一座小山。
一個穿青布短衫的中年人站在旁邊,手裏拿着賬冊,眼神專注地翻着賬。
“九十七......九十八......”他的聲音很低,彷彿生怕被別人聽到。
突然,他停了一下,抬頭看向院門。
外面巷子安靜,只有一個賣豆漿的在叫賣,那聲音悠長而響亮。
他收回目光,心中稍微安定了一些,“再搬三十袋。”
夥計應了一聲,繼續抬糧。
他們不知道,巷子對面一扇窗子後面,正有人看着他們。
窗後是兩個錦衣衛,他們身着黑色勁裝,眼神銳利如鷹。
其中一人低聲說道:“就是這院。”
另一人點頭,他拿出一張紙,紙上畫着昨夜碼頭的路線。
從碼頭到這院子,一共三條巷,車隊繞了一圈,最後停在這裏。
“記住地方,別動。”兩人重新關上窗,彷彿什麼都沒有發生過。
街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凡,沒有人注意到這兩個神祕的錦衣衛。
鎮江城東,一座大院門口掛着牌匾,“德興分號”四個大字在陽光下顯得格外醒目。
牌匾很新,彷彿是剛剛掛上去的。
院子裏人卻不少,十幾名夥計在忙碌地搬糧。
院裏擺着四杆大秤,一袋袋糧被抬上去,稱重、記賬,再送進倉房。
每一個環節都有條不紊地進行着,彷彿是一場精心編排的舞蹈。
院門外也停着車,車隊排了一排,車伕坐在車轅上喝茶,悠閒地等着裝貨。
他們不知道,自己的一舉一動都在錦衣衛的監視之下。
院子深處,一個穿錦衣的男人正在看賬。
他三十多歲,面色白淨,腰間掛着一串銅鑰匙,隨着他的走動發出清脆的聲響。
這是德興號在鎮江的掌櫃,姓沈。
沈掌櫃翻着賬,眼神中透着一絲滿意,“昨夜來的兩船,多少袋?”
賬房低頭回道:“共一千四百袋。”
沈掌櫃點頭,“都進倉?”
“進了。”賬房回答道。
沈掌櫃又問:“碼頭那邊呢?”
“還有三船。”賬房說道。
沈掌櫃笑了一下,那笑容中帶着幾分貪婪,“不錯。”
他把賬冊合上,“下午裝車,送北倉。”
賬房愣了一下,“北倉?”
沈掌櫃說道:“城外那個。”
賬房點頭,他不再問,繼續忙碌自己的工作。
院裏繼續忙,糧袋不斷被抬進倉房,倉房很深,裏面已經堆得很高,彷彿是一座糧食的城堡。
鎮江城西,一條不起眼的小街,街上有一家舊茶鋪。
茶鋪不大,桌子只有三張,門口掛着舊布簾,在微風中輕輕飄動。
此時店裏坐着兩個人,一個穿粗布衣,一個像個船伕。
兩人面前擺着茶,都沒動,彷彿是在等待着什麼。
過了一會兒,粗布衣的人低聲說道:“院子找到了。”
船伕點頭,“幾處?”
“目前兩處。”粗布衣的人說道。
船伕把茶喝了一口,他起身,“走。”
兩人離開茶鋪,轉進巷子,很快便消失在人羣中。
朱瀚與那船伕、粗布衣之人離開茶鋪後,沿着曲折的巷子穿行。
“王爺,這兩處院子看似普通,但守衛比尋常人家嚴密許多,而且進出之人神色匆匆,定有蹊蹺。”船伕壓低聲音說道。
朱瀚微微點頭,“先去看看離得近的這處。”
說罷,三人悄然朝着目標院子摸去。
那院子位於一條稍寬的街道盡頭,周圍房屋稀疏。
朱瀚他們躲在街角,觀察着院子的動靜。
只見院門緊閉,偶爾有夥計模樣的人從側門進出,搬運着一些雜物。
朱瀚注意到,側門處有兩人看似隨意地站着,實則眼神警惕地掃視着周圍,顯然是在放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