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衝朱標去的。
也是衝顧清萍去的。
因爲一旦查東宮用度,第一個要被擺上案頭的,就是太子妃的內庫。
朱瀚睜開眼。
“去請太子。”他說。
“現在?”
“現在。”
不多時,朱標匆匆而來。
“皇叔,夜深了,可是出了什麼事?”
朱瀚沒有繞彎,把那份清吏司條目,推到他面前。
朱標看完,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們想動清萍?”
“不是想。”朱瀚糾正,“是已經動了。
朱標的手攥緊:“我去見父皇。”
“別急。”朱瀚按住他,“你現在去,只會讓人覺得,你心虛。”
“那怎麼辦?”
“你什麼都別做。”朱瀚道,“明日早朝,我來。
朱標一怔:“皇叔?”
"
“這盤棋,是衝我來的。”朱瀚笑了笑,“既然如此,就讓我接。”
朱標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道:“皇叔,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會走到這一步?”
朱瀚看着他,眼神難得柔和了一瞬。
“我不知道會走到哪一步。”他說,“但我知道,你不能倒。”
翌日早朝。
果然,有人出列。
“臣有本奏——東宮近年用度,與舊年河工餘賬,賬目牽連,恐有不清之處,請陛下命清吏司徹查,以正國本。
話音落下,殿中一靜。
朱元璋的目光,緩緩掃過衆臣,最後,落在朱瀚身上。
朱瀚出列。
“臣,也有本奏。”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
“臣請陛下,先查工部洪武十一年河工臨調舊賬。”
那名奏事官臉色驟變。
朱元璋眯起眼:“爲何?”
“因爲——”朱瀚抬頭,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若舊賬不清,新賬無論查誰,都是替人背鍋。”
殿中一片死寂。
那名率先彈劾的給事中,額角已見汗意,卻仍強撐着站在那裏,沒有退回班列。
朱元璋沒有立刻發話。
他靠在御座上,指節緩緩敲着扶手,聲音不大,卻一下下敲在人心上。
“洪武十一年河工。”他重複了一遍,“這賬,朕記得,早就結了。”
“賬是結了。”朱瀚平靜道,“可人沒結,事也沒結。”
朱元璋抬眼,看向他:“你說。”
“當年河工臨調,工部報冊三千二百人,實到兩千七百餘。”
朱瀚不緊不慢,“少的那五百餘人,名在冊,人不在。後來賬上寫成病亡、逃役、折補,銀兩卻一分未少。”
有低低的抽氣聲,在殿角響起。
那名給事中忍不住插話:“瀚王,此事早年已有覆核——”
“覆核的人是誰?”朱瀚直接打斷,“是當年經手之人,還是後來被調任的清吏司?”
給事中一滯。
朱瀚轉向御座:“陛下,臣不敢妄言。
但臣手中,有洪武十一年至十三年,三年間清吏司內部覈准條目,其中,有七筆河工餘賬,被提前銷案。”
“提前?”朱元璋聲音微冷。
“是。”朱瀚道,“按例,應三年一核。可這七筆,在一年之內,便已‘無異。”
殿中有人已經開始低頭。
朱元璋目光緩緩移向工部尚書。
“你來說。
工部尚書出列,面色發白:“陛下,此事......臣當年尚未掌部。”
“那你現在學着。”朱元璋道,“朕問你,若當年賬目真有問題,你查不查?”
工部尚書一咬牙:“查。”
朱元璋點頭:“好。”
他目光再轉,落到那名最先奏請查東宮的官員身上。
“你方纔說,查東宮用度,是爲了正國本。”
朱元璋淡淡道,“那朕今日,也正一正這個國本。”
那官員心頭一沉。
朱瀚適時開口:“臣請陛下,下三道令。”
朱元璋看着他:“說。”
“第一,命清吏司與都察院會同,重啓洪武十一年河工舊賬,不限人,不限部。”
“第二,暫停一切關於東宮用度的議奏,直至舊賬有結論。”
“第三一一”
朱瀚頓了頓。
“請陛下,暫免尚儀局對東宮內庫的調撥權。”
這一句落下,殿中譁然。
尚儀局,本是內廷女官系統,卻學着宮中禮制、內庫出入,歷來被視爲“柔權”。
可正因如此,一旦被拿走調撥權,等於當衆揭開了一角。
朱元璋眯起眼:“你是說,尚儀局,也在賬裏?”
朱瀚沒有直接回答,只道:“賬不分內外。若有人借內廷之手,遮外廷之目,便是壞了規矩。
朱元璋沉默良久。
終於,他抬手。
“準。”
一個字,重重落下。
那名給事中臉色慘白,幾乎站立不穩。
早朝散後,東宮。
朱標站在廊下,等得有些焦躁。見朱瀚入內,立刻迎上來。
“皇叔。”
“放心。”朱瀚看了他一眼,“今日之後,他們顧不上你。”
朱標低聲道:“可尚儀局那邊......”
“她們會急。”朱瀚笑了笑,“急了,就會露手。”
果然,當日下午,尚儀局便傳出消息——尚姑姑稱病不起,掌事暫由副使代行。
朱瀚聽完暗衛稟報,只淡淡一句:“她在等。”
“等什麼?”
“等一個能保她的人,先動。”
入夜。
瀚王府書房中,燈火未熄。
朱瀚獨坐案前,面前攤着一卷系統界面,旁人不可見。
【簽到地點:工部舊檔庫】
【可領取獎勵:河工真賬·殘卷】
朱瀚眼神微動。
“明日。”
他合上界面,正欲起身,外頭卻傳來輕微的叩窗聲。
不是暗衛的暗號。
朱瀚眸色一冷:“進。”
窗欞被推開,一道身影悄然落地,是一名宮裝女子,外披素色鬥篷。
她抬頭,露出一張略顯憔悴卻端麗的臉。
“顧清萍,見過瀚王。”
朱瀚一怔,隨即瞭然:“你不該來。”
“我若不來,明日,顧家二房就要被押進詔獄。”
顧清萍聲音很輕,卻很穩,“皇叔,我不是爲自己。”
朱瀚看着她:“你是爲太子。”
顧清萍點頭:“他們動顧家,是想逼太子自亂。”
“你知道得太多了。”
“我若不知道,就不會活到今日。”她苦笑了一下,“尚儀局的人,早年便找過我父親。”
朱瀚目光一沉:“你父親?”
“是。”顧清萍低聲道,“河工的銀子,有一筆,曾借鹽引走過顧家賬。”
朱瀚靜了片刻。
“你爲何現在說?”
“因爲我知道,您已經動了。”顧清萍抬眼,“皇叔,我只求一件事。”
“說。”
“若顧家必有人要倒,讓我父親一房擔。”她聲音微顫,“二叔......他已經走得太遠,回不了頭了。”
朱瀚看着她許久,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你這一來,若被人看見,太子更危險。”
“我知道。”顧清萍垂眸,“可我更知道,若我什麼都不做,太子會更難。”
朱瀚嘆了一口氣。
“回去。”他說,“今夜當你沒來過。”
顧清萍一怔。
“那顧家......”
“賬,會算。”朱瀚語氣平靜,“但刀,未必落在你想的地方。”
顧清萍深深一拜,沒有再多問,轉身從窗中離去。
三日後。
都察院上奏。
洪武十一年河工舊賬,確有隱匿,涉及工部、清吏司、內廷尚儀局數人。
朱元璋震怒。
一道旨意下,工部兩名侍郎、清吏司主事三人,立刻下獄。
同日,尚儀局副使被革職查辦。
尚姑姑,終於出面。
她在奉天殿外跪了整整一個時辰。
朱元璋沒有見她。
見她的人,是朱瀚。
偏殿中,尚姑姑已不復往日端肅,鬢角微亂。
“王爺,您贏了。”
“我沒贏。”朱瀚看着她,“是賬贏了。
尚姑姑苦笑:“那條河,真要掀到底?”
“已經掀了。”朱瀚道,“剩下的,是該沉的沉,該浮的浮。”
尚姑姑閉上眼。
“顧廷玉,會供。”
朱瀚點頭:“我知道。”
“那顧家......”
“顧家不倒。”朱瀚淡淡道,“倒的,是伸得太長的那隻手。”
尚姑姑睜開眼,第一次,真正露出懼意。
夜色漸沉,宮城如伏獸,靜默卻暗潮洶湧。
瀚王府內,燈火只留一盞。
朱瀚倚在案旁,手中把玩着一枚舊銅錢,邊緣磨損得厲害,正是當年河工臨調時發下的“役錢樣”。
這種東西,本不該留到今日。
暗衛立在陰影裏,低聲道:“王爺,尚儀局那邊,有動靜。”
“說。”
“尚姑姑被收押之前,曾遞出一封私信,經手之人,是坤寧宮舊內官趙福。
朱瀚指尖一頓:“趙福......還活着?”
“活着,而且,今晚被召入宮中。”
朱瀚輕輕一笑,把銅錢放回案上。
“她不是給皇後寫的。”
暗衛一愣:“那是給誰?”
“給一個她以爲還能兜底的人。”
朱瀚站起身,“更鼓未響,宮門未閉,這場戲,還沒完。
乾清宮偏殿。
趙福跪在地上,額頭貼着冰涼的金磚,背後冷汗已溼透內衫。
殿中沒有皇後,只有一人。
朱元璋。
“信呢?”朱元璋的聲音不高。
趙福顫抖着雙手,把信舉過頭頂。
朱元璋卻沒接,只淡淡道:“你念。”
趙福喉頭髮緊,還是照唸了。
信中言辭隱晦,字字不提河工、不提賬目,卻反覆強調一句話————“舊規不可破,內外需相護”。
唸到最後,趙福的聲音已啞。
朱元璋冷笑了一聲:“好一個內外相護。”
他抬眼:“你知道這信,真正是寫給誰的嗎?”
趙福茫然搖頭。
朱元璋緩緩道:“寫給朕。
趙福如遭雷擊。
“她是在告訴朕,”朱元璋繼續道,“內廷替外廷遮了這麼多年,若朕真要翻賬,就是親手拆自己的屋樑。”
殿中靜得可怕。
片刻後,朱元璋道:“去,把瀚王叫來。”
朱瀚入殿時,趙福已被拖了下去。
朱元璋盯着他:“你早就算到,她會遞這封信?”
“算到七成。”朱瀚如實道。
“那你也算到,朕會怎麼看?”
朱瀚抬眼,目光坦然:“陛下會怒,但不會退。”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比朕想得還狠。”
“臣只是清楚一件事。”朱瀚道,“這賬若不由陛下親手翻,日後,就會被旁人拿來逼宮。”
朱元璋沉默了很久。
“標兒,今日來求朕了。”他忽然道。
朱瀚神色微動,卻沒接話。
“他說,願意自請清查東宮內庫,以證清白。”朱元璋盯着朱瀚,“你教的?”
“不是。”朱瀚搖頭,“是他自己想的。”
“那你怎麼看?"
朱瀚沉吟一瞬:“現在查,是正中下懷。”
朱元璋點頭:“所以朕沒準。”
他靠回御座,目光幽深:“瀚弟,你覺得,這一局之後,誰最坐不住?”
朱瀚毫不猶豫:“不是尚儀局。”
“那是誰?”
“是還沒露面的那隻手。”朱瀚語氣篤定,“尚儀局、顧廷玉,都是棋子。真正的下棋人,至今未現身。”
朱元璋眯起眼:“你心裏,有數?”
朱瀚緩緩吐出兩個字:“宗室。”
殿中空氣驟然一緊。
朱元璋的目光,像刀一樣落在他身上。
“你再說一遍。”
“有人不想等太子即位。”朱瀚平靜道,“也不想等陛下老。”
朱元璋忽然笑了,笑聲卻毫無溫度。
“好,好得很。”
他站起身,走到朱瀚面前。
“那你告訴朕,若這隻手,真伸向標兒,你當如何?”
朱瀚沒有遲疑。
“臣會先剁了那隻手。”
朱元璋看着他,許久,忽然伸手,重重拍了拍他的肩。
“有你這句話,朕就放心了。
數日後,京中忽起流言。
說瀚王擅權,插手內廷;說太子東宮,早有不臣之心;甚至有人暗指,當年河工一案,本就是瀚王舊部所爲,如今翻賬,不過是倒打一耙。
朱標在東宮聽到這些話,怒不可遏。
“皇叔,他們這是要逼我!”
“他們是在逼你亂。”朱瀚坐在他對面,神色平靜,“你一亂,他們就贏了。”
朱標攥緊拳頭:“那我該怎麼辦?”
“忍。”朱瀚道,“也只忍這一次。”
“忍到什麼時候?”
朱瀚看着他,一字一句:“忍到,他們自己跳出來。”
彷彿爲了印證這句話,當夜,暗衛急報。
“王爺,有人私下聯絡幾位宗室藩王,議論河工舊案,說陛下年邁,朝局不穩。”
朱瀚眼底寒光一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