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當夜便送進瀚王府。
朱瀚聽完,只問了一句:“抽走的那幾頁,原本記的是什麼?”
“臨調名錄。”暗探答,“工匠、押運,還有一部分地方吏員。”
朱瀚點頭。
果然如此。
第三日,兵馬司報上來一樁小案:城南一處舊宅失火,清理廢墟時,發現地下埋有數只焦黑的木箱。
箱中多是殘紙,字跡難辨,但能看出,是官府舊賬。
此事按例只需備案銷燬,卻不知爲何,被送到了刑部。
刑部尚書不敢擅斷,將簡報遞入宮中。
朱元璋看完,只冷冷一句:“城南,又是城南。”
他沒有下令深查,卻讓人把簡報送了一份給朱瀚。
朱瀚接過時,朱標也在一旁。太子看完那幾行字,眉頭不自覺皺起。
“皇叔,這些火......未免太巧了。”
“火不巧。”朱瀚道,“巧的是,燒的都是沒人急着找的東西。”
朱標沉默。
朱瀚將簡報放下,沒有多說。
當日下午,清吏司忽然收到一份補送賬目。
送賬的人是工部一名老吏,年紀不小,說話卻極謹慎,只說是清理庫房時翻出,怕遺漏,特來補齊。
那名老吏站在堂中,雙手捧着賬冊,指節泛白。
賬冊不厚,用的是舊年的工部格式,封邊角磨損,卻被人刻意抹淨了污漬,像是臨送前特意整理過。
清吏司值守的主事翻了兩頁,眉心皺了起來。
“這是哪一年的?”
“洪武十一年秋。”老吏答得極快,“當年河道臨修,分批入賬的餘項。”
主事抬頭看了他一眼,沒有立刻接話,只讓人將賬暫時擱下,轉身派小吏去請瀚王府的人。
消息傳到王府時,朱瀚正在看另一份東西。
不是賬。
是一張人名單。
暗衛將名單鋪在案上,上頭列着的,正是那幾頁被抽走的臨調名錄中,仍能從旁證裏拼出的名字。
人數不多,十二人,其中七人已死,三人失蹤,剩下兩人——
“一個在工部當差。”暗衛低聲道,“就是送賬來的那個。”
“另一個呢?”
“兵馬司倉下,管夜巡調撥。”暗衛頓了頓,“名不顯,但在城南一帶,有調動權。”
朱瀚手指在案上輕輕一敲。
線,開始收找了。
“賬送來,是誰的主意?”他問。
“查過。”暗衛答,“不是那老吏自作主張。昨日夜裏,他去過尚儀局外巷的一間茶鋪,停留不過一刻鐘。”
朱瀚輕輕一笑。
茶鋪這種地方,從來不賣茶。
他起身更衣,沒有再碰那份賬冊。
“讓清吏司照規矩走。”他說,“先收,不拆,不駁。”
“那王爺這邊——”
“我去見一個人。”
兵馬司的夜巡倉,在城南靠河的位置。
白日裏看不出什麼,入夜後卻格外忙碌。
調撥火把、換班點名,吏卒來來往往,腳步雜亂。
朱瀚沒有走正門。
他從河堤下繞行,暗衛提前清了路,守倉的兩名軍士只覺眼前一花,便已被制住。
倉中燈火昏黃。
那名夜巡調撥吏正低頭謄寫名冊,聽到腳步聲,下意識抬頭,待看清來人,臉色瞬間變了。
“王、王爺?”
朱瀚沒有坐,只站在桌前,看着他。
“城南的火,你調的巡次。”
朱瀚語氣平直,“不是爲了救火,是爲了讓人先到。”
那人嘴脣微顫,想辯,卻發不出聲。
“你不必說。”朱瀚繼續道,“我只問一句——賬,是誰讓你們燒的?”
沉默。
倉外夜風吹過,燈芯噼啪一聲,火苗猛地晃了一下。
那人忽然跪了下去。
“王爺……………”他聲音發啞,“小的只是聽命行事。那些箱子,本就該沒了。”
“誰的命?”
那人額頭抵地,許久,才吐出一個字。
朱瀚目光一沉。
那一個“尚”字落下,倉中像是被人按住了呼吸。
朱瀚沒有立刻追問。
他只是低頭,看着跪在地上的人,語氣甚至比方纔更輕了一分:“哪個尚?”
那人渾身一抖,額頭抵在地面,聲音幾乎貼着木板擠出來:“小的......不敢說全名。”
“不敢說,還是不能說?”朱瀚問。
夜巡調撥吏喉結滾動了一下,半晌才啞聲道:“說了,小的活不到天亮。”
朱瀚笑了。
不是冷笑,是那種極淡、極短的一聲,像是夜裏河面被風輕輕颳了一下。
“你以爲現在就能活到天亮?”
那人猛地抬頭,對上朱瀚的目光,像是終於意識到什麼,臉色一下子灰了。
“王爺......小的真只是個跑腿的。”
他急急道,“城南那幾處火,時間、巡次,先到後撤,全是上頭定的。小的只管照錶行事,連箱子裏裝的是什麼,都沒看清!”
“但你知道,那些東西不該留。”朱瀚接過話。
那人一滯,隨即低下頭,沒否認。
“尚家的人,什麼時候開始插手兵馬司的夜巡?”朱瀚問。
這一句,比前面所有話都重。
夜巡調撥吏嘴脣發白,幾次想開口,又嚥了回去。
暗衛在一旁冷冷看着,沒有催,卻像一柄已經出鞘的刀,懸在他背後。
“......不是尚家。”他終於開口,聲音低得發顫,“是尚系。”
朱瀚眸色微動。
“繼續。”
“尚儀局只是明面。”那人咬牙道,“底下連着的,有內官,有外廷,有商號,也有......勳貴舊人。城南那一帶的倉、宅、鋪子,多半都跟他們脫不開干係。燒賬,只是清一角。”
“誰在上頭?”朱瀚逼近一步。
那人卻忽然搖頭,露出一種近乎絕望的神色:“小的真不知道。傳話的,從來只用暗號。賬燒了,人散了,線就斷。若不是這次王爺出手太快——”
他說到這裏,忽然意識到自己多嘴,猛地住口。
朱瀚卻已經聽夠了。
“帶走。”他淡淡道。
暗衛上前,將人拖起。那夜巡調撥吏被帶出倉門時,還回頭看了一眼燈火,像是在看自己最後一眼。
朱瀚沒有再停留。
他從河堤回城,夜色正濃,城南的風帶着潮溼的水氣,在人身上,說不出的冷。
回到王府時,天已近四更。
書房燈還亮着。
朱標已經在裏面等他。
“皇叔。”太子起身,目光落在他衣角未乾的水痕上,“城南那邊,有結果了?”
朱瀚解下外袍,隨手遞給一旁的內侍,坐下後才道:“有點。”
“尚儀局?”朱標壓低聲音。
“不是。”朱瀚搖頭,“但跟她們脫不開。”
朱標眉頭擰緊:“尚儀局本是後宮女官,若只是她們,斷不至於調得動兵馬司夜巡。”
“所以纔是尚系。”朱瀚道,“她們只是殼。”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忽然道:“父皇知道嗎?”
“他已經知道一半。”朱瀚說,“城南、火、舊賬,他都看在眼裏。只是還沒到動的時候。”
“那皇叔你這一步——”
“是在替他把線理出來。”朱瀚打斷,“理到不能不動。
朱標抬頭,看着他,眼中有猶豫:“可這樣一來,牽動的,恐怕不只是一個尚系。”
“我知道。”朱瀚語氣平靜,“當年河工臨調,牽涉地方、工部、內廷、庫藏。那不是一條線,是一張網。”
朱標苦笑了一下:“皇叔總是選最難走的路。”
朱瀚看了他一眼,忽然反問:“你以爲,我有得選?”
話音落下,屋中一時無聲。
片刻後,朱標才低聲道:“清吏司那本賬,已經按規矩封存了。工部那名老吏,被暫留問話。
“他會咬死自己只是補賬。”朱瀚道。
“那怎麼辦?”
“等。”朱瀚說,“有人會急。”
果然,第三日清晨,急的人就來了。
尚儀局遞了一道請安摺子,措辭恭謹,說是尚儀局掌事尚姑姑近來身子不適,惶恐失儀,特請瀚王過府指教內廷舊規。
朱標看完,忍不住冷笑:“她倒是會找理由。”
“她不是請我指教。”朱瀚合上摺子,“是想見我。”
“皇叔要去?”
“當然。”朱瀚站起身,“她既然遞了梯子,我不踩,反倒顯得心虛。”
尚儀局在宮中偏西,院落不大,卻極整潔。朱瀚到時,尚姑姑已在正堂等候。
她年過四十,神情端肅,行禮時一絲不苟。
“王爺大駕,尚儀局蓬蓽生輝。”她聲音溫和。
朱瀚看着她,沒有立刻入座。
“城南的火,燒得不小。”他說。
尚姑姑神色不變,只輕輕嘆了一口氣:“王爺說笑了。城南向來雜亂,失火也是常事。”
“燒到地下舊賬的,也常?”朱瀚反問。
這一次,尚姑姑終於抬眼。
她看着朱瀚,目光很穩:“王爺若是爲了那些舊事而來,恐怕要失望了。洪武十一年的賬,早就結清。
“結清,還是結掉?”朱瀚問。
空氣一瞬間繃緊。
尚姑姑沉默了幾息,忽然笑了:“王爺果然直。”
她揮了揮手,堂中立的女官盡數退下。
“那我也不繞了。”尚姑姑道,“賬是燒了。人,是我們的人動的。可王爺以爲,這是爲了誰?”
朱瀚沒有接話。
“爲了不讓舊河工的事,再牽出新的亂子。”
尚姑姑緩緩道,“當年河工臨調,死了多少人,虧了多少銀,王爺心裏清楚。若全翻出來,工部要倒一片,地方要亂一片,連朝堂都要震。”
“所以你們就替朝廷收拾?”朱瀚語氣冷了下來。
“不是替朝廷。”尚姑姑搖頭,“是替天下。”
“好一個替天下。”朱瀚站起身,“那十二個臨調名錄上的人,死的死,失蹤的失蹤,也是替天下?”
尚姑姑臉色終於變了。
“你們怕的,不是亂子。”
朱瀚一步步逼近,“是怕有人順着賬,順着章,順着人,摸到真正該問責的地方。”
尚姑姑沉默良久,忽然低聲道:“王爺,你真要把這條河掀幹嗎?”
“不是我要掀。”朱瀚停下腳步,看着她,“是它早就該見底。”
堂外忽然傳來腳步聲。
一名內官快步而入,低聲道:“姑姑,宮裏來人了。”
尚姑姑一怔。
朱瀚卻已經轉身:“看來,有人比你更急。”
回到瀚王府,天色已暗。
書房中,暗衛早已候着,案上攤着三份新送來的密報。
朱瀚沒有急着看,而是先問了一句:“太子府那邊,今日可有動靜?”
暗衛一頓,低聲道:“太子妃午後進宮,請安時,在坤寧宮多坐了半個時辰。”
朱瀚抬眼。
“和誰?”
“尚儀局的人,在旁伺候。”
朱瀚輕輕一笑。
尚系的手,果然不止伸向外延。
“太子知道嗎?”
“太子殿下不知。太子妃回府後,只說皇後孃娘留她說話。”
朱瀚點頭,伸手拿起第一份密報。
那是一份名單。
不是朝官,而是近三年內,調入東宮屬官體系的人。
文書、典膳、內庫、隨侍太監,一共二十三人。
其中,七人出自尚儀局舊調。
“他們在東宮埋線。”暗衛道。
“不是埋。”朱瀚淡淡道,“是補。”
“補?”
“補一個他們以爲會空出來的位置。”
朱瀚把名單推回案上,“他們覺得,朱標未必坐得穩。
暗衛心頭一凜。
這話,已經不是賬的問題了。
“第二份。”
暗衛遞上。
這是一封匿名彈章的草稿,被截在半路。
內容直指兵馬司夜巡調度失序,暗示有人縱火毀賬,背後有王府幹預。
落款,沒有署名。
“衝我來的。”朱瀚掃了一眼,“但不是現在要用。”
“那爲何要寫?"
“留着。”朱瀚合上,“等一個合適的時候,再遞上去。”
暗衛遲疑:“若真遞上去,王爺名聲......”
“名聲是給旁人看的。”朱瀚語氣平靜,“命,纔是自己的。”
他伸手拿起第三份。
這一份最薄。
卻最要命。
是清吏司內部的往來條目,標記着哪幾筆舊賬,被悄然提前“覈准”。
朱瀚的手指,在其中一個名字上停住。
“顧。”
暗衛一怔:“太子妃的顧家?”
“不是顧清萍。”朱瀚搖頭,“是她二叔。”
顧家,是江南舊族,早年在河工、鹽課中都有涉入。
三日後,早朝。
有人會上奏,提議“整飭東宮用度”,理由是“舊賬未清,新賬難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