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已經“病亡”多年,卻在不同人口中反覆被提起的名字。
“他們會推一個人出來。”朱瀚道,“一個所有人都覺得合適’的人。”
“合適承擔?”
“合適結束。”朱瀚糾正。
顧清萍眉心一緊:“那這個人......”
“未必知道全部。”朱瀚道,“但一定知道夠多。”
朱標深吸一口氣。
“那我該怎麼辦?”
朱瀚看着他,語氣忽然放緩了一些。
“你什麼都不用多做。”他說,“你只要——等。”
“等什麼?”
“等他們把‘結束’這件事,做得太用力。
這句話落下,內書房裏安靜了好一會兒。
朱標忽然笑了一下,卻沒有輕鬆。
“我明白了。”他說。
當夜,東宮沒有再發出新的指令。
可城中,卻有人一夜未眠。
第四日清晨,城北一處臨河的小院裏,忽然傳出哭聲。
哭得很急,卻被刻意壓着。
院外很快聚了人,卻沒有人敢靠近。
因爲院門口站着的,不是兵丁,而是兩名穿着常服的文吏。
不久之後,一口棺木從院中擡出。
沒有驚動太多人,只在例行的裏坊記錄上,多了一行字——
“暴病身亡。”
消息傳到東宮時,朱標正用早膳。
他放下筷子,看着來報的人。
“是誰?”
“是......那位您昨日看到名字的。”
顧清萍手指微微一緊。
“知道了。”
來人退下後,內書房裏只剩下他們兩人。
“他們動手了。”顧清萍低聲道。
“是。”朱標道,“而且比我預想的快。”
“那現在......”
“現在,”朱標站起身,“就輪到我動了。”
他沒有急着下令,而是先召見了戶部清吏司。
第三日晚,陳述再次入書房。
“王爺,”他低聲道,“那三處改口的地方,有兩處,已經有人連夜離城。”
“走得掉嗎?”朱瀚問。
“走得掉一半。”陳述道,“另一半,被自己人攔下了。”
朱瀚抬眼。
“自己人?”
“是。”陳述語氣複雜,“他們怕那人出去亂說。
朱瀚輕輕一嘆。
“已經晚了。”
第四日一早,清吏司遞上了第一批整理好的舊調遣文式。
不多,卻完整。
朱標在內書房,一頁一頁看完。
這些文式上,沒有任何明顯的違制之處。
每一條,都合規。
可合在一起,卻形成了一張極其清晰的網。
一張,把工役、庫物、河道、倉儲,全部串聯起來的網。
朱標合上最後一頁。
“原來如此。”他說。
顧清萍站在他身後,輕聲問:“現在,還差什麼?”
朱標沉默了一會兒。
“還差一個人,”他說,“站出來,說一句話。”
“誰?”
朱標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朱瀚在內書房裏說的那句話——
不是你在借我的手。
是他們,逼着我把路指給你看。
“我。”朱標低聲道。
顧清萍站在他身後,沒有催促,也沒有追問。
朱標抬手,將案上的文式重新摞齊,吩咐人備筆墨。
“先不動外頭。”他說,“把清吏司的人留下。”
不多時,三名清吏司主事入內,衣袍整肅,神情謹慎。
他們已經察覺到,這幾日的調檔,並非例行差事。
朱標沒有寒暄,直接開口。
“這批舊文式,是你們從哪一年開始整理的?”
爲首一人答道:“回殿下,從洪武十五年起,凡涉及工役調遣、物料轉運、河道倉儲者,皆在此次之列。”
“中間有沒有缺檔?”
那人猶豫了一瞬,低聲道:“有三年,文式不全。”
“哪三年?”
“洪武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
朱標點了點頭,像是早有預料。
“原因呢?”
“舊檔移轉時,說是遭水損。”那人答得很穩,“當年已有覆核記錄。”
朱標抬眼。
“覆核的人,還在不在?”
這一次,三人同時沉默。
顧清萍注意到,他們的沉默並不一致。有人低頭,是因爲知道結果;有人抬眼,是在思索該如何說。
最終,還是爲首之人回話。
“有一人還在京中。”
“誰。”
那人報了一個名字。
一個並不顯眼,卻在清吏司裏待了近二十年的老吏。
朱標聽完,沒有評價,只吩咐:“帶來。”
老吏被帶入內書房時,腳步很輕,像是早就習慣在賬冊與文式間穿行。他的頭髮已白了大半,面容卻清瘦,眼神清明。
“臣叩見太子殿下。”
朱標示意免禮。
“你在清吏司,做了多久?”
“二十二年。”
“洪武二十一年那次水損,你可還記得?”
老吏的眼睛微微一動,卻沒有遲疑。
“記得。”
“真是水損?”
老吏抬起頭,看了朱標一眼。
那一眼裏,沒有驚慌,也沒有僥倖。
“不是。”
內書房裏一時極靜。
朱標沒有追問,等着他自己說下去。
“那三年,調遣的不是常役。”老吏緩緩道,“是臨時抽調,名義上走的是河工,實際卻分散在不同處。”
“誰的意思?”
“沒有明令。”老吏答得極慢,“只是各處文式,用的都是同一套格式。”
朱標指了指案上的文式。
“就是這一套?”
“是。”
“誰定的?”
老吏沉默了一會兒。
“最初,是戶部。”
顧清萍眉心一緊。
“哪一位?”
老吏搖頭。
“不是一位。”他說,“是舊例。
“什麼意思。”
“那套文式,在更早之前就有了。”老吏道,“只是那三年,用得最頻。”
朱標輕輕敲了下案面。
“用來做什麼?”
老吏深吸一口氣。
“調人,不留名。”
朱標的目光,第一次真正冷了下來。
“你當年爲什麼沒有說?”
老吏低下頭。
“臣那時,只是記檔的。”他說,“而且......那不是能說的事。”
“現在呢?”
老吏抬頭,聲音很穩。
“現在,已經有人死了。”
這句話落下,像是一塊石子投入水面。
朱標沒有否認。
“你知道那個人?”
“知道。”老吏道,“他只是個接手的。’
“你可願意寫下來?”
老吏沒有立刻答應。
他看着朱標,像是在確認什麼。
“殿下,”他說,“臣若寫了,事情就不會只到這裏。”
“本來也不會只到這裏。”朱標答。
老吏點頭。
“那臣寫。”
筆墨送上來時,老吏的手很穩。
他寫得不快,卻極清楚。寫的是文式的來歷、流轉的節點,各處照抄的痕跡,甚至包括哪些年份,哪幾個月,用得最密。
寫到最後,他停了一下。
“還有一件。”
朱標示意他說。
“那套文式,不止用在工役。”
“還用在什麼地方?”
老吏看向案上的名冊。
“用在‘不該留下的人’身上。”
“寫。”
第三日晚,朱瀚入東宮。
他來得很低調,只帶了一名隨從。
內書房裏,朱標將那份供述遞給他。
朱瀚看完,沒有驚訝。
“你打算怎麼做?”
“明日早朝。”朱標道。
“只你一人?”
“只我一人。”
朱瀚看着他。
“你這是要站到最前面。”
“本來就該站在那裏。”
朱瀚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要說到哪一步?”
朱標想了想。
“說到“方式”。”
朱瀚笑了一下。
“和我想的一樣。”
第二日早朝。
殿中氣氛比往常凝滯。
朱標按例行禮,卻沒有立刻退回位列。
他站在那裏,等衆臣目光聚攏。
“有一事,”他說,“需諸位同聽。”
朱元璋端坐御座之上,沒有出聲,只抬眼看着自己的長子。
那一眼,並不鋒利,卻極重。
朱標沒有迴避,站得很直。他的聲音不高,卻足以傳遍大殿。
“近日,清吏司奉命整理舊調遣文式,”
他說,“本爲覈對庫物與工役往來,卻在舊檔中,發現了一種長期沿用的調遣方式。”
“此方式,並未違制。”
他說到這裏,略停了一瞬。
“但用得多了,便不該無名。”
殿中微微一動。
有幾位年長的官員,眉眼間已經起了變化,卻仍舊穩穩站着,沒有出聲。
朱標繼續道:“該方式,以河工、倉儲、物料爲名,行臨時抽調之實。文式統一,流轉清晰,卻刻意避開名冊,不留去向。”
他沒有提任何具體官員的名字。
也沒有提任何罪名。
只是將“方式”二字,一層一層地擺在衆人眼前。
“洪武二十一年至二十三年,此類文式用得最密。”
朱標的目光緩緩掃過百官,“恰在那三年,舊稱遭水損。”
話音落下,大殿裏終於有人呼吸重了一下。
朱元璋這時纔開口,聲音不疾不徐。
“太子,你說的,是舊例?”
“是舊例。”朱標答得很快,“但舊例未必舊用。
朱元璋點了點頭。
“誰告訴你的?"
"
“清吏司老吏,覆核舊檔之人。”朱標道,“人還在京中。”
朱元璋沒有追問那人的名字,只淡淡道:“既然在,便是賬。”
這句話一出,殿中氣氛陡然一緊。
賬,是要算的。
朱標卻並未順着這句話往下走,而是繼續道:“兒臣今日所說,並非要追究某一人,亦非要翻舊案。”
有官員暗暗鬆了口氣。
“只是要讓諸位知道,”朱標語氣平穩,“這套方式,仍在被人記得。”
他頓了頓。
“而且,還在被人用。”
這一次,連站在後列的幾名武官都抬起了頭。
朱元璋的手指,在龍案上輕輕敲了一下。
“你可有憑據?"
朱標抬手,從隨侍太監手中接過一隻匣子。
匣子打開,裏面並非卷宗,而是數份近年文式的抄件。
“這些,是近三年內,各部自行呈送的調遣副本。”
朱標道,“格式相同,用語相同,只是名目略作更換。”
朱元璋示意內接過,翻看了一眼,神色未變。
“太子,”他道,“你今日站出來,是要做什麼?”
他轉向御座。
“兒臣請旨,”他說,“將這套調遣方式,暫行封存。”
“封存?”朱元璋眉梢一動。
“是。”朱標道,“不廢,不改,只封存。自今日起,凡涉及此類格式文式,一律暫停使用,待舊檔清點完畢,再行定奪。”
這並不是雷霆手段。
卻極其精準。
殿中有人想要開口,卻發現自己無從反駁。
方式本就不是律例,封存並非定罪,只是按下不表。
朱元璋沉默了片刻。
這一次,他沒有立刻點頭。
而是看向朱瀚。
“老七,”他說,“你怎麼看?”
殿中目光瞬間一轉。
朱瀚這才從偏側邁出一步,行禮。
“臣弟以爲,”他說,“太子殿下所言,正合當下。”
他的語氣極淡,像是在陳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乾的事。
“舊例用久了,容易被人當成路。”朱瀚道,“路一旦熟了,就會有人走偏。”
他沒有提任何具體後果。
也沒有提任何人物。
只是將“路”這個字,說得極穩。
朱元璋看了他一會兒,忽然笑了一下。
“好。”他說,“那就依你們的意思。”
“封存。”
一句話落下,像是塵埃定音。
早朝在一片異樣的平靜中結束。
散朝之後,朱標並未立刻離開,而是被朱元璋留了下來。
殿內只剩父子二人。
“你今日說的,不少。”朱元璋道。
“該說的。”朱標答。
朱元璋看着他,忽然問:“怕不怕?”
朱標一怔。
他沒有想到父皇會問這樣一句話。
“怕什麼?”他反問。
朱元璋沒有解釋,只道:“你站得太前。”
朱標沉默了一下。
“若我不站,”他說,“就會有人替我站。’
朱元璋看了他許久,終於點了點頭。
“去吧。”他說,“接下來幾日,少出門。”
朱瀚拐入偏道,正準備出宮,卻被一名內待追上,低聲道:“瀚王爺,太子殿下遣人請您去東宮一敘。”
朱瀚點了點頭,方向一轉。
東宮今日顯得比往日更安靜。
顧清萍正在內殿裏親自盯着人收拾書案。
她今日沒有穿太子妃常用的重色禮服,只着一身素色常服,髮間的金飾也減了大半,看起來反倒更顯清雅。
朱瀚入內時,她正將一摞舊冊遞給女官,聞聲抬頭,微微一怔,隨即行禮。
“皇叔。”
“免了。”朱瀚擺手,“你身子如何?”
顧清萍輕輕笑了一下:“勞皇叔掛念,無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