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開了軍營駐地的洛川，並沒有離開騎兵城。
就在軍營駐地入口正對着的，就是騎兵城最爲繁華也最爲寬敞的主幹街道，兩側茶樓酒肆，乃至於各種各樣的商鋪，人來人往，甚是熱鬧。
街道並不狹窄，可對於纔剛看過了演武場開闊又雄壯景象的洛川兩人而言，還是擁擠了些。
此時日頭偏西，已有距離軍營駐地近些的地方擺起攤位，各式各樣的小喫，熱氣騰騰，有賣的，有買的，呼呼喝喝，盡是市井之氣。
到了這種地方，洛川就有些走不動路了，他一個攤位一個攤位的看過去，一會兒問問人家一屜屜蒸籠裏是肉餡還是素餡，一會兒與炒飯的漢子聊着一晚上能賣出多少份，沒多少時間，已經是手頭懷裏滿滿的喫食。
影子從懷裏取出最後一枚碎銀子遞給洛川，道，“沒錢了。”
正在與一個滷豬蹄的老闆聊得熱絡的洛川聞言一怔，回頭詫異的看了影子一眼，問道，“就沒錢了？”
影子點了點頭。
洛川撇了撇嘴，接過那碎銀子顛了顛，對滷豬蹄的老闆笑道，“先不買了，先不買了。”
滷豬蹄的老闆見他衣着乾淨又厚重，哪裏敢怠慢，忙陪着笑點頭哈腰道，“不妨事，不妨事。”
洛川笑着點頭，轉身往遠處走，一邊走一邊傳音道，“真的假的？怎得就沒錢了呢？還好我方纔沒說請孟將軍喫點什麼，否則豈不尷尬？”
影子道，“喊人來付錢就是了。”
洛川翻了個白眼，道，“本太守不要面子的麼？”
影子看一眼洛川手上懷裏滿滿當當的喫食，見他又往嘴裏塞個小籠包，忍不住道，“太守府宮裏的珍饈玉食，哪裏不比這裏強？”
洛川聞言嘟嘟囔囔的哈哈笑了，閉上嘴嚼了幾口，才道，“你不明白，這裏喫的，纔是飯食，府宮裏喫的，可不是，”他將嘴裏的東西咽乾淨了，道，“且不說魚翅熊掌，鹿肉猴脣，我聽老高說過，單單府宮裏喫的米，就非要是上原城西沱沱河畔彎彎裏最上等的良田貢米，那塊地裏的米，便是離城權貴想喫，都只能靠太守賞賜，其他人就算富可敵國，也是一粒都喫不到的。”
“府宮裏的菜，更是在離城以東十數里外的琉璃莊園裏栽種，有些琉璃棚內據說還刻有法陣，以中三境妖丹作爲陣眼，常年恆溫，是以哪怕天寒地凍，府宮裏也從不會缺了菜喫，”他看向四周的攤位，“還有專供府宮的畜類禽類，是要在水土最好的地方放養，再千裏迢迢運到府宮宰殺，據說那些牲畜平日裏喫的比尋常百姓還要好。前幾日年節裏老高給我重點介紹了三盤子菜，其中食材都是從安陵之地和永昌之地進貢上來的珍貴之物，那兩處地方纔打下來多少時間，你說說，珍饈玉食，喫得到底是什麼？”
影子沉默片刻，道，“君王貴胄，生來如此。”
洛川哂笑道，“哪有什麼生來如此，天下人生來，本都是一樣的，”他伸手指了兩個並排坐在路邊小口小口啃包子的男童女童，臉蛋紅撲撲的，“在中京城時，我和思齊也曾像他們這般，去哪喫什麼珍饈玉食？如今喫多了所謂珍饈玉食，又有什麼能比得上那時候的兩個肉包子令人欣喜的？”
洛川將一個小籠包塞到嘴裏，嘟囔着道，“人吶，總是健忘的，喫多了珍饈玉食，就會忘了人間煙火，忘了自己來時的路，忘了自己，本也和其他人一樣，都是普普通通的人，”他遞給影子一個小籠包，笑道，“嚐嚐吶，好喫。”
影子接過小籠包，稍稍掀開面具咬上一口，才發現這東西說是肉包，其實也不全是肉，甚至說它是個菜包子怕都不爲過，麪皮也並不白，大概是摻了些別的什麼，味道不鹹不淡，算不上好，也不算壞。
洛川看着影子笑了笑，又看向四周的熱鬧，道，“長恭曾與我說，騎兵城裏的百姓，多是離郡輕騎們的子女後代，若說離郡哪裏的百姓最不受人欺壓，大概就是這裏。”
影子將手中剩下的肉包塞到嘴裏，嚼了幾口就咽掉，然後看向經過的街口小巷，陰暗的角落裏，也會有人藏身其中，“如今離郡各地的流民都不算少，騎兵城也不例外。”
洛川點了點頭，也順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些城市的陰暗面，“西北天災，東北兵災，老百姓沒了活法，不往南跑怎麼行，只不過這一路何其遙遠，能夠坎坷至此的，已經是命硬有福的。”
影子道，“流民多，光靠你省喫儉用換來的那些東西，可遠遠不夠。”
“是啊，”洛川邊喫邊走，“但所謂上行下效，我這個做太守的都這般了，底下那些權貴人家哪怕只是做做樣子，也能因此多活些人口，更重要的是，各城各地的治政官吏聽說了這些事，誰敢不使盡了手段去保流民們的命？”
影子點了點頭。
洛川卻忽然停在一個路口，看向巷子邊一戶人家的門匾，木頭早已變成灰色，刻字也不太清晰，這就讓其上懸掛着的一面臉盆大小的青銅鏡子，變得十分顯眼，“這門匾上掛鏡子，到底是什麼風俗？這一路走來見着好幾家了。”
影子看了一眼，淡淡道，“哪裏有什麼風俗，功勳之家罷了。”
洛川聞言面色一肅，道，“家中有子侄戰死，方可得此門匾？”
影子搖了搖頭，“一戶歿三子，且三子皆立有殊勳，方可稱功勳之家。”
洛川默然，回頭去看，這一條熱熱鬧鬧的市井街道，此刻再看，就與先前大不相同，他站在那裏，一言不發，任憑行人擦肩而過，心中說不出什麼感受。
影子見他這樣，便傳音道，“離郡的歷代太守，都不曾虧待過功勳之家。”
洛川搖了搖頭，喃喃道，“一戶三子，一戶三子啊......”
影子看着他的側臉，這一次換她沉默不語。
良久，洛川才重新回頭，從這裏走到騎兵城門口，再沒有喫過一口。
青銅門匾，有新有舊，僅僅這一條街。
一百一十八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