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被她說破了心思,卻絲毫不惱,反而仍舊是笑吟吟的,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然後那雙丹鳳眼裏的得意之色也更濃了。
“妹妹果然是冰雪聰明的!”
“我就知道,我這點心思,定然是瞞不過你的。”
她收了笑,直視着黛玉的眼睛,然後一字一句,開始將話給說得清清楚楚:
“沒錯!”
“老太太和太太是讓我來當說客的......她們確實是想讓將林妹妹你許配給寶玉。”
“畢竟,要是哪一天將你隨隨便便許配給外人,老太太和太太也放不下心不是?”
“外人哪有自家人好?”
“你說呢?”
頓了頓,看到黛玉臉上沒有太多的抗拒,她又繼續趁熱打鐵道:
“這兩年......”
“寶玉對妹妹的心意,我猜,妹妹不可能會不知道。”
“他雖然不成器,可那份對妹妹你的心可是真的,咱們府裏上上下下,誰不知道這事?”
“妹妹若願意,老太太和太太那裏自然好說,不過是一句話的事!”
“事實上,老太太和太太還巴不得呢,就等妹妹你點頭了。”
“若妹妹不願意......”
“也沒人會逼你。”
“只是——”
“難不成,妹妹當真要爲了那些不知根底的外人,辜負一個個真心待你的家人不成?”
“你也看到了,外頭那些求親的,能有幾個比寶兄弟更知根知底的?”
“又能有幾個比寶兄弟能更真心待你?”
“論家世,論人品,外邊的那些哪個比得過寶兄弟?”
“再說了......”
“眼下只是先定下來,等過個幾年再成婚也是可以的。”
“到時候,林妹妹想必也授了仙官,而即便屆時寶玉寶兄弟若還是不爭氣,依林妹妹的手段,不是還能直接將家裏家外的事情事情抓在手裏一言而決?”
“這在外風風光光,在家裏大權總攬,不比嫁出外邊去看別人臉色要來得強?”
她這話說得直白,卻也說得十分巧妙,她沒有說寶玉配不配得上黛玉,也沒有說這樁婚事對賈府有什麼好處,只是反覆強調‘親情”、“真心”和對黛玉的種種好,還直說得情真意切的。
不知道的,還真以爲她是在方方面面替黛玉考慮呢!
很顯然!
王熙鳳確實是有手段的,因爲她知道,對黛玉這樣心思敏感、孤苦無依的小姑娘來說,這世上最稀缺的,莫過於‘真情”和“家人’那幾個字罷了,從這方面着手,就確實是個極好的切入口。
所以,她此時心底下的把握已經有八九成了,覺得這麼一番話下來,即便天才如眼前的林妹妹,也定會被她手拿把掐。
林黛玉再次低頭沉默着。
現在她已經明白了,徹底明白了。
二嫂子王熙鳳今日這番苦心孤詣的勸說,果然跟她之前隱隱猜測的差不多,是受了外祖母和二舅母的主使。
而賈府,怕是要打定主意要將她許給寶玉了。
只是,她們或許是怕她反應過度,不好親自開口,也不敢直接決定,於是便讓這個最能說會道,最善於察言觀色的鳳姐姐來做說客,然後還安排了之前的那一系列事情。
說實話,要換成兩年前的自己,對方這麼一套下來,她或許真就低頭同意或者不清不楚地就向對方妥協了。
但可惜,現在的她終究不是兩年前的她,她對錶哥寶玉只有親情,並沒有那情情愛愛,她不討厭對方,但也不喜歡,僅此而已。
王熙鳳見黛玉沉默,以爲事情要成了,所以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坐在對面,笑吟吟地等着。
此時,她那雙丹鳳眼裏,有着得意、有着精明、有着算計,同時還有着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笑。
是的,就是冷笑!
或許,在她王熙鳳看來,即便天才如眼前的黛玉,即便是仙舉考了四魁的大才女,即便是這種天之驕女且還被天帝看重,可到頭來,還不是任由她王熙鳳和賈府擺佈以及揉圓搓扁?
想到這裏,她心下的那種自得,那種滿足感又一下子起來了。
不過還好,她忍住了,沒有就這麼在黛玉的面前暴露出來。
廳堂內再次變得安靜起來,兩人都沉默着沒有誰說話,唯有那牆角的青煙嫋嫋仍舊堅定地緩緩升起,讓那縹緲的清香無聲地盤旋在兩人的鼻翼之間。
終於,也不知道想了些什麼,林黛玉抬起了頭來。
雖說吧,此時她的臉色依舊蒼白,但那雙眸子卻不知爲何清亮得驚人,彷彿是做了某個決定一樣。
她定定看着王熙鳳一揮,忽然輕輕哂笑了一下,那笑聲裏沒有多少歡喜,只有些許的苦澀和悵然:
“鳳嫂子......”
“你方纔那些話,是老太太讓你說的,還是你自己想的?”
雖然這些已經不再重要了,但黛玉還是要問一問,確定一些事情,然後她纔好去做某些決定。
雖說,那個決定她自己也沒個章程,但不管怎樣,這些她都必須弄清楚!
??”
王熙鳳微微一怔,有些不解,但隨即還是笑着坦然道:
“都有。”
“老太太和太太都有這個心,還有,二老爺也同意了的。’
賈政其實是反對的,但對方妥協了,所以王熙鳳乾脆就這麼拿出來當說服黛玉的理由用了。
“只是她們實在是不好開口,怕妹妹你多心多想。”
“而我呢,不過是做個惡人,替老太太和太太把一些話說出來罷了。”
“至於妹妹怎麼選,那是妹妹的事,誰也不會勉強。”
“就算妹妹你不願意,咱們終究還是一家人不是?”
她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把賈母和王夫人抬了出來,表明這樁婚事是長輩的意思,又給了黛玉選擇的權利,讓人挑不出毛病。
當然了,看着是給了選擇,但實際上則完全沒有選擇。
畢竟,話都說到這個地步了,留給黛玉的選擇除了接受對方的好意,並任由對方,也就是任由賈府安排之外,她還能說些什麼?
"
想到這一點,黛玉抬眼看着眼前的風嫂子,似是隱隱看到了對方那雙鳳眼裏閃過的那一絲笑意。
於是,念頭急轉間,她也不說答不答應,只是苦笑着幽幽嘆道:
“哎!”
“鳳嫂子真是好算計。”
“之前,先是讓平兒送那些東西來,讓我看清外頭的險惡,知道那些求親的人家不過是圖我的才名仙路,接着再讓我看到寶玉表哥的好,知道這裏還有些個真心待我的人。”
“最後......”
“再來這一番推心置腹的話,讓我知道老太太和太太的心意,又讓我自己去選......”
“姐姐若是在天庭做官,怕會是個好手呢。”
“這手段和本事,妹妹真是受教了。”
黛玉這話說得有些刻薄,若換了旁人,被這般說破心思,只怕早就惱羞成怒了。
可王熙鳳是什麼人?
她是那粉面含春威不露,丹脣未啓笑先聞的鳳辣子,是那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的厲害角色,臉皮豈會那麼薄?
所以,她非但不惱,反而笑吟吟的,用那雙丹鳳眼繼續睇着黛玉,然後繼續笑吟吟道:
“妹妹果然聰明!”
“我就知道這點心思,肯定瞞不過你。”
她說着,卻忽然收了笑,然後難得再次露出了幾分認真。
“可嫂子說的也是實情,妹妹心裏該明白。”
“外頭那些求親的,能有幾個真心?”
“這府裏府外,那些個事情兜兜轉轉,到頭來,可不就是你算計我,然後我算計你麼?”
“再說了,方纔嫂子我說的那些也不是亂說!”
“這府裏上上下下,誰對妹妹是真心,誰對妹妹是假意,妹妹心裏難道就沒數?”
她頓了頓,又往前探了探身子,聲音壓得稍稍低了一些。
“說句剖心子的話,妹妹有沒有想過,我爲什麼要費這個心思?”
“這府裏的事,我管着也就罷了,可這姻緣大事,跟我的體面有什麼相幹?”
“若不是爲了妹妹好,我何苦來討這個嫌?”
林黛玉抬眼看向王熙鳳,眼眸微動,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麼,但終究沒有去反駁。
"!!”
而王熙鳳見黛玉終於有了一絲動容,便又繼續勸道:
“林妹妹,你也別想那麼多了,也別患得患失那麼多。”
“嫂子知道你心氣高,知道你有才華,可我賈府的門楣也不算低不是?”
“寶兄弟他那個性子,那個脾氣,那些個不務正業的勁兒,確實是配不上妹妹你,這我也承認!”
“可妹妹如今孤苦無依的,總要找個依靠吧?”
“先將事情定下來,林妹妹往後的生活,跟現如今不也一樣,到時候,最多不就是換個院子罷了,一切都沒變,那多好啊?”
“要是真個外嫁,不知對方什麼德行,那纔有得你受的呢!”
“趁着老太太還在,還能多護着你們幾年,趁着有人替你們遮風擋雨,趕緊把這層窗戶紙給捅破了,免得將來......”
將來怎樣,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意思已經很明白了。
林黛玉再次低頭沉默起來。
但這一次,她的沉默不是因爲抗拒,而是因爲......她不得不承認,王熙鳳說的,句句都是實情。
她林黛玉,現如今,有什麼呢?
父母雙亡,寄人籬下,雖有才名,雖考了仙舉,卻無根基......外祖母疼她,可外祖母終究不是她父母,對方終究想的是賈府,想的是嫡親的親孫子,對方也多是爲親孫子着想,爲親孫子去謀劃,那又有什麼不對?
關鍵是,如今話已挑明,外祖母,二舅媽以及風嫂子都做到這個地步了,說是逼親也是一點都不爲過的。
今日,一旦她開口拒絕,那彼此之間定是要生分和尷尬的,往後,即便賈府不趕她走,她也終究是待不下去了的。
可不在這裏,她又能去哪?
她的父母已經去世,揚州的林府已經賣掉了,蘇州的老宅交還給族裏了,難不成她這個孤女還要回去跟族裏爭那個院子不成?
再說了,蘇州林家也不是什麼大族,那一羣窮親戚哪裏能庇護得了她,哪裏能成爲她的依靠?
可不回去,這三界之大,她又該去哪?
哪裏會有她的容身之地?
一時間,這些個念頭,便如同那毒蛇般紛紛襲來並纏繞在她心頭,讓她幾乎喘不過氣來。
“好了!”
“時辰也不早了。”
王熙鳳見黛玉沉默,知道火候差不多了,直到過猶不及的她當即笑着緩緩站起身來,打算今日先說到這裏。
接着,她整了整衣裙,又恢復了平日裏那副八面玲瓏的模樣。
她沒再多說,而是徑直走到門口,但卻忽然又回過頭來,就再門邊,扶着門口,用那一種少有的、帶着幾分真誠的語氣再一次幽幽勸道:
“林妹妹......”
“該說的不該說的,嫂子我都說了!”
“你呢,也不必急着立馬答覆,可以先回去好好想想。
“多想幾天也成!”
“畢竟,這可是一輩子的大事,自然是要想清楚了纔好的。”
“只是有一樣,切莫要委屈了自己!”
“你也要爲自己將來打算不是?”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
“自然,林妹妹即便答應下來,也不是立即就成親。”
“你們纔多大?”
“總得先等個三兩年,等妹妹你再大些,等寶兄弟再出息些,那時候再說成親的事也不遲。”
"
“老太太和太太的意思,也只是讓你們先定下來,免得外頭那些人整日裏打妹妹你的壞主意。
說完,看看差不多了,擔心過猶不及的她也不等黛玉的回覆,便笑吟吟地轉身出了門。
很快,那一陣環佩首飾叮咚的碰撞聲便漸漸遠去。
廳堂內再次恢復了寂靜,只有那尊鎏金仙鶴旁邊的香爐中的那縷青煙,依舊堅定地上升並在房梁間盤旋繚繞着。
黛玉繼續一個人坐在那花梨木靠背圈椅上,看着自己的鞋尖,怔怔出神。
月光透過窗棱灑進來,照在她那蒼白的側臉上,便隨着外邊的夜風和窗外靈植的枝葉,讓她的臉明明滅滅的,就如同她此刻紛亂的心緒一樣。
也不知爲何,她忽地想起當年母親臨終前的叮囑,想起揚州家中那株她親手種下的翠竹,想起父親送她上天舟時的那背影......那些畫面走馬燈般在她腦海中閃過,最終定格在方纔王熙鳳那張笑吟吟的,略有些得意的臉上,定
格在那番看似推心置腹,實則步步爲營的話語話術裏。
但最終,她的腦海中卻又閃現出了一個宜嗔宜喜且還有點嬰兒肥的小臉,還有就是......那頭猙獰的毛絨巨熊。
所以,她一個激靈,緩緩抬起頭來,雙眸變得清明瞭一些。
她忽然察覺,方纔那風嫂子有一點說得對,她也確實該爲自己打算,確實不能繼續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下去了。
窗外,明月高懸,清輝灑滿庭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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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林黛玉再次扭頭望着窗外的那輪圓月,看着看着,嘴角忽地扯出一絲有點勉強和感慨的弧度。
她忽然發現,這月色,似乎和揚州的家中時,也沒什麼不同?
只是...…………
現如今,看月的人,卻再也不是從前那個無憂無慮的女孩兒了,她的身後,也沒有給她提供依靠和肩膀的父母,所以,有些事情,她該自己拿主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