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
“是這樣的!”
王熙鳳見黛玉那副模樣,倒也不在意。
她先是收起平日在衆人面前那副嬉笑怒罵、八面玲瓏的模樣,換上了一副難得的正色,然後語氣也難得地鄭重起來:
“妹妹是聰明人,有些話我不說,妹妹心裏也該是有數的。”
“現如今,外頭都在傳,說咱們府上出了個四魁”大才女,連天庭都矚目得很。”
“然後那些個有頭有臉的仙門世家、勳貴、侯伯王府,還有跟賈府交好的親戚,哪個不想把妹妹給娶回去做兒媳婦孫媳婦?”
“年前的事情林妹妹應該也知道,對吧?”
“有好幾家的帖子都遞到府裏了,還說要請人來說親呢。”
“要不是後來府裏要籌備貴妃娘孃的省親,要不是老太太和二老爺給擋了回去,怕是咱賈府門檻都要被踏破了吧?”
她說到這裏,故意停頓了一下,然後目光再次在黛玉臉上逡巡。
果然,她看到了,黛玉的眉頭雖只是微微蹙起,但手裏的那絲帕卻絞得更緊了。
見狀,王熙鳳心中暗喜,面上卻反而露出幾分虛情假意的不忿,然後繼續嘆道:
“這其實是好事,可也是件煩心事。”
“我瞧着妹妹這些日子,反而不如從前自在,整日裏悶在屋裏,連姐妹們那裏也少去了,怕是多少也受了點影響吧?”
“也是!”
“像妹妹心氣這麼高的,哪裏看得過眼那些個勢利的外人?”
“不過還好!”
“就像方纔說的,那些人都被老太太和二老爺給擋回去了。”
“但也只是暫時擋回去了。”
“可往後,難保不會有讓老太太和二老爺都沒法擋的,到時候又該怎麼辦?”
說着,裝作長吁短嘆模樣的王熙鳳不忘偷偷瞥了黛玉一眼,然後果然看到黛玉臉上的那一抹恍惚和擔憂。
見此,她心底下越發有了某個主意。
於是!
她頓了頓,裝作和黛玉一起看了看窗外邊的明月並深沉了一小會後,才又繼續悠悠說道:
“其實吧,作爲嫂子,我心裏實在是有些不忍,特別是想到妹妹孤身一人在這裏,雖有老太太疼.......可有些話,終究是不好跟老太太說的。”
“所以,我這當嫂子的,少不得要來多嘴幾句。”
聽到這裏,發現對方果然還是要提某些事,林黛玉心下輕嘆一聲,然後垂下眼簾,讓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遮住了自己眸中的所有情緒。
她依舊沒有說話,只是那微微顫抖的睫毛說明着她此時的內心並不是太平靜。
“哎!”
王熙鳳見她這般反應,假裝輕嘆一聲,心中卻愈發篤定了,然後再接再厲,同時語氣又柔和了幾分:
“妹妹心裏想什麼,我這當嫂子的,多少能猜到一些。”
“也是,外頭那些求親的,有幾個是真心的?”
“左右不過是圖妹妹的才名,圖妹妹的仙根,圖妹妹跟天庭那點子關係罷了。”
“那樣的人家,別說妹妹瞧不上,老太太也是不願意的。”
她說到這裏,忽然話鋒一轉,聲音壓得更低了些,彷彿在說什麼天大的祕密一樣:
“可有一件事,妹妹想過沒有?”
聞言,黛玉抬起眼,看向王熙鳳。
那雙會說話的眸子裏就那麼定定地看着,帶着幾分探究,幾分戒備,還有幾分不易察覺的緊張。
“是這樣的……………”
王熙鳳見黛玉終於有了反應,心中暗喜,面上卻越發鄭重。
於是,她看了看左右,然後才往前探了探身子,幾乎貼着黛玉的耳畔,用一種極低的音調叮嚀着道:
“妹妹如今住在咱們榮國仙府上,固然是有老太太疼你,捨不得你,可外頭那些人,背地裏是怎麼看待妹妹的?”
“寄人籬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雖有才名卻無根基,左右不過是一塊案板上的肉罷了......”
“這塊肉,誰不想喫?”
“這些話雖難聽,可卻也是實情。”
“妹妹這一天天長大,總歸是遲早要嫁人的,你看看二老爺那樣的仙官,甚至是天帝那樣的金仙,還不是要娶妻生子?”
“老太太護得了你一時,護不了你一世啊。”
“再說,老太太年紀也大了,若是將來有一日,老太太......不在了,妹妹可怎麼辦?”
這幾句話,字字句句如同尖刀般直戳林黛玉心中最脆弱處,讓她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起來。
然後,自然而然的,那雙纖纖玉手更是不知不覺間緊緊攥住了絲帕,指節因過度用力而泛青着,連呼吸都急促和亂了幾分。
“我......”
好一會,黛玉張了張嘴,似是想要去說點什麼,或者反駁些什麼,卻發現自己竟無言以對。
也是!
寄人籬下,無父無母,無依無靠......那些,哪一個不是她心中的刺,哪一個不是她夜半無人時暗自垂淚的緣由?
她雖不願承認,也不願去多想,但那些話,卻也是實情。
"
王熙鳳將黛玉的反應盡收眼底,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於是!
她眼珠一轉,再次話鋒一轉,語氣也輕快了幾分,彷彿剛纔那番錐心之言不過是隨口一提的一樣。
“其實,嫂子也知道,寶兄弟那個性子,配不上林妹妹。”
“妹妹心裏苦,嫂子也都明白。”
“只是有些話,妹妹不好開口,老太太也不好去強求,可這府裏上上下下,總得有人去替你們打算不是?”
她這話說得巧妙,明着是貶低寶玉,捧着黛玉,但實則是在爲寶玉鋪路。
聞言,林黛玉終於再次抬起頭來。
對方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再想到這些天的種種,還有剛剛外祖母以及二舅媽的那古怪話語跟反應,她哪裏還不知道對方的全盤計劃?
但知道歸知道,她現在心亂如麻,想拒絕,想不讓對方說下去,可一時間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
畢竟,寄人籬下,無依無靠且孤苦伶仃的她可是知道的,有些話不能說,也不能挑明,要不然,或許,她就再不好在賈府內待著了。
即便沒人趕她,可到時候,有那種嫌隙在,她哪裏還有臉待下去?
可不拒絕,就這麼答應,她甘心,她情願嗎?
所以,想了又想,她除了讓她自己那雙美眸漸漸帶上了幾分清冷,幾分瞭然,還有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情緒之外,就並沒有想到什麼太好的法子。
最終,她就只是那麼盯着王熙鳳看了好一會,才緩緩開口嘆道:
“鳳嫂子到底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不用再說這些這些彎彎繞繞的話了,妹妹聽着鬧心,鳳嫂子說着也累不是?”
她的語氣不卑不亢的,仍舊帶着一股拒人千裏的疏離,但也僅此而已,她也沒法做更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