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這表兄妹四人坐在一起有說有笑的,氣氛倒也算和樂融融。
正說着,寶玉忽然停下話頭,目光直直地盯着黛玉,臉上露出疑惑之色越發濃了。
他就那麼歪着頭,仔細打量了黛玉好一會兒後,直到衆人有些不解,他才忽然一臉古怪地開口嘟囔道:
“怪了!”
“今日我怎麼總覺得林妹妹有些呆呆傻傻的?”
“往日裏好像不是這樣的。”
此言一出,亭中氣氛驟然一靜。
黛玉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眼簾,那雙似喜非喜的含情目平靜地看向寶玉,並未有太多表情,甚至連睫毛都未曾顫動一下,就那麼靜靜地看着他,彷彿在看一個與自己毫無關聯的人那般。
探春的笑容也是微微一僵,但迅速恢復。
正當她要開口去打圓場時,寶釵卻已搶先笑道:
“寶玉,你又胡說了!”
緊接着,她語氣親暱,還帶着幾分嗔怪打趣了起來:
“林妹妹哪裏呆傻了?”
“依我看,估摸是前些時日仙舉武試時累着了。”
說着,她目光轉向黛玉,眼中帶着真誠的讚歎和敬佩。
“你是不知道,林妹妹那一劍,破了天庭的周天星鬥大陣!”
“那可是天庭的根基啊!”
“據說,這段時間,整個天庭幾乎都亂套了,那些個仙官老爺們忙得焦頭爛額的,連夜去研究怎麼補全陣法的漏洞,可至今都還沒個章程呢!”
寶玉聞言,眼睛瞪得溜圓,不禁滿臉驚愕。
“真的假的?!"
“林妹妹竟還有這般本事?”
“那周天星鬥大陣,我倒是聽老爺說過,說是天庭守護三界的大陣之一,林妹妹那一劍影響那麼大?”
寶釵含笑點頭,語氣中不無豔羨。
“可不是?”
“如今神都都傳遍了,說咱們榮國府出了一位了不得的女大仙苗子。”
“林妹妹那一劍,怕是耗了不少心神,這幾日不愛說話,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你就別大驚小怪了。”
寶釵理所當然的認爲是那樣,因爲賈母這幾日都不準她們來,所以她越說越覺得理應是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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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聽了這話,臉上浮起一絲極淡的、帶着幾分尷尬和勉強的笑容,隨即又微微低下頭去,既沒有去承認,也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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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坐在不遠處獨自一桌並喫着東西的安妮聽到這裏,手上的動作微微一頓。
旋即她抬起那雙碧色的眸子,瞥了那寶釵和寶玉一眼,眼神中閃過一絲警惕,但見那黛玉應對得當,並未太露餡後,便又低下頭去,繼續啃手裏的點心,只是耳朵微微豎起,更多地去留意着那邊的動靜。
“原來如此!”
寶玉聽了寶釵的解釋,也覺得有理,隨即恍然大悟般連連點頭。
“我說呢,林妹妹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
於是,他笑着湊近了些勸道:
“林妹妹,你且好生將養,等養好了,可得給我講講,那一劍是怎麼使出來的!”
他剛說完,目光隨即又轉向了探春,臉上再次浮起疑惑。
“不過......”
他撓了撓頭。
“我怎麼也覺得,三妹妹似也變得有些呆呆的了?”
“莫不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也被林妹妹給傳染了?”
雖然覺得寶玉很可能是在開玩笑,但寶釵聞言,還是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接着,她用團扇掩着嘴,眼波流轉間看向寶玉,隨即才用那有點拉絲的眼神打趣道:
“瞧你說的!”
“三妹妹又哪裏呆了?”
“我倒覺得,你今日纔是真真有些呆氣!”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侍立一旁的紫鵑和雪雁,笑意更深。
“依我說,你可能不光覺得林妹妹和三妹妹呆,你瞧瞧紫鵑和雪雁,她們今兒個也呆呆的,站在那兒一動不動的,跟兩根木頭柱子似的!”
“她們是不是也被林妹妹傳染了?”
然則,寶玉順着寶釵的目光看向紫鵑和雪雁,眨了眨眼,接着便像是發現了新大陸般拍手大笑道:
“你還別說!”
“真真是呆頭呆腦的!”
“往日我來了,不等我開口,紫鵑早就倒茶去了,雪雁也會湊上來說幾句話。”
“今兒可好,我都坐了這半日了,說了這許多話,她們竟站着不動,連茶也不給我倒一杯!”
“可不是呆呆傻傻的,跟兩隻呆頭鵝一樣?”
他話音剛落,一直安靜站着的雪雁忽然抬起頭,那雙眼睛彷彿瞬間活了過來,不再是方纔那般空洞。
她先是狠狠瞪了寶玉一眼,冷不丁地開口怒斥道:
“你纔是呆頭鵝呢!”
說完,她也不等寶玉反應,她一身,扭着小腰,噔噔噔地朝着後院方向走去,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後,只留下一串急促的腳步聲。
寶釵見狀,先是一愣,隨即笑得花枝亂顫的,用手帕捂着嘴渾身顫動起來。
過了一會,她好容易才止住了笑,然後扭頭對寶玉道:
“瞧你,把雪雁也給惹惱了!”
“往後你再來林妹妹這兒,她可再也不給你倒茶了!”
可寶玉卻不以爲意,滿不在乎地擺擺手。
“無妨!”
“她不給倒,不是還有紫鵑嗎?”
“紫鵑可比她穩重多了。”
說着,他笑嘻嘻地轉向了紫鵑。
“紫鵑姐姐。”
“勞煩你給我倒杯茶來?”
然而可惜,紫鵑聞言,只是抬起眼簾,淡淡地瞥了寶玉一眼。
接着,她只說了三個字:
“我沒空。”
說完,她也一轉身,腳步從容卻堅定地朝着後院走去,同樣消失在了月洞門之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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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下,寶釵先是一愣,隨即更是笑得前仰後合的,眼淚都快出來了。
她就那麼花枝亂顫地指着寶玉,樂不可支地道:
“我的二爺!”
“你可真真是......”
“一句話得罪了兩個!”
“往後你來林妹妹這兒,怕是連口熱水都喝不上了!”
此時寶玉也有些傻眼,撓着頭,滿臉無辜的他,仍舊有些後知後覺。
“我、我也沒說什麼呀……………”
“往日裏不也這麼說話的?怎麼今兒她們一個個都跟喫了炮仗似的?”
他看向黛玉,又看向探春,試圖尋求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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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黛玉依舊只是靜靜地坐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卻並不接話。
還好,這時探春倒是笑着開口了:
“二哥哥,你也別怪她們,興許是這幾日府裏事多,她們也跟着乏了。”
“寶姐姐方纔不是說了嘛,林妹妹武試那一劍,可把整個天庭都驚動了,咱們這院裏的人,怕是也跟着沾了光,累着了呢。”
她這話說得巧妙,既替紫鵑雪雁圓了場,又再次把話題引回黛玉的“壯舉上並開着玩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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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又笑了一陣,接着才漸漸收斂了笑意。
她的目光再次落到黛玉身上,仔仔細細地端詳着這位表妹,眼神變得複雜起來。
那眸光中,有羨慕,有讚歎,也有一絲難以言喻的......眼熱。
是的,就是眼熱!
因爲如今仙舉會仙試的武試成績雖尚未出榜,但黛玉那一劍破了周天星鬥大陣卻是事實,那早已傳遍神都了,所以,如無意外,那武試的頭名,已是板上釘釘的。
加上之前的,黛玉已是連中三魁......待武試成績公佈,那便是四魁首!
這等駭人的成就,便是放眼整個天庭治下的仙道科舉史,也是頭一份的。
兩年後的殿試,不管黛玉考得如何,最差也能是個仙舉進士出身,屆時朝廷授官,便能自立門戶,再不必寄人籬下看人眼色。
而她薛寶釵呢?
縱有滿腹才學,縱有通透心思,縱有萬般籌謀,卻不及對方萬一。
再就是,那火焰大仙就在眼前,她這些日子雖曲意逢迎,百般討好,自認才情天賦不輸黛玉太多,但那位大仙,卻還是不曾正眼瞧她,就更別提收徒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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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着想着,寶釵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轉向了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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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妮依舊埋首於美食之中,彷彿周遭發生的一切都與她無關。
她面前的點心碟子已經空了大半,手裏正拿着一塊梅花糕,小口小口地啃着,偶爾還舔舔嘴角的碎屑,看起來愜意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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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看着安妮那副渾然忘我的模樣,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失望,一絲幽怨,還有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必察覺的不甘。
畢竟,她做了那麼多,說了那麼多,想了那麼多對策,可那位大仙,始終不曾多看她一眼,或是給她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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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一會,收回目光,寶釵臉上重新堆起那端莊得體的笑容,只是那笑意,終究未能抵達眼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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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那寶玉還在絮絮叨叨唸叨着些什麼,似是在說剛剛雪雁和紫鵑的事情?
而探春則偶爾應和並寬慰兩句,表現得跟平日裏倒也沒什麼區別,
至於黛玉,就自然是安靜地坐着聽着,手裏還拿着一塊點心,但卻並不去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