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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賢德妃元春晉封鳳藻宮尚書,加封賢德妃,天帝隆恩特許省親以來,榮寧二府上下便如沸騰之水,無一人閒暇。
特別是正在修建的那片省親殿宇浮空島羣,貨運天舟往來如梭,天庭仙匠雲集,會芳園東牆已拆,與榮府相連,浮空島萬畝地基更是一夜平整,樓閣亭臺如雨後仙筍,次第而起。
賈政今日朝歸來,並未更衣,便徑直往議事廳來。
他雖不善俗務,更厭煩那些土木銀錢瑣事,但元春省親乃天家恩典,更是賈府百年未有之盛事,而他身爲榮國府當家人,不得不親自過問一番。
賈璉早已率一衆人在廳內恭候,見賈政進來,連忙躬身作揖,那些一衆清客相公,管事家人也紛紛起身見禮。
賈政在主位坐定,環顧四周,目光掠過侍立一旁的賴大、賴升、林之孝、吳新登等府中幾代老僕,又看向坐在下首錦機上的幾位清客相公,如:光、程日興、單聘仁、卜固修等。
這幾人皆是依附賈府多年的世交門下,雖無功名在身,卻頗通文墨,精於籌劃,但凡府中有興造園林、擺設古玩、應酬詩文之事,便都會請他們來參謀。
“好了!”
賈政呷了一口小廝奉上的清茶,接着緩緩開口問道:
“園中工程,今至何處了?”
他的聲音不高,卻頗帶一番威儀。
賈璉連忙起身,趨前半步,躬身回道:
“回二老爺!”
“園內工程大體俱已告竣。”
“大老爺前日已親去瞧過,說規制宏偉,不輸禁苑。”
“只等二老爺您再驗看一遭,若無不妥,便要開始裝修了,或有不合意之處,再行改造。”
“另有一事......”
他頓了頓,着賈政臉色,然後才繼續回道:
“各處亭臺樓閣,軒館齋堂,皆已落成。”
“只是這匾額,對聯尚虛懸未定,專候老爺示下。”
畢竟牌匾製作也需要用點心,只能提前去做,到時候纔好掛上,所以賈璉自然是要等賈政示下。
而他之所以不去找他自家老子和東府的珍老爺,就自然是知道那兩位是個什麼德行跟貨色,所以,這種事情只能找二老爺。
賈政聞言,捻鬚沉吟,半晌不語。
衆清客見賈政神色凝重,亦不敢造次,頓時廳內一時寂靜,唯聞窗外靈鳥啁啾,仙鶴唳,還有外頭那工地的一些嘈雜聲。
良久,賈政方嘆息一聲,徐徐言道:
“這匾對,倒是一件難事。”
衆人皆凝神靜聽,只見賈政繼續嘆道:
“論禮,該請貴妃娘娘賜題,方是正理。”
“然貴妃深居禁宮,未曾親見此園景緻,若憑空懸擬,亦難貼切。”
“若直待娘娘省親遊幸時再行請題,偌大景緻,若幹亭榭,竟無片字標題,縱是花柳爭妍,山水奇秀,也斷不能生色。”
“此其一難也。”
衆清客聞言,彼此對視,頻頻頷首。
而那光最是機敏,當下便起身笑道:
“老世翁所見極是,真乃洞明事理論。”
“晚生等方纔也商議過此事,倒有個愚見,不知可納否?”
賈政自無不可,於是抬手道:
“但說無妨。”
光想了想,開始高談闊論道:
“如今之計,各處匾對斷不可少,亦斷不可定。”
“不若暫且按其景緻,或兩字,或三字,四字,虛合其意,先擬出些名目來,命工匠做成燈匾、對聯,暫且懸了。”
“待貴妃娘娘風駕臨幸時,再恭請定名,或改或留,悉聽懿旨。”
“如此一來,則園中有景皆有名,景不虛設;屆時娘娘亦可據實而題,不致憑空臆想,豈非兩全其美?”
賈政聽完,面色稍霽,覺得那是個比較中庸的辦法。
“所見不差。”
“既如此,我等今日且去園中走走,實地看看。”
“你們心中有擬好的名目,只管題來。”
“若妥,便用;若不妥.......”
他頓了頓,忽想起了一人。
“可去將雨村請來,令他擬了便是。”
雨村便是賈雨村,對方經他賈政多番舉薦,加之王家的王子騰累次上疏保薦,吏部這才下了文書,着其回神都候補京缺,如今正在府內靜修。
衆清客聞言,連忙笑道:
“二老爺說哪裏話!”
“以老爺之才學,今日一遊,必是妙語連珠,佳題迭出,何須要請雨村先生?”
他們顯然是會拍馬屁的,再加上嫉妒,所以,並不想去請那個賈雨村。
而他們之所以會嫉妒,就自然是因爲賈雨村得林家、賈府和王家舉薦,官道亨通的緣故,而他們同樣依附賈府卻還是清客相公,他們要是不嫉妒那纔怪了。
“不可!不可!”
賈政聽了卻擺了擺手,面上露出一絲自嘲的苦笑。
“你們有所不知。”
“我自幼於這花鳥山水、題詠怡情之事上,便平平無奇,遠不及先祖遺風。”
“如今上了年紀,又在那工部案牘之間勞煩十數載,終日與那些奏章典籍,朝廷規制爲伍,於這等吟風弄月,怡情悅性的文章,越發生疏了。”
“便是勉強擬出幾個字來,也不免迂腐陳套,反使這新構的花柳園亭因而減色,忒沒意思。”
他語氣平和,但話語間卻透着幾分真切的謙遜與悵然。
"......"
衆清客見賈政如此說,一時倒不好再一味恭維或是勸諫。
這時,那素來善畫,曾遊歷四方,見過不少名園勝景的程日興當下便笑着出列。
“老爺自謙太過。”
“不過晚生倒有個提議——”
見賈政朝他看去,他纔不慌不忙道:
“聽聞二老爺府上那位外孫,那林姑娘,如今已從蘇州回京,晚生雖未得見,卻久聞其名。”
“據說其才情敏,不讓鬚眉?”
“此番歸來,何不請她來遊園一觀,擬些匾對?”
“一來姑孃家心思靈巧,或別有佳思;二來,林姑娘好歹也是仙舉三魁,也好讓我等凡俗之輩,得瞻仙才,開開眼界?”
此言一出,衆人皆附和稱善。
畢竟,林黛玉的大名,那仙舉三魁的含金量,整個神都是衆所周知的,他們也早就神往許久了。
於是,那光便拊掌出列道:
“正是!”
“此言大善!”
“林姑娘大名,整個神都無人不知無人不服,二老爺何不請來一試?”
賈政聞言,捻鬚沉吟,面上頗有動容之色。
然而,他只是思忖片刻,終究還是搖了搖頭,長長嘆息一聲。
“不妥,不妥啊。”
聞言,衆人忙問其故。
賈政只得繼續嘆道:
“我那外甥女,今日一早便攜了劍器,往神都西郊的仙武臺應試去了。
“這科仙舉會仙’武試,至關重要,此刻卻是不在府內的。”
“再則......”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帶着幾分憐惜與不忍。
“她父親新喪,近來憂愁悲傷過甚,到底不宜過分勞神費思,這等題詠之事,看似清雅,實則耗心費血,還是......”
“莫要去煩勞她了。”
衆人聞言,這才恍然,紛紛點頭稱是。
接着,他們又不禁對那位林姑娘愈發敬佩起來,畢竟,區區一個閨閣弱女,既能詩賦傳名,又敢赴仙闈爭鋒,這等文武兼資的奇才,當真是世所罕見,他們也是甘拜下風。
於是,那幾個善於逢迎的清客,當下便抓住話頭,連連拱手諂笑道:
“原來林姑娘是去參加武試了,真是虎父無犬女啊!”
“林公若泉下有知,亦當含笑矣!”
“是啊!”
“晚生斗膽妄測,以林姑娘之才,此番武試,必是高中魁首無疑!”
“屆時賈府雙喜臨門,世翁面上亦有榮光啊!”
“正是正是!”
“林姑老爺雖仙逝,然有此佳女承繼家風,九泉之下亦可瞑目了......”
賈政聽着這些恭維,面上雖仍持重,眉宇間卻不禁舒展了幾分,深感受用。
但他畢竟爲人方正,不慣聽這些過譽之詞,當下只聽了兩句遍擺了擺手,然後嘆道:
“罷了罷了!”
“說起來,我那外甥女也是個苦命的。’
“其幼年喪母,如今又失了父親,雖得老祖宗憐愛接來府中,到底......唉!我每每思及妹婿林公一生清正,卻英年早逝,不得親見女兒長成,心中亦是......”
他說至此,語音微硬,竟一時間有些難以爲繼,眼眶都不由紅了起來。
"!!"
“老世翁萬勿過哀,林公駕鶴西去,想必已登紫府,乃是大造化!”
“正是!”
“林姑娘有老太君並老爺太太們照拂,日後必是有大福氣的……………”
“可不是?”
“姑老爺一生積善,天道昭彰,定有後福!”
“這不?”
“眼下不是在林姑娘身上應驗了麼……………”
衆人見狀,連忙收起諂媚之態,換上沉痛惋嘆之色,七嘴八舌地勸慰了起來。
“好了.....……”
賈政聽罷,默然良久,方收拾心緒,站起身來,面上強作豁達之態,擺了擺手道:
“也罷!”
“今日天氣和暖,惠風和暢,索性大家且去園中逛逛。”
“一來驗看那工程,若有不妥之處也好更正!”
“也順帶散散這連日來的煩悶,便無佳題,看看景緻也是好的。
“走吧!”
“隨我一道前去!”
說着,他放下茶盞起身,然後當先舉步,引着衆人往廳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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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老爺!”
“侄兒在前邊給您帶路!”
賈璉連忙在前引路。
"......"
賴大、賴升等管事緊隨其後,光、程日興等客相公亦步亦趨,一路恭維說笑,氣氛漸漸又活泛起來。
只是賈政行在前頭,面色雖已平靜如常,心頭卻仍縈繞着方纔那幾分悵然。
他心下想起那個自幼聰慧過人,卻也命途多舛的外甥女,想起她今日此刻或許正手執仙劍,在試煉場上與天下英傑一爭高下,心中既是期許,又隱隱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憐惜。
畢竟,在他看來,其父新喪,其本人這段時間據說又憂愁過甚,深居簡出的,這般狀態硬要上考場,是福是禍,他也不好去說。
只不過,這次考不上還有下次,大不了六年後再去考便是,所以,他倒也不是太過於擔心。
沒多久,衆人沿着一條新建的漢白玉石橋走過後,那便已在眼前。
只見其飛檐鬥拱隱現於靈霧之間,假山流水潺潺如樂,雖未完工,但卻已可窺見一絲不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