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幾天之後,揚州城,正是午後的飯堂時間。
位於城中最繁華地段的這一家‘仙來閣酒樓客棧,乃是揚州這裏首屈一指的奢華酒樓客棧。
其樓高七層,飛檐鬥拱皆以上好靈木築就,覆以琉璃碧瓦,在陽光下流光溢彩的,樓內陣法更是精巧,冬暖夏涼不說還靈氣盎然,非豪商巨賈、修爲有成之士輕易不得入內。
當然了,這酒樓在揚州這裏還行,但在神都的話,就顯得很普通了。
不過,這些不重要!
重要的是:其頂樓的雅間佈置得非常好,不僅極爲寬敞,地上鋪着暖玉靈磚,四壁懸掛名家墨寶,就連牆角有仙植吐納靈氣,且臨街一面更是整排的雕花長窗,可俯瞰揚州街景,幾乎可以領略到整個城池的風采。
雖然吧,這個城池並不大,也就相當於神都裏的一個最普通的坊市那樣大小而已?
但即便是那樣,這樣的雅間,也不是一般人所能消費得起的,特別是揚州這種現對於神都來說只是個普通小鄉鎮的鄉下地方。
然而......
此時此刻,在仙來閣最頂層的七樓,在一間位置最好的雅間之內,正有兩人藉着喫飯的機會,進行着一場私密的對話。
這不?
在這裏,窗前設有一張寬大的紅木圓桌,桌上已擺開了大小幾盤精緻的菜餚和酒水,而桌旁則正坐着兩個男人。
其中左手邊那一位,看起來年約五六旬,生得肥頭大耳,滿面油光,一個大腹便便的肚子更是幾乎要將身上那件名貴的雲錦福字紋直裰撐破了那般。
他頭戴一頂鑲嵌着碩大東珠的員外帽,手指上戴着數個翡翠扳指,正用那短粗的手指輕輕舉起酒杯一飲而盡。
此人姓曹,乃是揚州這裏數得着的豪商,祖上也曾出過仙舉進士,如今雖無甚高深修爲和功名,但卻憑着盤根錯節的地方勢力與潑天財富,在江南這裏的鹽、漕、靈材等諸多行當裏頗有分量,人送外號‘曹半城”,說的就是他
這個富可敵城的曹員外!
而右手邊一位,年紀與曹員外相仿,身形卻清瘦許多,雖是滿頭銀髮,但精神卻很好,一看就知道不是普通人,至於是修士還是武林高手,就暫時不得而知了。
其穿着一身素雅的白色長衫,面容清癯,三綹長髯梳理得一絲不苟,臉上總掛着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只是那雙細長的眼睛裏,精光偶閃,透着三分精明,七分陰鷙,不用多看就知道絕非善類。
此人姓柳,出身揚州本地的修真世家旁支,雖未能在道途上走得太遠,但卻極擅鑽營,長袖善舞,與地方仙官、胥吏乃至一些地下勢力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是個典型的笑面虎,人送外號“柳三刀”,尤喜笑裏藏刀,口蜜腹
劍以及背後插刀。
“哈!”
“好酒——!”
酒過三巡後,那曹員外再次端起面前溫潤的白玉酒杯,將杯中的碧霞靈釀一飲而盡,然後那肥厚的嘴脣還咂巴了一下,接着還定盯着那近乎透明的白玉酒杯砸了咂嘴。
隨即,他才用他那帶着濃重揚州口音的官話看似隨意地問道:
“老柳啊,今兒個外頭可都傳遍了。”
“說是......”
“那個前些時日剛沒了的老對頭,那個林如海林仙史府上又變得熱鬧起來了。”
“他家那唯一的死剩種,那個丫頭片子,從神都回揚州來扶靈治喪了。”
“方纔我底下人從林府那條街路過,好傢伙!”
“據說白幡招魂,哀樂震天,裏裏外外披麻戴孝,哭哭啼啼的,那叫一個悽慘喲!”
他雖是搖頭嘆息着,但語氣裏卻聽不出多少同情,反而帶着一絲事不關己的調侃和隱約的......幸災樂禍?
“哼!”
而那柳三刀聞言,只是冷哼着,嘴角那抹慣常的笑意更深了些。
隨即他也緩緩端起了酒杯,卻不急着去喝,只是用手指輕輕摩挲着杯沿,許久才慢條斯理地接口道:
“曹兄的消息,未免慢了半拍。”
“這事兒,愚弟昨晚便已得了確切的信兒。”
說着,他抬起眼皮,那帶笑的三角眼瞥向了窗外遠處依稀可見的林府方向,語氣中帶着幾分的玩味和狠厲。
“聽說......”
“護送那林家孤女回來的,可是神都榮國仙府的人!”
“那艘橫亙在揚州城上空,惹得萬人空巷瞻仰的‘雲闕天舟’,曹兄想必也瞧見了吧?”
“端的是好大氣派,好大的威風吶!”
“到底是國公府邸,瘦死的駱駝比馬大,那排場,你我可是輕易擺不出來的呢!”
雖然不是第一次見到那艘雲闕天舟,雖然一年多前的時候也曾見過,但現在再次看到,那柳三刀就還是有些感慨唏噓不已。
"
聽到提起這茬,那曹員外當即下意識地順着他的目光也望向窗外的天際,然後他彷彿還能看到那隱於雲層之上的龐然巨舟的陰影。
接着,他沉吟片刻,不禁皺了皺那幾乎看不見的眉頭,然後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隨即又起身,就那麼端着酒杯踱步到窗前護欄處,扶着那雕花欄杆,俯瞰着下方喧囂的揚州街道。
好一會,他才用那帶着幾分遲疑的語氣喃喃道:
“榮國仙府啊?”"
“老柳,這榮國府......跟那死鬼林如海,是個什麼淵源?”
“我以前只知林如海是仙舉探花出身,深得天帝信重,巡鹽江淮,是個油鹽不進、軟硬不喫的硬骨頭。”
“怎地他死了,反倒驚動了神都的國公府來替他那死剩種女兒撐場面?”
他確實是對此不甚了了。
因爲,曹家的生意多在江南、沿海一帶,甚至是海外,與神都的勳貴圈子隔得太遠,加之他向來認爲天高皇帝遠,所以對神都那些盤根錯節的仙官世家關係網,並無太多的興趣去深究。
“哦?”
柳三刀聞言,沒想到眼前的曹員外竟不知道,這讓他臉上不由露出一抹意外。
接着,他想了想,於是乾脆也端着酒杯緩步走到那曹員外身側,與他一起並肩而立憑欄遠眺着。
過了一會,待他先將杯中的酒水一飲而盡後,才轉頭看着曹員外那張油光滿面的胖臉,同時搖頭晃腦地嘆道:
“曹兄!這事兒......”
“你竟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
“這可真是......”
說着,他拖長着語調,似乎是對曹員外的無知有些不可思議,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
而那曹員外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胖臉上不由閃過一絲不悅。
隨即他有些甕聲甕氣地不耐道:
“怪了!”
“神都那些眼高於頂的城巴佬勳貴,那些多得跟過江之鯽似的仙官天官們的陳芝麻爛穀子事兒,曹某爲何非得知道?”
“我曹家的根基在江南,神都那潭渾水,豈是你我這般地方上的體面人能輕易插足得了的?”
“既然插不進去手,摻和不進那富貴窩裏的爭鬥,我又何必費心去記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事兒?”
他說得理直氣壯的,半是解釋,半是自我開脫。
同時,也算是隱晦地道出了此界地方豪強與天庭神都權貴之間那種微妙的疏離。
當然了,同時也證明他有着某種自知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