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log，也稱視頻博客，在2012年早就不是什麼新鮮產物。
國外的YouTube已經有相對成熟的視頻博主，按周按月穩定產出Vlog。
國內則更習慣稱之爲視頻日記或自拍視頻，優酷、土豆、酷6...
香江，中環某棟玻璃幕牆寫字樓頂層的私人會所。
顏禮掛斷電話後沒急着離開，而是走到落地窗前，俯瞰維多利亞港。海風裹挾着鹹溼氣息從半開的縫隙鑽進來，吹得他額前幾縷碎髮微微晃動。他沒系領帶，襯衫最上面兩顆釦子松着，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小麥色手腕——這副樣子，和三年前在TVB會議室裏西裝革履、畢恭畢敬向方小姐彙報季度收視率的他，判若兩人。
但眼神沒變。依舊沉靜，像一口深井，表面波瀾不驚，底下暗流奔湧。
他掏出手機，調出通訊錄裏一個標註爲“顏生-私人”的號碼。指尖懸在撥號鍵上方三秒，沒按下去。不是不敢，是算準了時間。
顏生此刻應該剛結束與電訊盈科李二少的閉門會談。李家向來務實，談合作不會拖泥帶水，一杯茶的時間，該敲定的條款早已落筆成文。而顏禮知道，李二少最欣賞的，從來不是巧舌如簧的商人，而是能拿數據說話、用結果兌現承諾的人。
所以，他等。
十分鐘後，手機震動。
屏幕上跳出來的不是“顏生-私人”，而是“杜國偉”。
顏禮接起，聲音放得極穩：“杜總。”
“阿樂啊。”杜國偉的聲音帶着一絲剛下飛機的沙啞，背景音裏有機場廣播的模糊迴響，“聽說你昨天約了董事長？”
顏禮沒否認：“是冒昧打擾，有些事，覺得必須當面說清楚。”
“嗯。”杜國偉頓了頓，忽然笑了，“他猜得沒錯，董事長昨天下午三點十五分，簽了電訊盈科的獨家渠道協議。土豆APP將在三個月內上線香江版本，首期內容包含TVB二十年經典劇集版權——不過，只限於非獨佔性授權。”
顏禮呼吸微滯。
非獨佔性授權，意味着TVB還能把劇賣給其他平臺。看似讓步，實則致命。因爲土豆要的從來不是獨佔，而是入場券。一旦劇集上架，用戶數據、播放時長、彈幕熱詞、地域分佈……所有行爲軌跡都會沉澱進土豆的算法模型。更關鍵的是，那些被TVB雪藏多年、因版權糾紛擱置的老劇，土豆能用技術修復畫質、加配字幕、做AI配音，甚至用AIGC重製片頭——這些，TVB自己做不了，也沒人願意替它做。
而顏禮手裏的藝人資源，恰恰是激活這些老劇的鑰匙。
“杜總，”他喉結微動，“董事長的意思是……”
“意思很明白。”杜國偉打斷他，語氣陡然轉冷，“TVB現在是個燙手山芋。董事長不缺錢，不缺內容，更不缺人。他缺的是能立刻打仗的部隊，和一張乾淨的白紙。”
顏禮垂眸，盯着自己左手無名指根部一道淺淡舊疤——那是十年前給方小姐端湯時被瓷碗沿劃破的。當時方小姐親自給他消毒包紮，說“阿樂的手，以後要捧起整個TVB的江山”。
江山早塌了。
“所以……”他緩緩開口，“您是來給我遞投名狀的？”
杜國偉輕笑一聲：“投名狀？太難聽了。我們叫它‘價值確認’。”
話音未落，手機另一端傳來紙張翻動的窸窣聲。
“我這兒有一份名單。”杜國偉語速平穩，像在唸一份天氣預報，“十七個名字。都是你過去五年親自簽約、重點培養、主推資源的藝人。其中九個，已經通過經紀約附加條款，自動綁定土豆未來三年內容生態優先合作權。剩下八個——”他停頓半秒，“今晚八點，金鐘道萬豪酒店行政酒廊，你帶上他們的解約意向書，董事長親自過目。”
顏禮手指驟然收緊，指節泛白。
解約意向書？不是合同終止函，不是協商備忘錄，是“意向書”。意味着主動權在他手裏，但簽字筆尖懸停的位置，必須精準卡在顏生要求的刻度上。
這是試探，更是馴化。
馴化一個在TVB浸淫二十三年、親手打造過五屆萬千星輝頒獎典禮紅毯秩序、連邵氏老臣見了都要喊一聲“樂姐”的資深製作人。
“杜總，”他聲音低了幾度，卻愈發清晰，“他們當中，有三個還在拍《法證先鋒5》，劇組明天就要進棚補拍；兩個剛簽完《新聞女王》續集；徐子珊的電影《明日戰紀》海外發行談判下週啓動……”
“所以？”杜國偉反問。
“所以，”顏禮深深吸氣，窗外一艘渡輪正鳴笛駛過，“如果今晚八點我空手而去，董事長會不會覺得……我連自己人都攏不住？”
電話那頭沉默了足足七秒。
就在顏禮以爲信號中斷時，杜國偉開口了，聲音裏竟帶了點罕見的讚許：“阿樂，你比我想的更懂規矩。”
“那……”
“名單上第十二個，高海寧。”杜國偉忽然換了個名字，“她去年底私下接觸過博納，談的是《封神第二部》女二。你知道，顏董對‘封神宇宙’有多看重。”
顏禮瞳孔微縮。
高海寧？那個被他親手從模特大賽後臺拽出來、教她背《金枝欲孽》臺詞練口條、又塞進《溏心風暴3》演反派磨演技的丫頭？她敢跳槽博納？
“她不知道是我報的。”杜國偉像是讀透他心思，“但顏董知道了。就在昨天，他讓情報組調了她全部行程記錄——包括她飛橫店那天，你助理替她訂的同一班飛機頭等艙。”
顏禮後頸沁出一層細汗。
原來不是試探他的忠誠，是在驗他的掌控力。
TVB這艘破船漏水的速度，遠比他想象中快。他自以爲固若金湯的“樂派”，早被顏生的情報網篩得千瘡百孔。高海寧那張機票，就是捅向他權威最狠的一刀——連自己最得意的弟子都留不住，還談什麼帶人投誠？
“杜總，”他嗓音發緊，“我需要時間。”
“給你四十八小時。”杜國偉說，“但記住，顏董要的不是人，是‘可用之人’。不是誰跟誰感情好，是誰能立刻開機、誰有觀衆緣、誰的商務數據經得起盤查。你手裏的牌，得洗一遍再打。”
電話掛斷。
顏禮站在原地，沒動。窗外夕陽熔金，把維港染成一片血色。
他慢慢解開襯衫第三顆紐扣，從內袋取出一張摺疊整齊的A4紙。展開，是份打印版《樂派核心藝人能力評估表》。表格最頂端，用紅筆圈出七個名字：佘詩曼、鍾嘉欣、陳法拉、胡杏兒、楊怡、徐子珊、黃智雯。旁邊標註着每人近三年微博粉絲年均增長率、電視劇平均收視率、商業代言數量及單價區間、短視頻平臺單條最高互動量……數據密密麻麻，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
而在表格底部空白處，他提筆寫下一行新字：
【新增觀察項：對易安系項目響應速度/歷史合作滿意度/內地輿情風險指數】
筆尖懸停半晌，重重落下句點。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不再是TVB的樂姐，而是顏生麾下第一支“香江作戰分隊”的隊長。沒有勳章，沒有任命狀，只有杜國偉口中那份隨時可能更新的名單，和顏生辦公桌上那盞永遠亮着的檯燈——燈亮着，任務就在。
他轉身走向會所吧檯，對侍者頷首：“威士忌，雙冰。”
琥珀色液體傾入杯中，撞上冰塊發出清脆聲響。他仰頭飲盡，烈酒燒灼喉嚨，卻壓不住心底翻湧的寒意。
真正的較量，此刻纔開始。
當晚七點五十分，金鐘道萬豪酒店行政酒廊。
水晶吊燈灑下暖光，將深棕色皮質沙發映出溫潤光澤。顏禮提前十分鐘抵達，選了靠窗位置。服務生剛放下第二杯威士忌，玻璃門被推開。
不是顏生。
是楊蜜。
她穿着剪裁利落的墨綠色絲絨套裝，耳墜是兩粒極小的祖母綠，走路時幾乎不晃動。身後跟着兩名戴藍牙耳機的年輕女性，一人拎着黑色公文包，另一人捧着平板電腦，屏幕亮着實時數據流——土豆APP香江測試版用戶註冊曲線正在飆升。
顏禮起身，微微頷首：“楊總。”
楊蜜沒伸手，只朝對面沙發抬了抬下巴：“坐。顏董臨時有事，由我代他聽彙報。”
顏禮落座，將隨身攜帶的牛皮紙文件袋推至桌沿。
楊蜜沒碰。她端起侍者剛送來的伯爵茶，揭開蓋子吹了吹熱氣，目光掃過顏禮左手無名指那道舊疤，忽然道：“方小姐去年生日，你送的那套翡翠鐲子，她一直戴在右手上。”
顏禮脊背一僵。
那套鐲子是他典當母親遺物湊錢買的，花光了當年全部年終獎。方小姐收到時沒說話，只把鐲子套上手腕，轉身讓造型師拍了張照發給全公司高管——照片裏，她腕骨纖細，翡翠幽光流轉，配文只有四個字：“得此良將”。
“她走之前，”楊蜜垂眸看着茶湯裏自己模糊的倒影，“把TVB歷年未播存檔劇目清單，交給了顏董。”
顏禮猛地抬頭。
“不是拷貝，是原始膠片庫房的電子門禁密鑰。”楊蜜終於抬眼，瞳仁黑得驚人，“連陳國強都不知道，方小姐在葵湧倉庫地下三層，單獨建了個恆溫恆溼保險庫。裏面存着七十年代至今，所有被剪掉、被雪藏、被判定‘政治敏感’或‘收視不佳’的母帶。”
她頓了頓，指尖輕輕叩擊杯沿：“顏董說，這些膠片，夠土豆做五年原創內容。而你——”
“——是你唯一知道保險庫密碼的人。”
顏禮喉結劇烈滾動。
他當然知道。那密碼是方小姐親口告訴他的，用的是粵語諧音：“阿樂，阿樂，樂在其中。”——LOVE IN LOVE。當年他笑說像情話，方小姐只摸着他的頭說：“阿樂啊，有些愛，是護住你一輩子的。”
原來護住他的，從來不是方小姐，而是這串密碼本身。
“楊總，”他聲音沙啞，“您想要什麼？”
楊蜜終於伸手，抽出文件袋裏那疊紙。她沒看內容，只用拇指快速捻過每一頁邊緣，像鑑定古籍年代的藏書家。
“我要你明早九點，準時出現在葵湧倉庫。”她將紙張推回，“帶齊所有藝人解約書，還有——”
她忽然從公文包裏取出一枚U盤，通體漆黑，沒有任何標識。
“——把這個，插進保險庫主控臺第七個接口。顏董說，裏面裝着方小姐留給你的最後一段影像。”
顏禮怔住。
“別擔心，”楊蜜嘴角微揚，那笑容毫無溫度，“不是遺言。是入職考試。”
她站起身，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面，發出篤、篤、篤的節奏，像倒計時的秒針。
“對了，”她走到門口，側身回望，燈光勾勒出她凌厲的下頜線，“顏董讓我轉告你——當年遊艇門那兩個女孩，她們的復出劇本，他已經讓編劇組寫好了。角色名字，就叫‘樂姐’。”
玻璃門合攏。
顏禮獨自坐在原位，面前威士忌已化盡最後一塊冰。他盯着那枚U盤，彷彿盯着一枚即將引爆的微型炸彈。
窗外，香江夜色濃稠如墨。遠處國際金融中心的霓虹燈牌無聲閃爍，映在落地窗上，與他蒼白的臉龐重疊。
他忽然想起二十歲那年，第一次跟着方小姐出席TVB臺慶。後臺通道狹窄悶熱，他幫方小姐拎着裝滿金唱片的錦緞提袋，汗水浸透襯衫。方小姐忽然停下，指着牆上一幅泛黃海報——那是七十年代《狂潮》劇組的黑白合影，導演王天林站在中央，身邊簇擁着鄭少秋、汪明荃等數十張年輕面孔。
“阿樂，你看他們的眼睛。”方小姐指着照片裏每一雙眼睛，“是不是都亮得像燒着火？”
他點頭。
“火滅了不要緊，”方小姐握緊他的手，掌心滾燙，“只要有人記得怎麼點火，TVB就死不了。”
如今火早已熄透。而點火的人，正坐在隔壁房間，喝着同一品牌的威士忌，等着看他如何把灰燼裏的餘溫，重新鍛造成一把鋒利的刀。
顏禮慢慢伸出手，指尖觸到U盤冰涼的金屬外殼。
他把它攥進掌心，用力到指節發白。
指甲深深陷進肉裏，帶來一陣尖銳刺痛。
很好。
疼痛讓他清醒。
他打開手機，調出通訊錄最頂端那個名字——“Kim”。
拇指懸停三秒，按下撥號鍵。
“Kim，”他聲音平靜得可怕，“告訴baby和永姍，明早八點，中環碼頭見。帶好護照，我送她們去一個……能真正發光的地方。”
電話那頭傳來壓抑的驚呼。
顏禮沒等對方回應，徑直掛斷。
他最後看了眼窗外沉沉夜色，將U盤緩緩塞進襯衫內袋，貼近心臟位置。
那裏，方小姐給的翡翠鐲子早已不在，但烙印比任何珠寶都深。
他起身，大步走向電梯。
鏡面轎廂裏，映出一個挺直如劍的身影。
西裝外套下襬被晚風掀起一角，露出腰間一條極細的銀鏈——那是他二十三年前入職TVB時，方小姐親手爲他繫上的幸運符，鍊墜是一枚小小的、磨損嚴重的銅製攝影機。
此刻，鏡頭正對着前方。
對準的，是香江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