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魏廣德在值房裏處理公務,隨時等候萬曆皇帝召見的時候,次輔申時行在收到一份緊急送進內閣的奏疏後,就臉色大變,隨後快步衝向魏廣德值房。
“首輔大人在不在裏面?”
申時行走進院子,就對前面的蘆布問道。
“申閣老,老爺在裏面處理公文。”
蘆布急忙朝着申時行躬身施禮,嘴上也馬上回道。
“快通傳一聲,我有要事稟報首輔大人。”
申時行馬上就說道。
蘆布不敢耽擱,不等申時行走近,馬上就轉身進入值房向魏廣德稟報申時行過來的消息。
其實,在他們倆對話的時候,魏廣德在裏面就已經聽見了。
自然,放下手裏的奏疏,看向門外。
在蘆布進來後,不等他說話,就微微點頭,隨後也起身迎了出去。
很快,申時行走進值房,兩人相互行禮後,就被魏廣德引到一旁會客區坐下。
“汝默,這纔剛走多會兒,就急急忙忙過來,是出什麼大事兒了?”
魏廣德開口問道。
“首輔大人,你看看吧。”
申時行直接把手裏的奏疏遞到魏廣德面前,讓他自己看。
魏廣德見此,馬上伸手接過,打開就翻看起來。
“殷繼南......羅教......”
魏廣德邊看着手裏奏疏,嘴裏也輕聲念道。
“羅思孚.....”
有一個人名,魏廣德差點吐出一口老血。
他差點以爲遇到老鄉了,這名字取得也太那啥了。
毫無疑問,他那點歷史知識裏,是絕對沒有殷繼南和羅思孚這些名字的。
不過,等看完奏疏,魏廣德皺眉說道:“這羅教居然還在,居然還和白蓮教有了聯繫。
好在,浙江官府已經抓到了殷繼南,只要能順藤摸瓜,把他那些同黨抓起來,應該能徹底剷除羅教。”
魏廣德放下手裏奏疏,板着臉說道。
許多人都知道,明清兩朝一直對剿滅白蓮教不遺餘力,因爲他們時常找到機會就聚衆造反。
而且,民間邪教,也多被納入白蓮教派系,以此證明邪教的罪惡。
實際上,明清時期還出現許多宗教,只不過因爲教義或許和白蓮教類似,而被當做白蓮教一併處理。
白蓮教是唐、宋以來流傳於民間的一種祕密宗教結社,屬中國民間宗教教派。
其起源可上溯於東晉慧遠創建的白蓮社,與佛教淨土宗有淵源。
正式創立於南宋紹興三年既公元1133年,創始人江蘇吳郡沙門茅子元。
早期的白蓮教崇奉阿彌陀佛,提倡唸佛持戒,規定信徒不殺生、不偷盜、不邪淫、不妄語、不飲酒。
它號召信徒敬奉祖先,是一種半僧半俗的祕密團體。
它的教義簡單,經卷比較通俗易懂,爲下層人民所接受,所以常被利用做組織人民反抗壓迫的工具。
而魏廣德嘴裏的羅教,其實就是無爲教,是明代成化十八年由羅清創立的民間宗教,又稱羅祖教或悟空教。
該教以《羅祖五部經》,又稱《五部六冊》爲經典,核心教義爲“真空家鄉,無生父母”,思想源自《金剛般若經》。
主張融合佛教禪宗與道教“清靜無爲”思想,倡導三教歸一,注重內丹修煉與規範化儀式,認爲“真空”是宇宙本體,宣揚人人皆可成佛。
羅清原籍山東萊州府即墨縣,正統七年出生,十四歲戍守北直隸密雲衛,成化十八年創立無爲教。
教義摒棄佛像崇拜,強調內心省悟,主要依託漕運水手羣體沿運河傳播。
因爲思想與白蓮教近似,又都是佛教演化而來,所以在大明朝廷嚴令下是被禁止傳播的宗教。
而這次,浙江上報捕獲羅教教主殷繼南,所以才讓申時行、魏廣德大爲詫異。
畢竟,以爲被禁絕的宗教,沒想到居然還存在。
此次就是浙江官府獲知,殷繼南出行傳教,由於口才了得,善於佈道,得到許多越的佈施。
在官府追捕下,殷率衆逃躥,竟然集結信徒三千七百人之多。
對於這樣危險份子,官府自然不敢怠慢,於是調集衛所圍捕,終於是抓住了教主殷繼南。
“蘆布,馬上招劉守有劉指揮過來。”
此事,肯定是要錦衣衛介入偵緝,務必抓捕所有羅教教首。
“這麼大的事兒,錦衣衛之前竟然不知道,也是匪夷所思。”
申時行忽然開口道,也不知道是想暗示什麼。
雖然知道這話說的不對,但魏廣德此刻卻沒心思深究,而是滿腦子都是奏疏裏提到的聚衆三千七百人這個數字。
“追究責任之事,還是稍後在議,你對着羅教瞭解多少?”
魏廣德淡淡開口問道。
這話一出,申時行就是一愣。
說實話,在他看來,應該就是白蓮教的一個堂口,所以知道的還真不多。
只要知道白蓮教,以及所有和白蓮教類似的宗教,都扣上白蓮教的帽子就行了。
然後把他們做過的惡一併宣傳,就是朝廷封禁白蓮教派的理由。
至於那什麼白蓮教和大明朝的關係,民間確實還有傳播,但絕大部分讀書人也就是聽聽,都懶得追本溯源。
當然,到了閣臣這個級別,對剷除白蓮教自然還有更多的認識。
至少,當初太祖朱元璋參加的義軍,確實是和白蓮教有關係。
其實在元末的時候,白蓮教是最主要的,煽動民間造反的力量。
白蓮教宣揚的“明王出世”等口號,聚集大量民衆,爲元末農民的起義提供了民衆基礎和思想動員。
朱元璋投奔的起義領袖郭子興,也是有白蓮教背景,並在其麾下嶄露頭角,打下了他的統治班底。
“小明王”韓林兒,其實就是白蓮教擁立出來的。
只不過最後,朱元璋完成了登基儀式,而小明王則意外身死,甚至在義軍中地位比朱元璋高的義軍首領及其子弟,也大多遭遇意外。
魏廣德無意去深究其中蹊蹺,畢竟都是歷史。
但朱元璋登基之後,深知民間宗教對基層民衆的強大號召力,認爲其可能威脅新王朝的統治。
隨着勢力壯大、羽翼豐滿後,朱元璋更多地招攬儒家知識分子如劉基、宋濂,其治國理念與白蓮教的教義逐漸背離。
爲了將起義合法性從“宗教救世”轉向“驅逐胡虜,恢復中華”的民族與政治綱領,朱元璋需要與白蓮教徹底切割。
於是採納大臣建議,下詔嚴禁白蓮教等組織,並將禁令寫入《大明律》,規定“爲首者絞,從者各一百,流三千裏”。
如果說之前,魏廣德接觸白蓮教還是因爲他們和蒙古俺答汗媾和,有引虜騎入寇的打算,而通過蒙古人勢力幫助剷除。
到現在,朝廷就有必要再次重手出擊,狠狠掃蕩民間殘存的邪教組織。
以圍剿羅教爲契機,再次在全國範圍內發動針對白蓮教的清理行動。
“蘆布。”
魏廣德再次喊道。
因爲剛纔他的問話,申時行明顯一愣,顯然是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既然他不知道,魏廣德也想瞭解,自然得查資料文檔。
“老爺,我已經安排人去北鎮撫司了,劉大人很快就會過來。”
蘆布進屋,還以爲魏廣德在催問消息,馬上躬身答道。
“你讓人去查有關羅教的文檔,儘快。”
魏廣德沒有理會,直接吩咐道。
“羅教?是,小的這就去。”
聽到魏廣德的吩咐,蘆布急忙答應一聲,快速離去。
“首輔大人,你這是.....”
申時行這時候纔看向魏廣德,疑惑問道。
“自隆慶年,俺答部將草原上白蓮教徒盡皆綁縛交還大同,已經過去十餘年。
想來,朝廷在這些年裏,已經荒廢了追緝白蓮教匪之事,纔有這羅教忽然出現。”
魏廣德淡淡開口道。
“可當時,白蓮教匪是被一網成擒的。”
申時行急忙說道。
魏廣德搖着頭說道:“是一網成擒,但誰說那些人就是白蓮教匪全部?
蒙古人抓到的,不是拼死抵抗被殺,就是交給朝廷後死不開口,最後被斬殺。
可想而知,當時在國內,其實還有不少白蓮教餘孽存在。
他們不招供,就是保護他們。
這麼多年過去了,或許,又是死灰復燃的時候了。”
聽到魏廣德這麼說,申時行就知道,浙江官府抓住羅教教匪只是開始,很快全國範圍內就要再次展開緝捕白蓮教餘孽的行動。
可以說,大明朝的歷史,就一直和白蓮教牽絆,不時發動全國力量進行一次圍剿。
或許,當時成果顯著,可終究不能完全消滅。
“白蓮教,呵呵,不過是一羣賊子,藉助白蓮教的皮爲自己謀利而已,那那麼多人殺不完。
魏廣德淡淡開口說道。
前朝那些圍剿,難道就真沒把白蓮教匪首全部緝拿?
魏廣德是不怎麼相信的。
只要冒頭,朝廷就沒有抓不到的說法。
只不過,不定期,總有白蓮教聚衆鬧事兒。
說到底,不是白蓮教剿不乾淨,而是有心人藉助白蓮教教義,吸引無知百姓罷了。
白蓮教能夠長期存在,根本原因還是教義順應民心。
所以,只要有政治野心,藉助白蓮教教義給百姓洗腦,很容易就能拉出一支隊伍來。
就如元末義軍所爲,朱元璋不過是順勢而爲。
他成功了。
也因爲他成功了,所以他更知道這股力量的可怕。
內閣不缺人手,在劉守有得到消息急急忙忙往內閣趕的時候,蘆布已經從中書手裏接過一些卷宗,走進了值房。
這些都是內閣收集的關於羅教的文獻資料,魏廣德和申時行都靜靜翻看。
很快,魏廣德就開始皺眉。
通過文檔,魏廣德注意到羅教進入官府眼中,其實是在正德初年。
當時羅清,也就是羅教的創派祖師已經開始傳道。
不過在嘉靖年間四川白蓮教首蔡伯貫起義後,朝廷不僅嚴查白蓮教徒,同時也禁止羅教傳播。
因爲官府發現,羅教教義和白蓮教教義異曲同工,視爲白蓮教分支。
雖然羅教教徒否認,搬出創派祖師羅清衛所軍士出身。
雖然被禁,但在官府眼裏,確實也有人認爲羅教和白蓮教無關。
“朝廷禁止羅教傳播,可你看看,還有官員爲羅教辯解。”
魏廣德晃着手裏文檔,對申時行說道。
“或許也是因此,錦衣衛更注意打擊白蓮教,而忽視了無爲教。”
申時行也注意到這點,馬上附和道。
魏廣德不知道的是,雖然民間都說白蓮無爲其實差不多,但貌似還真是兩個不同的教派。
而且,就算到了後世,白蓮教是否還有弟子傳播不得而知,但無爲教,也就是羅教,還真有傳人繼續行走江湖。
這,就是青幫。
“一切以神魔學說爲根基,需要傳教的宗教,都會和朝廷有衝突,都是邪教。”
魏廣德忽然開口說道。
這是神魔道的宗教和人道的朝廷之間無可調和的矛盾,無法化解。
申時行看了魏廣德一眼,隨即點頭說道:“首輔大人說的是。”
大惡如善,大好似忠,這就是邪教的外在表現。
表面上邪教組織也是一個充滿溫情的團體,教首剽竊儒、釋、道教義,宣揚“向善”、“關愛”、“奉獻”等思想,提倡信徒們之間互敬互愛,互幫互助。
但這不過是他們吸納信徒的途徑,當招納足夠信徒後,就會露出獠牙。
“老爺,劉大人到了。”
門外,蘆布忽然朝屋裏喊道。
“讓他進來。
片刻,劉守有進屋向兩人行禮。
魏廣德沒好氣的把奏疏遞給劉守有,話都懶得說。
地方上緝拿邪教匪首,錦衣衛居然絲毫不知,這是劉守有失職。
剛纔申時行的話,其實是想要讓人替代劉守有。
至於原因嘛,魏廣德不想也知道。
“這,末將失職,請大人責罰。”
快速看完奏疏,劉守有急忙躬身道。
“或許,抽調大量精銳潛出藩國,讓你們對國內有些顧忌不上。
但出現這樣的事兒,你依舊有失職責。
傳話下去,全力緝捕羅教教徒,知會各地衛所,但凡有人假借神魔只說佈道,先抓起來再說。
邪教,就是聚衆佈道吸納門徒。
但凡聚衆,我不希望錦衣衛還是一無所知,無所作爲。”
魏廣德盯着劉守有說道。
“是。”
劉守有躬身道。
“回去,自己向宮裏遞請罪奏本。
另外,儘快佈置下去,全國範圍內,再次清理包括白蓮教、羅教在內的邪教組織。”
魏廣德不希望錦衣衛換指揮,所以提點劉守有一句,讓他知道奏疏該怎麼寫。
全國範圍內打擊邪教的行動,就讓錦衣衛帶頭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