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卡開車匯入午夜空曠的街道。
路燈一盞接一盞地從車窗外掠過,把光影投在王太卡和劉仁娜兩個人的臉上,明明滅滅的。
劉仁娜靠在副駕駛的椅背上,還在笑。不是剛纔那種肆無忌憚的大笑,而是嘴角彎彎的,眼睛亮亮的淺笑,像是剛纔那場惡作劇的餘韻還沒散盡。
“說真的。”劉仁娜開口,聲音裏還帶着笑意:“你平時跟知恩也這樣嗎?”
王太卡問道:“哪樣?”
劉仁娜抿抿嘴:“就......幼稚成這樣。”
王太卡想了想:“偶爾吧。其實我這個人還是比較成熟的,更多時候,都是她比我還幼稚。”
劉仁娜搖搖頭:“沒看出來。”
“那是你的問題。”王太卡說道:“而且知恩醬難道不幼稚嗎?”
劉仁娜笑了:“那也是你慣的。還有,成熟的人,是想不出“知恩醬”這樣的名字,雖然還很好聽。”
“是吧。”王太卡說道:“這都是無心插柳柳成蔭,我最開始也沒想到,叫的這麼順口。你喜歡啊,以後你也可以這麼稱呼,我不收你版權費。”
劉仁娜冷汗下來了。
爲什麼?因爲她剛剛下意識的以爲,王太卡會因爲她喜歡,就要叫她“仁娜醬”這種肉麻至極的名字。畢竟來了一句“你喜歡啊,以後你......”的句式,嚇人。
“你表情咋這麼難看?”王太卡問道。
“沒事。”劉仁娜說道:“好吧,我們難得達成了一項合作,我也覺得知恩醬的叫法,更可愛。”
王太卡肯定是沒反駁,只是嘴角微微翹了翹。
車裏安靜了一會兒。不是尷尬的安靜,而是那種兩個人都不覺得需要說話的安靜。
車載音響沒開,只有引擎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面的沙沙聲。
劉仁娜看着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說:“我以前特別討厭這種晚上開車的感覺。”
“爲什麼?”王太卡有些好奇:“這樣不是很好嘛?我最喜歡晚上開車了。”
“因爲會覺得全世界都睡了,只有我一個人醒着。”劉仁娜頓了頓:“那種感覺......不太好。”
王太卡沒說話,只是把車窗上來了一點,不讓夜風直接吹到劉仁娜。
劉仁娜注意到了這個細節,心裏軟了一下,但嘴上沒說。
車子駛過漢江大橋,江面上倒映着兩岸的燈光,波光粼粼的。劉仁娜看着那片光,忽然開口:“王太卡,有件事我應該謝謝你。”
王太卡詫異了:“我對你,好像沒幹過什麼好事吧?”
劉仁娜活活被氣笑了:“你還知道啊!”
“所以你要謝什麼啊?”王太卡說道:“不會是想搶方向盤,和我同歸於盡吧?”
“算我求你了,像個正常人一樣,行嗎?”劉仁娜真的是服氣了。
王太卡笑了:“好好好,你說,怎麼了。”
“其實也沒什麼,就是我之前那些事......”劉仁娜頓了頓:“我好像釋然了。'
王太卡若有所思的點點頭,說道:“對吧,我之前做的那些事,確實不好。但你釋然了,我也就放心了。”
劉仁娜說道:“我真懷疑你是在裝傻呢!”
王太卡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敲了一下,沒接話。
劉仁娜繼續說:“就是那個......不辭而別的人。上次你和我說完,我謝謝你了嗎?”
王太卡實在想不起來了,說道:“多久的事情了,我真的忘了。你想幹嘛?”
“其實我也忘了。”劉仁娜抿抿嘴:“雖然當時我沒怎麼樣,但回去之後,真的病了一場。等好了之後,就感覺自己記憶力變差了。很多之前的事情,記不清了。很多覺得不會忘記的人,也要忘記了。但這是一件好事,我最近
纔想明白。”
王太卡點點頭,難得的認可:“確實是好事。”
劉仁娜的語氣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很久遠又無關痛癢的事。
“所以我謝謝你啊,王太卡,給我的遺憾,畫上了句號。你知道嗎,我以前老是想,如果他沒走,我們會不會結婚,會不會有孩子,會不會像普通人一樣過日子。想了很多年,想到最後,其實已經分不清是想他,還是想那
種‘正常的人生'了。”
王太卡沉默了一下,說道:“我好像也有這種經歷。”
劉仁娜對於王太卡的過往,一知半解,但大概能明白王太卡的意思,於是說道:“還是不一樣吧,我起碼不是舔狗。”
王太卡踩下剎車,深呼吸一口氣,問道:“這話是誰跟你說的?我要報復,要不然我真的壓不下這口氣!你說是誰,我馬上就......”
“你的知恩醬。”
王太卡啓動了車子,神色如常:“你剛剛說的什麼來着?上一個話題。”
“你說我要是有你這個臉皮,我的成就應該比知恩還高。真佩服,像喝水一樣,就把事情翻篇了。”劉仁娜不是調侃,而是真的在審視王太卡。
但這感覺始終都不是很好,王太卡只好解釋道:“知恩醬嘛,她這麼說我,情有可原。很多事,我當初確實是沒把握好。但其實問題不在我,而是在於,大家都很好,所以沒辦法選,怎麼選都是錯。所以現在想想,那就只有
我是錯的吧,也挺好。
這話可不是敷衍,是王太卡真正的心裏話。很多事困在當下的時候,那就是當局者迷,總想着找一個最好的答案。
可過後再看,竟然會發現,其實當初最壞的選擇,恰恰是後來最好的結果。
就像是王太卡這個“舔狗”的過往,當初他真當自己是忍辱負重,甚至也知道自己這樣做是錯誤的。他是在利用所有人的感情,又傷害所有人的感情,只爲了報復一個人。
所以當時,那就是錯的。可時過境遷,現在想來,沒有那些事,會有今天的局面嗎?這麼想,又變好了。
王太卡感觸良多,嘆了口氣,說道:“你知道如果陷入緊急生命狀態下,比如困在雪山上要被凍死,或者失血導致精神恍惚,在救援不能馬上到達的時候,最好的辦法是什麼嗎?”
劉仁娜想了想:“繼續等着。”
王太卡沒有開玩笑的心思,揭曉答案:“是掰斷自己的手指。”
“什麼?”劉仁娜惜了:“這是什麼智力測試,還是腦筋急轉彎,還是測試心理變態的試題?”
王太卡說道:“如果心臟要馬上停止跳動,那就要掰斷自己的手指,讓疼痛刺激心臟跳動。”
劉仁娜若有所思:“有些時候,要忍痛放棄掉一些,才能得到更重要的,是這個意思嗎?”
王太卡說道:“不僅僅是這個,還有更重要的一點,那就開始不要陷入局部完美主義的陷阱裏。我當初就是因爲不懂這個道理,所以我對那一段最開始的感情,充滿了盲目的信心。因爲在我眼裏,我們就是天生一對,我甚至
感謝上蒼對我的寵愛。那段感情裏每一個細節都是完美的。但是最後,卻慘淡收場。這個問題折磨了我無數年,我想不通這個道理,我想不通爲什麼,明明一切都很好,很完美。”
劉仁娜聽的入神,忍不住問道:“難道這樣是錯的嗎?一切都好,難道還要去主動找事嗎?”
王太卡搖搖頭:“如果你想活下去,必要時候必須主動掰斷自己的手指纔行。就像,如果你想保證每一個局部都是完美的,那全局一定會失敗。”
“這就是局部完美主義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