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軍握着話筒,抬頭看向窗外,他下意識想喊王美蘭,問西山屯有沒有個叫趙先進的。
但一瞬間趙軍就想到了不對勁,就算西山屯有個叫王先進的,也不會有電話來找他。
這不是趙軍瞧不起人,這電話安在趙家...
泥鰍和毛毛的吠叫像兩根繃緊的弦,猛地扯斷了林間所有鬆懈的神經。趙家幫手腕一翻,槍已上膛,槍口齊刷刷指向狗吠來處——西北方三十步開外,一叢被壓倒的蕨類正微微晃動,葉尖還掛着晨露,在斜射進來的光柱裏泛着冷白。
“別動!”馬洋低吼一聲,手按在鹿角匙柄上沒抬,膝蓋卻已離地半寸,整個人繃成一張拉滿的弓。他餘光掃見趙軍張正往兜裏摸紅繩,立刻喝止:“繩子收好!槍口別晃!”話音未落,那叢蕨草“嘩啦”一聲炸開,三頭灰狼竄了出來。
不是野狼,是山外溜進來的雜種狼,皮毛焦黃帶褐斑,左耳豁了道口子,右前爪瘸着拖地。最前頭那頭公狼齜着黃牙,涎水順着獠牙滴在腐葉上,發出“滋”的輕響。它沒撲,只壓低前身,後腿肌肉虯結如鐵,尾巴平直如刀,死死盯着馬洋手邊那苗剛擡出半截的七品葉——參體上沾着新鮮泥土,蘆頭還在微微顫動,一股濃烈的、帶着甜腥氣的活物氣息正從斷口處絲絲縷縷漫出來。
“糟了。”邢三喉結滾動,老山狗子這輩子見過狼攆狍子、狼叼豬崽,可從沒見過狼盯棒槌盯得眼珠發綠。“這貨……沾了參氣,腥得勾魂。”
馬洋瞳孔驟縮。他忽然想起昨夜宿營時,篝火邊那幾塊被啃得只剩白骨的野兔腿——骨頭茬子整齊得不像狼咬的,倒像用鈍刀刮過。當時他還笑說林區餓狼都學會挑肥揀瘦了,現在才明白,那是狼羣在試探,是在聞味兒,是在記下這羣人身上最香的氣味——不是血,是參氣。
“鎖參!”馬洋猛喝。趙軍張一個激靈,紅繩“嗖”地甩出,蛇一樣纏住參體中段,打了個死扣。幾乎同時,趙家幫五支槍口齊齊抬起,卻沒人敢扣扳機——狼羣呈扇形散開,中間那頭豁耳狼正緩緩踱步,每一步都踩在參秧旁三尺內的松針上,尾巴尖輕輕掃過那株元寶體的鬚根。槍聲一響,震波必毀參須;子彈偏一分,擦傷蘆頭,這苗八十年老參就廢了三分價。
“李如海!”馬洋側頭低吼,“你數它左眼第三根睫毛!”
李如海一愣,隨即明白——這是放山人逼自己凝神的土法。他死死盯住豁耳狼左眼,果然看見三根特別長的黑睫在風裏微顫。就在這瞬息,馬洋右手閃電般抽出腰間匕首,左手抄起鹿角匙,反手一磕!
“當!”
匕首刃尖精準撞上鹿角匙彎鉤,發出清越一聲脆響。那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狼耳。豁耳狼渾身一僵,左眼睫毛猛地一顫——就是此刻!
“打左後腿!”馬洋暴喝。
趙家幫五支槍幾乎同時噴火。槍聲炸開時,馬洋已撲向那苗七品葉,鹿角匙插入參旁凍土,借力猛掀!整片溼泥裹着參體“噗”地騰空而起,馬洋左臂如鐵箍般環住參體,右膝狠狠撞向地面,硬生生把整株參連泥帶根,砸進自己懷裏。
泥點濺了他滿臉,參須上新鮮的斷口正汩汩滲出乳白汁液,混着泥土糊在他手背上。他甚至沒時間擦,只把參往趙軍張懷裏一塞:“包!快!”
趙軍張抖着手扯開青苔包,指尖碰到參體時渾身一顫——那參體竟在微微搏動,像一顆被攥緊的心臟。
狼羣沒退。豁耳狼左後腿血流如注,卻只是退後半步,喉嚨裏滾出低沉的嗚嚕聲。另外兩頭狼悄然繞向兩側,灰影在樹幹間倏忽閃現,爪子刮過樹皮的聲音像鈍鋸在割木頭。
“它們要拖時間。”張援民喘着粗氣,槍口始終追着豁耳狼,“等參氣散盡,它們就撲人。”
馬洋抹了把臉上的泥,目光掃過衆人——趙家幫槍口發燙,邢三的菸斗早熄了,李如海額頭青筋直跳,索撥指甲掐進掌心,趙金輝攥着鍬把的手指關節發白。他忽然笑了,把鹿角匙插回腰間,從懷裏掏出個油紙包。
“邢三爺,借您火鐮一用。”
老頭子一愣,遞過火鐮。馬洋“嚓”地打出火星,點燃油紙一角。火苗“呼”地竄起,映得他半張臉明暗交錯。他手腕一抖,油紙包凌空拋向豁耳狼前方三步——火團落地爆開,濃烈刺鼻的松脂味混着硫磺氣轟然瀰漫開來。
豁耳狼驟然人立而起,前爪瘋狂刨地,喉嚨裏發出困獸般的嘶鳴。它認得這味道——三十年前老把頭燒狼窩,就是這股味兒。
“跑!”馬洋大吼。
十一人如離弦之箭衝向東北方。趙軍張抱着參包子跌跌撞撞在前,馬洋倒退着跑,鹿角匙在手中急速旋轉,勺尖劃出銀亮弧線,像一道移動的屏障。身後狼嚎撕裂林空,但再沒一頭狼敢踏進那片松脂火圈半步。
奔出百步,馬洋突然剎住,反身抓起趙軍張懷裏的參包子。他撕開青苔,露出那苗七品葉——參體上赫然多了一道細長裂痕,從蘆頭直貫參腿,像條扭曲的黑線。
“轉胎紋!”李如海失聲叫道。
馬洋卻笑了。他蘸着自己手背上的參汁,在裂痕旁迅速畫了個歪斜的“卍”字。汁液滲進裂痕,那黑線竟如活物般微微蠕動,隨即淡去三分。
“不是轉胎,是驚胎。”他聲音沙啞,“參魂被狼氣驚着了,自己裂開保命。現在給它畫符鎮魂,再捂三天,裂痕自消,反添一道‘藏龍紋’——價翻三倍。”
衆人怔住。趙軍張傻乎乎看着自己染着參汁的手,忽然咧嘴一笑,把那灘汁液全抹在自己額頭上,學着馬洋的樣子畫了個歪扭的“卍”。
“姑父,我給您守參!”
馬洋一愣,隨即大笑,笑聲驚起飛鳥無數。他拍着趙軍張肩膀:“行,你守參,我守狼。今兒誰也別想空手回。”
話音未落,泥鰍突然人立而起,前爪搭在馬洋肩頭,溼漉漉的鼻子使勁拱他耳後。馬洋側頭,看見狗嘴裏叼着半截灰毛——正是豁耳狼左耳豁口處扯下的。
“它在報信。”邢三蹲下來,手指捻起那截毛,“狼王耳朵破了,得找地方舔傷口。今晚子時,它會帶崽子來尋這毛。”
馬洋眼神陡然銳利如刀。他掰開泥鰍嘴,取下那截狼毛,又從自己衣襟內袋掏出個小布包。打開,裏面是三粒烏黑髮亮的種子,殼上佈滿細密紋路,像微型山巒。
“索撥。”馬洋把種子塞進少年掌心,“拿火鐮烤熱,埋在咱們來時踩倒的蕨草根下。記住,東三西四,北二南一。”
索撥攥緊種子,指甲陷進肉裏。他忽然抬頭,聲音很輕:“姐夫……您知道狼王爲什麼破耳朵?”
馬洋正在系參包子的麻繩,聞言頓了頓。他抬頭望向遠處霧靄沉沉的山脊,那裏有道若隱若現的鷹唳劃破長空。
“因爲十年前,”他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什麼,“沈秋山用燒紅的鐵鉗,夾碎了它爹的耳骨。”
林間驟然寂靜。連風都停了。趙家幫慢慢垂下槍口,趙軍張下意識抱緊參包子,彷彿那裏面裹着的不只是人蔘,還有三十年前山裏飄不散的血腥氣。
馬洋卻彎腰撿起一根枯枝,在鬆軟的腐葉上飛快畫起來。線條縱橫交錯,勾勒出山勢走向、溪流脈絡、巖石分佈,最後在西北角重重一點:“狼王今晚必走這條‘啞巴溝’——溝底全是硫磺礦渣,狗聞不到味,人踩上去會陷。但它得走,因爲它崽子的爪墊,天生不懼硫磺。”
他扔掉枯枝,拍拍手上的土:“所以現在,咱們得搶在它前面,把溝口的三塊臥牛石,挪到溝心。”
衆人面面相覷。張援民皺眉:“挪石頭?可咱們沒撬棍……”
“有。”馬洋指向趙軍張,“他肚子夠大,能當滾筒。”
趙軍張一愣,隨即挺起圓滾滾的肚皮,嘿嘿笑起來。馬洋卻已轉身,從趙家幫腰間解下兩條寬厚的帆布腰帶,又撕下自己襯衣袖子,三根布帶擰成一股粗繩。
“李如海,你跟趙金輝去砍藤條。邢三爺,勞您老眼,盯着狼毛斷口處有沒有新血絲——有,說明狼王就在十裏內。”
“索撥,”馬洋忽然抓住少年手腕,把他拽到自己面前,聲音壓得極低,“你記得羅剎國的雪狼嗎?它們怎麼對付熊?”
索撥瞳孔驟然收縮。他當然記得。去年冬天,他跟着馬洋在羅剎邊境獵雪豹,親眼看見三頭雪狼圍攻棕熊。它們不撲熊頭,專咬熊後腿肌腱,咬一口就退,退時故意揚起雪沫迷熊眼。熊追不上,急得原地打轉,雪沫越揚越厚,最後熊在雪坑裏越陷越深……
“姐夫……您要讓狼王自己陷進硫磺溝?”索撥聲音發顫。
馬洋沒回答。他解開自己棉襖最下面兩顆釦子,露出纏在腰間的暗紅布帶——那是用十八種毒草汁浸過的山麻繩,遇血即燃,燃時無煙無聲。
“泥鰍,毛毛!”他吹了聲短促哨音。
兩條狗立刻竄到他腳邊,豎耳靜聽。
馬洋彎腰,用匕首在自己左掌心劃了道寸許長的口子。鮮血湧出,他卻不包紮,反而把血掌按在泥鰍額頭上,又按在毛毛鼻尖。狗兒溫熱的舌頭立刻舔舐傷口,鹹腥氣瀰漫開來。
“去。”馬洋指向西北,“沿着狼毛味,找到它流血的腳印。記住——只跟,不咬,不叫。”
泥鰍喉嚨裏滾出低嗚,叼起地上那截狼毛,轉身鑽進密林。毛毛緊隨其後,尾巴尖在晨光裏劃出一道模糊的灰線。
馬洋這才直起身,活動了下手腕。他看向趙家幫,忽然問:“趙哥,您說……要是現在沈家幫的人,也在這山裏,他們最想先找到什麼?”
趙家幫槍口垂下三寸,聲音沉如悶雷:“不是這苗七品葉,就是……您。”
馬洋點點頭,把染血的布條仔細纏回手腕,動作緩慢而鄭重。他望着衆人,一字一句道:“所以待會兒搬石頭,誰都不許說話。喘氣聲太大,溝裏的硫磺氣,會把人燻暈過去。”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年輕或蒼老的臉,最後落在索撥汗津津的額頭上:“但你們得記住——今兒咱們抬的不是參,是命。是趙家幫的命,是沈家幫不敢進山的命,是這整座大山,重新認咱們當主人的命。”
山風不知何時又起了,卷着松針簌簌作響。馬洋伸手接住一片落葉,葉脈清晰如掌紋。他忽然想起昨夜夢裏,自己站在山頂,腳下萬壑千峯起伏如浪,浪尖上浮着無數人蔘蘆頭,每一顆都在朝他點頭。
“走。”他轉身邁步,棉襖下襬拂過草尖,帶起細碎霜花,“去啞巴溝。讓狼王……給咱們鋪路。”
衆人沉默跟上。只有趙軍張小聲嘟囔:“姑父,您這褲子……漏風了。”
馬洋低頭一看,棉襖下襬被匕首劃開道口子,露出裏面洗得發白的藍布褲。他撓撓頭,笑了:“漏風好啊,狼聞不到人的熱氣,還以爲咱是山魈呢。”
話音未落,東北方山坳裏,傳來一聲悠長清越的鷹唳。那聲音穿透雲霧,直抵人心深處——不是尋常鷹叫,而是放山人傳說中,守山靈禽“青喙”的啼鳴。傳說此鳥只在山魂重聚、人傑將出時現身。
馬洋仰頭望去,只見一隻青灰色巨鷹盤旋於九霄之上,雙翼展開遮天蔽日。陽光穿過它羽翼,在林間投下巨大而清晰的陰影——那影子的輪廓,竟與馬洋方纔在地上畫的山勢圖,分毫不差。
他忽然覺得左手掌心那道傷口不疼了。血早止住了,只餘一道淺淺的粉痕,蜿蜒如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