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從嘉有些不明白爲什麼李景達最後走之前會留下這麼一句話, 但是他知道,李景達肯定不會無緣無故留下這麼一句話, 他轉頭看向釋雪庭問道:“皇叔曾經去過春風樓?”
釋雪庭微微一愣:“我也不知道,我立刻讓人去查。”
情報部雖然被喻爲無孔不入, 但並不代表他們會連李景達去沒去過青樓,什麼時候去青樓都記錄下來, 這樣的話恐怕真的要引起朝臣恐慌, 到時候大臣們是絕對不會讓情報部再存在的。
李從嘉點點頭,這件事情上面的疑點太多了。
最主要的是春風樓, 李從嘉最近對這個地方的關注度比過去十年都高,先是日·本皇女無緣無故跑到青樓不露面,再就是李景達無緣無故心臟衰竭, 臨去之前又提到了春風樓。
釋雪庭這一次也沒有派人去暗訪, 畢竟李景達都明着說出來了這句話,那就代表着肯定有問題, 他直接上門跟李崧密談了一陣。
對於這件事情, 李崧一直都諱莫如深, 只不過在釋雪庭面前他一點也沒有隱瞞,直接開口說道:“的確, 阿爹之前去過春風樓, 並且從春風樓回來之後身體情況就不太好,後來更是……”
李崧說到這裏眼中閃過一抹恨意,雖然他是楚王世子,以李從嘉對自家人的護短的程度, 將來他或許能夠不降等襲爵,但是這並不代表他希望自己的親爹去死,尤其是這種死法。
釋雪庭問道:“之前怎麼沒說?”
李崧臉上有些慚愧:“這……說出去實在不好聽,家父和我都擔心會給陛下臉上抹黑。”
的確,去了青樓之後回來身體就垮了,只怕無論是誰都會有桃色聯想,而且說不定還會覺得李景達人老心不老,這不玩過頭了。
釋雪庭搖了搖頭:“這件事情有蹊蹺,陛下已經讓我去查了,你放心,如果真的有問題,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先楚王含冤而去的。”
李崧鬆了口氣,其實他之前就一直想查,雖然家裏人都覺得這件事情說出去不好聽,但是李崧又不傻,真正馬上風的症狀他怎麼會不知道?而且馬上風一般都是當時就不行了,怎麼會回來之後纔會發病?
只是他不能去查,他的母親也拉着他不讓他去,大家都擔心萬一他真的大張旗鼓去查的話,到時候沒有查到真正的證據,反而會將楚王府推上風口浪尖,李景達一輩子的名聲只怕要晚節不保。
如今李從嘉親自出手,李崧着實放鬆很多,他就知道他這位堂弟不會連這麼明顯的問題都看不出來的。
李崧有些激動地說道:“你們儘管查,如果有什麼需要我做的,就來找我,無論如何,我都要找出殺害阿爹的兇手!”
釋雪庭又詳細問道:“之前先王是回到家就生病,還是過了兩天才生病?”
李崧仔細回憶了一下說道:“我記得當時我阿爹回到家裏的時候,身體就有些不舒服,只不過當時沒放在心上,因爲前兩天剛診的平安脈,沒有任何問題,他也沒放在心上,只是從那天開始之後,阿爹的身體狀況就越來越差,後來又找來了郎中,結果……”
李崧表情有些黯然,他現在甚至想着如果李景達當時覺得不舒服的時候,他們就找郎中來診脈是不是會好一些?
釋雪庭安慰了他幾句之後,又問了一些細節,然後才離開了被悲傷籠罩的楚王府,只不過他沒有立刻回到皇宮,而是去了情報部,將手下侍郎找來說道:“去查查,這份名單上的人,之前是不是都去過春風樓。”
剛剛在跟李崧聊天的時候,釋雪庭腦子裏一直在將最近發生的事情試圖串聯在一起,他總覺得自從輔子內親王來了之後,整個長安就彷彿有一股看不見的暗流在湧動。
他不知道李景達的死是不是跟輔子內親王有關係,或許只是一個巧合,不過……是不是巧合等下麪人查出來之後應該就能知道了。
釋雪庭沒有立刻跟李從嘉說他的猜測,只是說懷疑春風樓有問題,倒是李從嘉第一反應就是:“是之前就有問題,還是輔子內親王進去之後纔有的問題?”
釋雪庭緩緩搖了搖頭,以前他都沒關注過春風樓啊,畢竟是國師沒事兒閒的總盯着春風樓幹什麼?
過了兩天下面的人就給釋雪庭送來了消息:如今正臥病在牀的那些小郎君們,在發病之前的確都去過春風樓。
當然之所以沒有聲張,也是因爲家裏覺得這件事情太丟人——去個青樓把人都給搞萎了,這說出去實在不好聽。
李從嘉知道之後立刻問道:“他們的病症嚴重嗎?”
釋雪庭看了一下調查結果說道:“看起來不算太嚴重,只是一時半會養不回來而已。”
李從嘉摸着下巴說道:“不知道是整個春風樓都有問題,還是某幾個妓子有問題。”
釋雪庭說道:“這些人有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都去過春風樓的翠竹園,出來之後回到家裏就開始不同程度的發病,有的甚至當場發病,至於翠竹園裏到底發生了什麼,目前還不知道。”
李從嘉忽然轉頭看向釋雪庭:“不知道?他們不肯說?”
釋雪庭點了點頭:“也不知春風樓給他們下了什麼迷藥,一個兩個的都不肯說。”
當然這也就是這些人的身家背景不一般,如果真的只是普通人,釋雪庭把他們往情報部裏一帶,他就不信這些人真的能抗住不說。
李從嘉皺眉說道:“既然都不肯說的話,不如……我們去看看?”
釋雪庭有些驚訝:“什麼?”
李從嘉理所當然地說道:“現在我們所有的證據都是建立在猜測上的,雖然從邏輯上來說是沒有問題的,但沒有真正的證據是很難抓人的。”
釋雪庭無語地看着他:“就算是想要證據也可以派別人去,你去做什麼?到時候就算拿到了證據,堂堂皇帝跑去青樓說出去好聽嗎?”
李從嘉撇了撇嘴說道:“我就是好奇而已。”
好奇?就算你說出花來也不行啊,釋雪庭是肯定不會同意的,他寧可找幾個手下,給他們大額的補貼讓他們去,也不願意讓李從嘉涉險。
然而有的時候一件事情並不是以個人意志爲轉移的,釋雪庭不希望李從嘉去,到最後李從嘉卻還是非去不可——輔子內親王居然對李從嘉發出了邀請。
李從嘉在接到請帖的時候,整個人都有些斯巴達:“這女人腦子有病吧?”
堂堂皇女邀請別國皇帝去青樓?這是要幹什麼?李從嘉怎麼看怎麼覺得詭異。
釋雪庭冷着臉說道:“不去,既然她主動暴露了身份,那麼接下來就將春風樓也查封吧。”
面對這種級別的陰謀詭計,釋雪庭的辦法十分簡單粗暴,你不是在那裏設好了圈套等我們鑽嗎?我們不僅不會去,還直接將圈套給打爆,看你還能有什麼手段。
李從嘉倒是無所謂,之前他雖然一時興起說要去看看,但那是私下說一說,如果真的去了也是微服私訪,只是爲了滿足一下他個人惡趣味而已,這種上升到正式邀請的宴會,放在那種地方,他是不可能去的,太掉價。
李從嘉的回絕似乎在輔子內親王的意料範圍之內,在拒絕的回覆放過去,並且刑部直接派人將春風樓包圍之後,輔子內親王便將邀請的地點改在了另外一個地方——那是長安城內的一座民居,坐落在富人區。
當然這個所謂的富人區其實就其根本而言就是商人區,長安真正的高檔社區並不在這裏,這裏都是一些有錢的商人居住的地方。
李從嘉看到之後似笑非笑地說道:“她們還真是狡兔三窟,這地方……說不定之前就是日·本·人的產業吧?”
釋雪庭臉色有些不好看,他的情報部號稱天羅地網無孔不入,結果這件事情卻一直都不知道。
不過這也不怪他們,那個商人就是一個很普通的中等商人,家產不大不小,還是純正的大唐人,這樣的人太多,情報部不可能一個一個都盯過來,那麼這樣的人如果想要跟日·本聯絡,他們還真的未必能夠知道。
李從嘉將請帖合上說道:“去吧。”
釋雪庭這次沒有勸說李從嘉,之前的宴請地點李從嘉不去可以說是他自重身份,那地方也不適合,他拒絕就算是普通老百姓都覺得正常。
如今輔子內親王換了一個地方,雖然不是那麼高檔卻是正經清白人家,李從嘉如果再不去,怕下一步那些日·本·人就要嘲笑他在自己的國土,自己的國都範圍內都當縮·頭·烏·龜了。
更何況,李從嘉真的想知道輔子內親王隱姓埋名的跑到大唐來,還去春樓呆了好幾天,現在忽然又鄭重其事的邀請他參加宴席,這實在是很奇怪的一件事情。
李從嘉越想越覺得納悶,他轉頭就說道:“不,我們不去那裏,告訴輔子內親王,我將會舉行宴會來招待她。”
李從嘉剛剛纔想起來,爲什麼要被這個女人牽着鼻子走?她纔是外來之人,來者是客,該請客的是李從嘉啊。
當然如果換成以往,李從嘉肯定不會選擇去請輔子內親王的,或者說輔子內親王的級別還不夠他這樣鄭重其事的邀請。
李從嘉想了想之後說道:“讓大郎來吧。”
好歹輔子內親王也算是日·本代表,哪怕再不怎麼看得起日·本,該有的禮節還是要有的,畢竟他們是禮儀之邦,讓太子去已經算是給對方面子了。
唯一讓李從嘉擔心的就是,大郎會不會着了輔子內親王的道?
釋雪庭搖頭說道:“大郎年紀太小,這個女人有點奇怪。”
說到這裏,釋雪庭也跟着想嘆息,沒有皇後真是不方便啊,否則這種事情交給皇後就是了。
李從嘉乾脆一拍桌子:“算了,就讓人在金花落那邊準備一下吧。”
不在麟德殿,就沒那麼正事,權當李從嘉一時興起好了。
輔子內親王接到邀請之後十分積極的告知通知她的官員,到時候一定會準時過去。
三天之後,輔子內親王在官員的帶領下來到了金花落,而這一次的宴請雖然在地點上看並不是那麼正式,從參與人員上看卻十分龐大——內閣和六部的重要官員幾乎都來了,如果不是李從嘉嚴令禁止更多人蔘加,說不定整個金花落都放不下這些人!
不過倒不是這些人對輔子內親王有多麼看重,他們只是在猜測之前楚王薨逝和世家高官的子弟們集體生病是不是跟輔子內親王有關。
李從嘉之前讓釋雪庭查的時候的確沒有鬧大,但是後來春風樓被查封這件事情大家都清楚,很快他們就聯想到了自家孩子,多方打探旁敲側擊之下都得到了那麼一星半點的消息。
所以來的人更多是想要看看這個女人是何方神聖。
在看到輔子內親王的時候,李從嘉還是有些驚訝的,據他所知這個年代的日本女人的裝束真的是……不敢苟同,或許人家覺得很美,但是李從嘉卻覺得白的像鬼一樣的臉沒有任何吸引力。
而現在的輔子內親王如果不是身着日·本服飾,看上去跟大唐女子似乎也沒什麼兩樣,無論是髮型還是妝容都是時下最流行的款式。
這讓他十分意外,難不成這女人潛伏到青樓那麼久就是爲了學習大唐的妝容嗎?
輔子內親王帶着她的使女團走進來之後,對着李從嘉盈盈拜倒,聲音輕柔說道:“日·本第七皇女輔子見過唐國皇帝陛下。”
李從嘉平靜說道:“輔子內親王不必多禮。”
輔子內親王站起來之後,收着下顎,眼睛卻往上瞄,偷偷看了李從嘉一眼,而後含蓄的笑了笑。
不得不說,輔子內親王長得的確不錯,不是那種很美豔的類型,卻讓人覺得很舒服,一雙眼睛也水靈靈的,在看着人的時候似乎有千言萬語準備衝破而出。
只是不知道爲什麼,李從嘉總覺得有些不舒服,但是具體是什麼地方不舒服他也說不上來。
輔子內親王入座之後,首先自然是開場舞,這一場舞蹈看下來,李從嘉才覺得好了一些。
他側耳聽着李仲寓跟輔子內親王在那裏交談,雖然說是交談基本上可以說是互相試探,只不過試探半天,兩個人都沒有得到什麼有用的信息,至於之前大唐跟日·本起的那些摩擦,兩個人都有意迴避開來。
畢竟這個場合不是說這些重要事情的好地方,更何況他們兩個都無法爲各自的國家做主,就算談估計也談不出什麼有用的信息。
李從嘉聽了半天,最後不得不確定,他的兒子李仲寓似乎並不是輔子內親王的對手,當然也不能說不是對手,輔子內親王沒有讓李仲寓套出任何話,但是同樣,她也沒辦法從李仲寓嘴裏套出任何消息。
大概兩個人算得上是勢均力敵吧,不過想想輔子內親王今年十八歲,而李仲寓今年十五歲,李從嘉就覺得,還是他兒子比較有前途。
然而被李從嘉看得比較有前途的李仲寓,此時卻有些焦躁,他本來以爲對付這樣一個後宮中長大的女人不是什麼難事,然而事實證明就算是女人也是不能小看的,無論他怎麼旁敲側擊,都被輔子內親王繞着圈子避開了真正的信息。
李仲寓最後乾脆心一橫直接問道:“之前聽說內親王殿下曾經流連春風樓,不知內親王殿下對春風樓的感想如何?”
輔子內親王有一瞬間的意外,她沒想到李仲寓會這麼直白的問出這個問題,倒是李從嘉在旁邊暗暗點頭。
有的時候直白並不是壞事,尤其是當你有一定實力,比對方更加強大的時候,依託這一份實力就足夠他得到自己想要的訊息,沒必要跟對方去繞彎子。
如果兩方實力差不多,那麼有的時候直白也是打亂對方步調的一個方式。
輔子內親王笑盈盈說道:“春風樓是個不錯的地方,那裏有着最好的妝娘,我跟她學了不少,只可惜後來我再去的時候,發現春風樓已經人去樓空,不知道太子殿下可知道春風樓出了什麼事情?”
這次輪到李仲寓麻爪,他怎麼能說實情?
所以李仲寓也只是說道:“沒什麼大不了的,春風樓之中本來大部分都是犯官家眷,每年都要清查一次,內親王就不要太過意外了。”
輔子內親王微微挑眉,李仲寓這個時候才發現這個女人的兩條眉毛好像完全是畫上去的,不由得覺得有些詭異。
就在他思考着怎麼繼續跟輔子內親王套話的時候,輔子內親王忽然站起來舉起酒杯說道:“皇帝陛下您一直是我敬佩的英雄,不知道我有沒有這個榮幸能夠敬您一杯酒?”
英雄……李從嘉兩輩子都沒聽人說過他是英雄,一時之間還有點新鮮,不過他已經過了會爲這種虛名激動的年紀,只是淡定的舉起酒杯笑着說道:“當然可以。”
兩人將酒杯中的酒一飲而盡之後,輔子內親王說道:“唐國的歌舞果然天下一絕,讓我心生敬佩,只不過我們日·本的歌舞也絕不遜色,不知道我有沒有機會爲我心中的英雄獻舞?”
李從嘉聽了之後不動聲色的放下酒杯,他就知道輔子內親王肯定不會心甘情願的來這裏喫喫喝喝一趟就被趕走,他本來以爲等等輔子內親王會直接跟他對話,沒想到她居然要獻舞?
堂堂一國皇女,主動要求獻舞這說實話有些掉身價了,不過聯想到兩國的國力,大家又覺得這件事情似乎順理成章,更是有很多人猜測輔子內親王所作所爲是爲了在李從嘉面前表現自己,說不定她瞄準的也是李從嘉的後宮。
然而李從嘉卻不這麼覺得,輔子內親王看着他的眼神並不像是看中合適對象的眼神,不過他還是說道:“早就聽聞日·本歌舞與衆不同,既然如此,有勞內親王了。”
輔子內親王微微一笑,站起身來將身上的外衣一扒,露出了裏面絲綢衣服,這一件衣服看上去有些奇怪,不像是大唐風格也不像是日·本風格,而李從嘉注意到,她的手腕和腳腕上多了許多帶着鈴鐺的裝飾品。
輔子內親王雖然說是要獻舞,卻也不是她一個人獻舞,而是帶着她的使女一起獻舞,而她的使女身上無一例外也都或多或少帶着幾個鈴鐺。
李從嘉不動聲色地看了一眼釋雪庭,釋雪庭對他點點頭,意思是他在看着,李從嘉這才放下心來。
輔子內親王帶來的樂師彈起了手裏的月琴,音調剛一出來,李從嘉就覺得這個曲風不像是日·本風格,倒有點像是龜茲音樂。
不得不說,將近十個青春少女在下面快速舞動帶來的視覺感受還是不錯的,尤其是這些少女穿的都不怎麼多,每一個動作都讓身上某個部位若隱若現,看上去十分香豔。
然而越是香豔,李從嘉就越是警惕。
隨着音樂的節奏越來越快,輔子內親王連同她的使女們的動作也越來越快,她們身上鈴鐺的撞擊頻率自然也提高了起來。
一開始還覺得有些新意,但是漸漸的李從嘉忽然覺得臉上有些燒,呼吸略有些急促,甚至連心臟都隱隱跟着那些鈴鐺的節拍快速跳動起來。
情況不對!
不僅僅是他的情況不對,在場的一些大臣甚至露出了種種醜態,有一些乾脆離席跑到了場中拉過一名女子就想要行不軌之事。
李從嘉緊緊攥着拳頭,只覺得眼前一片血色,就在此時,忽然聽到一聲清脆的巨響。
而後聽到釋雪庭一聲厲喝:“放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