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 清平樂(225) 昭慧夫人
被新安公主一審再審,審了又審,終於審到她自己都嫌累了的時候,我趁機問出了我最關心的問題:“公主,您回宮後,見過皇後孃娘沒有?”
她懶洋洋地躺在香妃榻上,由小宮女用小銀勺喂着果脯,用同樣懶洋洋的聲音回答:“還沒呢,她又沒出去迎接父皇,我一回來就直接回宮了,累得很。 等我休息夠了再去她那兒吧。 ”
我暗暗籲了一口氣,她還沒跟皇後打過照面呢,很好很好,這樣我就不用面對皇後的詰問了。
至於皇上,這次打了這麼大的勝仗,他早已高興得忘乎所以了,新安公主身邊有沒有我這個小小的女官,他應該不會注意的。
於是我問公主:“那您準備什麼時候去見皇後孃娘呢?”
到時候我跟她一起去就行了。
公主說:“父皇晚上在凌雲臺賜宴,到時候就可以見到她了。 今晚先就這樣吧,明天再專程去拜見她。 ”
這時,一個捶腿的小宮女說:“公主,您沒聽說嗎?皇後孃娘病了,已經半個多月臥牀不起了。 ”
“啊?不會翹辮子吧?她還不到五十呢。 ”
聽聽這話說的,幸虧是太子的親妹妹,不然這心直口快的毛病,終有一天要惹禍上身的。
四周宮女們的目光都朝我掃過來,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她們大概都想到了我來的時候說地話。 我說我是皇後孃娘那邊的人,她們不會懷疑我會打小報告吧?
新安公主也瞅了我一眼,然後不以爲然地說:“我關心皇後孃娘而已,怕她有什麼三長兩短,你們幹嘛那麼敏感?”
既然皇後臥病在牀,那我就更沒什麼好擔心的了。
晚上,凌雲臺夜宴。 皇後果然沒有出席。 但顯然一點都沒影響到皇上的興致,一整晚。 就只聽見他不停地大笑,那標誌性的“哈哈”聲一次又一次地敲擊我的耳鼓。 好在這次,也許大家都太開心了吧,也不覺得刺耳了。
我完全可以理解皇上的心情,這一番得意,真是非同小可。 試想,一個百姓四散逃亡。 君臣日夜憂心,不知道什麼時候就會滅亡地帝國,忽然枯木逢春,以弱勝強,戰勝了幾乎不可能戰勝的強大敵人。 不僅保住了疆土,還令帝國遭到了滅頂之災,那是怎樣地壯舉,怎樣的豐功偉績?皇上。 再努力一點,都可以躋身於中興之主的行列了。
而秦國經此一役,元氣大傷。 苻堅雖然保住小命逃回了宮,也暫時保住了皇帝位子,但據說威信已大不如前,境內人心思變。 已有不少地方已經出現了動亂之象。 他想再想調集百萬大軍進攻晉國,只好等下輩子了。
也就是說,我們大晉安全了!至少,終當今皇上之世,大家都可以好好地享受太平日子。
自朝廷南渡以來,皇上大概從沒有高枕無憂過,憂慮過度而又無力扭轉情勢的結果,是他的性格都有點扭曲了。 今天,應該是他最開心的日子。
做皇帝也不容易啊,大晉在他手裏轉危爲安。 他就算大笑一晚上也不過分。
我是作爲公主的陪同人員出席宴會地。 本來只打算悶頭大喫,賞歌觀舞。 當無聲的背景人物。 沒曾想,高臺之上的皇帝在打趣了衆多大臣後,竟然高喊着我的名字問:“諸葛彤史,聽說那個絕妙的‘嘯營’是你想出來的?”
我口裏正含着一塊美味的烤羊肉呢,聽到皇上的話,嚼又不敢嚼,吐也不敢吐,只好囫圇吞棗,邊梗着脖子吞邊從座位上站起來,想出列行跪拜之禮。 皇上卻做了一個手勢道:“你就坐在那兒說吧,早說了今天不拘禮地。 ”
既然如此,我只好就地回話:“啓稟皇上,這個是大夥兒一起想出來的,微臣怎敢獨霸大功。 ”謝天謝地,話說得還算順溜,但也快梗死我了。
“是你的就是你的,朕一向賞罰分明。 你一個女子,能想出這樣的計策,讓我軍出奇制勝,實在是難得。 你說,你希望朕怎麼封賞你呢?”
一直盼望的大好機會突然出現在眼前,我反而慌亂起來,不知道說什麼了。
難道我能對皇上說:“皇上,微臣是女人,不需要什麼封賞,但,可不可以把它讓給王獻之?兩功並賞,您就給他一個大大地官吧,然後我們一起坐着官轎,鳴金開道,耀武揚威地到外地上任去。 ”
我心亂如麻地不知如何開口,卻見謝玄在自己的座位上拱手道:“皇上,您還不知道吧,諸葛彤史現在已經是王夫人了。 ”
皇上眼裏精光一閃:“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王獻之趕緊奏道:“啓稟皇上,戰事結束後,微臣就帶着諸葛彤史繞道杭州去看望父親。 父親憐我們從戰場上平安歸來不易,親自爲我們舉行了婚禮。 ”
這時一個大臣開口道:“咦,王家不是前不久才舉行過婚禮嗎?好像也是給王七公子娶親,娶的卻是郗家的千金。 ”
“是啊是啊,我也去喝過喜酒的,新娘子的確是郗家的。 ”
一時間,許多大臣就加入了質疑的隊伍。
皇上的眼裏盡是興味,笑眯眯地看着王導問:“丞相,你家地家事,你肯定清楚吧?你地侄孫到底娶的是誰呀?”
王導是王羲之地伯父,王獻之的伯爺爺,威名赫赫,幾乎獨攬大權的大晉丞相。 聽到皇上的問話,他點頭道:“老臣家裏前幾天的確舉行過婚禮,但做公公的羲之沒有回來,做新郎的獻之也沒有回來,是抱只公雞代替的。 當時老臣還說,獻之過幾天就回來了,幹嘛那麼急啊,幾天都等不得,非要抱只公雞。 但侄媳婦堅持,老臣也就沒有過多反對,這種家務小事,老臣一向不大幹涉他們的。 ”
這時王獻之沉聲問:“大爺爺,家裏的婚禮,到底是哪天舉行的?”
王導想了想說:“沒幾天吧,反正那時候仗早已打完了,你估計已經到杭州了。 ”
我和王獻之彼此對看了一眼,什麼“替上戰場的夫婿盡孝”,純粹是鬼話!那時候仗都打完了,王獻之也已經回到父親的官署,何來替他盡孝之說?
王獻之突然出列跪拜道:“皇上,微臣和諸葛彤史既然已是夫婦,可不可替她求賞?”
皇上笑道:“你說吧。 ”
“今天在朝堂上,微臣已經承蒙皇上賞賜了左都御史一職,皇上可不可以再賞賜臣的妻子一個夫人品銜?”
原來他已經有了正三品官銜。 他怕我不知道這個,求了皇上別的,浪費了一個這麼好的機會,故而替我求了起來。
皇上喜怒無常,平時要求什麼還得小心點,但今日情況特殊,皇上正在高興頭上,即使不許,也應該不會降罪的。
見皇上半天沒吭聲,王獻之伏在地上一動也不敢動,我也僵在那裏,自己都聽得見自己的心臟像擂鼓一樣劇烈地跳動。
讓我意想不到的是,最尷尬的時刻,新安公主突然用撒嬌的口吻說:“父皇,您就準了他吧。 兒臣這次去前線,途中兩次遇匪,都多虧了諸葛彤史才得以脫險的。 ”
皇上立刻來了興趣:“哦,你曾兩次遇匪?”然後就是一副等着聽故事的表情。
新安公主便把前後兩次遇到“八百斤”和慕容悠的事都說了一遍。 皇上聽了,笑看着我說:“能臨危不懼,沉着冷靜地拿出應對方案,保護公主於萬全,諸葛彤史果然是個人才!看來我們選拔出來的才女,絕非浪得虛名。 ”
皇上誇獎誰,大臣們自然紛紛附和。 其間,只有太子一言不發,一直用奇怪的眼神打量着我,不像是生氣,也不像是責怪,竟有一種說不出的落寞。
末了,皇上終於說:“好吧,既然我的公主都親自出來說項了,諸葛彤史這次也的確表現不俗,既保全了公主,又立了戰功。 朕向來賞罰分明,就依王獻之所奏,封諸葛彤史爲三品昭慧夫人。 ”
我喜不自勝,趕緊跑到王獻之身邊,和他一起行三叩九拜之禮。
謝恩後,四目相對,禁不住熱淚盈眶。
皇上無奈地說:“唉,平身吧,今天是舉國歡慶的大喜日子,你們倆可不要在朕的宴會上哭天抹淚的。 ”
我們再次謝恩,然後各自歸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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