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畫堂春 (204)突襲
這天誰都沒法陪誰睡,因爲我們還沒離開議事廳,金口那邊就傳來了緊急命令,讓我們連夜拔營趕至壽陽城,去救援被圍困在那裏的晉軍。
原來苻堅的軍隊只在穎口虛晃了一招,讓我們以爲他會橫渡長江進攻金口,進而把主力全都押在這邊。 事實上,他當天就悄悄派出了三十萬前鋒部隊日夜兼程向淮水進發,並在我軍猝不及防的情況下,很快攻佔了壽陽城。 不久,又把另一支晉軍圍困在硤石。
苻堅首戰告捷,信心倍增,狂妄地宣佈:一個月內全部殲滅晉軍,讓晉國成爲一個歷史名詞!
爲了阻止晉軍後方的增援部隊,他派出了一個五萬人的軍團駐紮在到壽陽的必經之地——洛澗。
當時苻堅的主力部隊還在陸續開拔中,苻堅本人則帶着一部分軍隊屯於項城。
被圍晉軍向謝石寫信,說自己這邊眼看就支撐不下去了,請求儘快支援。 這封信被苻堅的堂弟苻融截獲了,他欣喜地認爲晉軍末日已經到來,馬上向苻堅發去了告捷的消息。
苻堅知道後龍顏大悅,興沖沖地帶領八千騎兵離開項城趕往壽陽,和苻融會合。 剩下的幾十萬大軍仍慢吞吞地行進在路上。
謝玄接到命令後,當即敲響了緊急集合的軍鼓。
這時,我的出留又成了一個問題。 是繼續跟着軍隊走呢?還是連夜回金口去?
王獻之也拿不定主意了,因爲。 無論哪種選擇都是不安全的。 隨部隊開拔到最前線固然不安全,在沒有人護送地情況下回金口照樣不安全。 那幾個失蹤的宮女到現在還沒消息呢。
我自己當然是希望跟他一起了,他能去的地方,我就能去。 他都不怕危險了,我還怕什麼?
最後,我還是跟着部隊走了。 其實根本不需要考慮什麼,時間那麼緊。 又是深更半夜, 我哪兒都不可能去。
三天後的黃昏。 我們抵達了離洛澗不足十裏的一個叫曹家橋的小村莊。
部隊停下來修整。 一邊埋鍋做飯,同時派探子去前方打探。
很快消息傳了回來:洛澗果然有五萬人的軍隊牢牢地駐守着,而且日夜巡邏,嚴陣以待。 看來,苻堅對這個兵家必爭之地相當看重。
謝玄聽了後沒說別地,只是吩咐道:“今晚把飯煮多點,再把給我們準備的好菜全部賞給士兵喫。 我只拿白開水泡飯就行了。 ”
“今天爲啥這樣克己?”郗超笑着問他。
謝玄一副深謀遠慮地樣子:“不喫飽點。 等會怎麼喊得出來。 ”
“你不會真的用上那一招吧?真的變成‘嘯’營,行得通嗎?”王獻之還是有些遲疑。
我們當時那樣提議,異想天開的成分居多,並沒有經過審慎的思考。
而且,這種辦法比較邪乎,純粹是上不了檯盤的,說得難聽點,就叫旁門左道。 實際效果如何。 也還從來沒人試驗過,貿然用起來,實在是有點冒險。
但謝玄這個大統領堅持,我們還能說什麼呢?真要窮究起來,所謂“兵不厭詐”,戰場本來就是隻論輸贏的地方。 爲達目地,可以不擇手段。 什麼下三濫的辦法,只要有效,大概都是可以用的。
這天深夜,謝玄派慕容悠率五千嗓門奇大的“精兵”夜襲秦軍。 秦軍在睡夢之中,突然聽到四處傳來鬼哭狼嚎,不知道來了多少妖魔鬼怪,嚇得四散奔逃。
就象所有戰場上的大崩潰一樣,士兵驚慌之下,無法判斷敵軍多寡。 更無法組織有效的抵抗。 只知道跟着人羣逃亡。 秦軍的將領們徒勞地呼喝,哪裏喊得住?眼睜睜地看着幾萬人像潮水一樣地退去。
也許是因爲那種像要喫人的狂叫聲太恐怖了。 很多秦國士兵竟然像得了失心瘋一樣,爭着奔向淮水。
想象一下當時地情景:到處都是令人恐懼的黑暗和令人恐怖的狂叫聲,只有那一練江水安安靜靜地流淌着,閃着幽幽白光,間或還有點點漁火像星星一樣閃爍。 於是他們前仆後繼地奔向江邊,跳進滾滾江水。
結果,一萬五千多秦軍落水而死,其餘的要麼被殺,要麼被俘。 軍械糧草全部落入了晉軍手中。
五萬人的軍隊在五千敵軍的突然進攻下徹底瓦解,這突如其來地失敗肯定讓苻堅大喫一驚吧。
我們的隊伍乘勝****,第二天就和被圍困的晉軍會合,然後很快完成了整頓和集結,屯紮於淝水之東。
苻堅的驕狂之氣被那場匪夷所思的敗仗完全打沒了。 於是他改變策略,派了一個被他俘虜的前晉將軍朱序來我們的軍營勸降,並許諾謝玄說:只要他肯反戈一擊,立即封他做鎮南王。
可惜,朱序也只是迫於無奈暫時歸降,典型的“身在曹營心在漢”。 他一來就告訴了謝玄一個重大的消息:苻堅的大軍還沒有集結完畢,大部隊還在路上晃着沒到呢,現在這邊頂多只有二十來萬人。 不如一邊假裝答應投降,一邊迅速部署,準備好了就立即進攻,殺他個措手不及。
謝玄本來打算先守一段時間,看看形勢再說地。 因爲苻堅地軍隊實在太多了,晉軍區區幾萬人,實在不敢輕易出擊,那無異於以卵擊石。
現在聽朱序一說,謝玄心理有點活動了,但還是對朱序的話半信半疑。 因爲,據說光苻融地前鋒部隊就有三十萬了,怎麼加起來反倒只有二十多萬了呢?
朱序給他分析道:苻融的軍團共有三十萬人沒錯,苻堅又從項城帶來了八千騎兵。 但是苻融派了三萬前往荊州,此外在洛澗損失了五萬兵馬,還留了一些軍隊駐守壽陽。 這樣,滿打滿算,淝水西岸的秦國軍隊也只有二十多萬了。
朱序還告訴謝玄,就連這二十萬,也同樣是不足爲懼的烏合之衆。 因爲苻堅的部隊是按十抽一的比例強行徵召來的,裏面雲集了各族的軍人,編制非常複雜。
秦軍精銳是苻堅的本族氐族人,但氐族人本來就不多,全部拉來參軍了也數量有限。 故而秦軍大部分是由其他民族組成的,如漢人、鮮卑人、羌人、烏桓人,等等。 他們對“非我族類”的氐人帝國未必有多強烈的忠心,多半是被逼而來的——因爲害怕官府抓人扣糧,不得不上陣打仗。
種族的紛雜必然會增加編制的複雜性,指揮起來,也勢必更加困難。 首先,光語言就是一個大問題。 各族語言不同,也未必都會說漢語,苻堅的命令很可能要先翻譯成各種不同的語言才能下達。
這二十多萬來自不同種族的軍隊,人心不齊,又沒受過什麼正規訓練。 如今在淝水岸邊勉強擠在一起,連說個話傳個令還經常雞同鴨講。 這樣的軍隊,再厲害的將官也只能徒呼奈何。
朱序的一番話,給了謝玄莫大的信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