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八 畫堂春 (197)真的投誠了
問明瞭那個“小兄弟”基本情況後,大家急忙分頭行動:謝玄和桓濟在裏面坐鎮,郗超和王獻之出去迎接。 因爲昨天是我跟那個燕國皇子打交道兼作傳話使者的,所以我也跟着王獻之他們一起去了。
我們一直迎到了山口。 說是迎接,其實也是打探一下對方的虛實和誠意。 這件事不是小時,辦得好就好,一旦出現什麼變故,後果不堪設想。
因爲,說要投軍,說要歸還糧草,甚至說他是前燕國流亡皇子,跟苻堅有毀家滅國之仇的,畢竟都只是人家的一面之詞,一切都還有待驗證。
在郗超和王獻之商談的間隙,我問他們:“要怎樣才能確定他是真心來投誠的呢?”
“很簡單”,郗超答:“看他是不是真的如他所說,把搶去的糧草都還回來了。 ”
“也就是說,我們這麼遠迎接,主要去驗看他的帶來的‘貢品’?”
“可以這麼說吧。 ”王獻之也這樣回答我。
我有點不解了:“如果只是這樣的話,遠遠地就可以看見啊,那麼多糧草,不管用什麼工具運都一目瞭然吧。 ”
兩個男人相視而笑。 最後還是王獻之告訴我:“那不見得,自古兵不厭詐。 民間都有用石頭裝箱底,上面放一層銅錢來騙人的奸商,何況戰場上的事,尤其不能掉以輕心。 這支土匪素日連朝廷的軍隊都敢搶,而且。 還是在明知軍隊要去前線跟對岸地秦國打仗的情況下。 如果他真的是燕國皇子,早就該加入我們的軍隊和我們一起抗敵了吧,這麼多年來,我們一直都在跟苻堅的軍隊打啊,又不是今天纔開始。 ”
我想了想說:“你講得也有道理。 但我聽他的話裏話外,挺在乎這個前皇子身份的。 所以他不肯成爲晉國地子民,不肯成爲晉國軍隊中一個普通的軍士。 情願落草爲寇,以便培植和擴張他自己地軍隊。 在山寨裏稱山大王。 我不知道他當初爲什麼沒有選擇留在北邊做土匪,打劫秦國的軍隊不是更解恨一些嗎?尤其是,他這個身份,在原燕國的地盤上振臂一呼,說不定還能糾結一批亡國舊臣和懷念前朝的燕國子民爲他當馬前卒,幹嘛跑到南邊來咱們晉國的土地上作亂呢?”
王獻之笑道:“這個恐怕不是他能決定的。 昨天聽你形容他的樣子,似乎年紀不大。 不然他地手下不會叫他少主。 ”
我點頭:“嗯,可能只比我們大一點點,最多二十出頭吧。 ”
郗超說:“那就是了。 他現在才二十歲,當年逃亡的時候他還是個孩子,多半是被那個八百斤大王帶來的。 他們遠離秦國,在晉國邊境佔山爲王可以保存實力,養精蓄銳。 當年苻堅滅燕後,對燕國皇室子孫嚴密搜查。 抓到的絕不大部分就地處死了,極少數長得特別標緻的,才充入後宮供他玩弄。 對一個有骨氣的皇室子孫來說,這是比死更可怕的結局。 ”
我嘆息道:“慕容衝姐弟不就是如此?姐姐好歹還賞了個妃子名號,可憐慕容衝,小小年紀。 昔日千金萬貴的小皇子,淪爲仇人地孌童。 ”
所謂“覆巢之下,焉有完卵”,出身在帝王家,到底是福是禍,還要看江山穩不穩。 新安公主現在是養尊處優,但若這次晉國大敗,她的處境就可能比一般的百姓還不如。
何止他,就連我身邊的這兩位,榮華富貴也要轉眼成雲煙。 看他們臉上的凝重之色。 就知道他們心裏也想到了這種可能。 他們這次會不約而同地從京城趕來。 固然是爲了大晉的江山社稷,也是爲了自家地安危。 保家和衛國從來都是一體的。
說話間。 一行人走到山口,這時前方已經傳來了隱隱的馬蹄聲。
不一會兒,就見到了慕容少主的身影。 也許是怕引起誤會,他們老遠就下了馬,赤手徒步走了過來。
“前面可是慕容公子?”郗超率先開口喊話。
“在下正是慕容悠,請問公子是?”
“小弟郗超,他是王獻之,我們是奉謝將軍之令在此迎候公子及諸位當家的。 ”
慕容悠忙拱手道:“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實乃三生有幸。 在下平日就特別仰慕王七公子,臥室牆上掛的也是七公子的墨寶,但願以後能有機會當面向公子請教。 ”
人家都這麼說了,王獻之也只能笑着回禮:“請教不敢,有時間大家一起切磋切磋。 ”
郗超更是跨前一步,熱情無比地握住了人家的手:“哈哈,原來慕容公子也是書法迷,那以後大家就更親密了。 ”
“正是正是。 ”一幫土匪頭領也跟着打哈哈。
我在旁邊一言未發,越聽越有趣,看他們三個人有說有笑、勾肩搭背地向營地走去。 但轉身之際,我分明看到郗超跟他的手下使了一個眼色,那人則向他點了點頭。
當時我穿着一身短褐,頭戴竹笠,帽檐壓得低低的,站在路邊看運糧車隊走過。 黑頭站在我身後就像一座山一樣。 也許因爲他特別黑,站在他前面地我又顯得太嬌小,所以格外引人注目,每輛運糧車上地土匪經過我們身邊時都忍不住看上兩眼。
但車隊很快就停下了,因爲就在前面不遠處,出現了一個很大的水坑。
我走過去一看,剛剛對着郗超點頭地那個小頭領人正領着一幫人在那坑裏忙着墊草。 一邊墊一邊陪着笑解釋:“昨夜雨大,山上的水流下來,把路沖垮了,一時來不及修好。 讓兄弟們久等了,抱歉抱歉。 ”
坑倒是很快就填好了,但臨時在水裏鋪的稻草,軟得跟牀一樣,還一壓水一飆,實在不宜躍馬揮鞭,只能靠人力慢慢推過去。
於是,好多雙手同時伸過來,大家喊着“一二三,加油”,“一二三,加油”,馬車一輛輛推過去,我軍跟土匪的“兄弟情”加深了,車上的一袋袋東西也被那些手摸了個遍。
原來,這個坑是用來驗糧的,糧車一坑進去,就只能靠人手推,上面的東西想怎麼摸怎麼摸。
半個時辰後,所有的車都推了過去,我數了一下,整整三十車!
那麼大的馬車啊,每車都裝得滿滿的。 看來慕容悠打苻堅的決心真的很大,不止還回了上次搶去的那十幾車,還把他們山寨多年打家劫舍存下的老家底都搬來了。
其實我很能理解他的心情,他以堂堂皇子之尊不惜落草爲寇,爲的就是有朝一日找苻堅報仇。 這次就是最好的機會!如果這次還是無功而返,以後就更沒指望了。 因爲,如果苻堅不自己送上門來,他匪兵再多,可一艘戰船都沒有,怎麼打過江去?庫存再多糧草又有什麼用?對他這樣的人來說,佔山爲王畢竟只是權宜之計,他不是出身貧苦之家的大老粗,有肉喫有酒喝就滿足了。
看着運糧車和一隊隊匪兵迤邐向營地而去,我不由得鬆了一口氣。 到現在爲止都還未見有任何異常,這場土匪自動投誠,官兵熱情歡迎的戲碼,應該能圓滿收場吧。
“七少奶奶,我們也回去吧。 ”黑頭在後面提醒我。
“好的,走吧。 ”
正要邁步,後面又傳來了馬蹄聲。
我轉頭望過去,是一輛式樣平凡的馬車。
這個時候,會有什麼人來呢?難道純粹是過路的?
馬車卻在我身邊停了下來。 車簾掀開,一張熟悉的臉露了出來,一個聲音招呼我:“桃葉,上來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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